問題的提出#

讀者一旦接受創世記 1 章是「秩序起源」而非「物質起源」的敘事，立即會問：那麼創世記 2 章呢？「塑造（form）」聽起來明顯是物質動作，「塵土」明顯是物質成份。是否創 2 才是物質性的人類起源？

若聖經真在描述物質起源，我們必須認真對待這個主張。

• 如果創 2 描繪神快速、完整地造人，未經由任何先存物種發展而來，那就是 de novo（即時、全新）創造
• de novo 的相對立場是「物種間有物質連續性」（material continuity）
• 本書並不討論「實際發生了什麼」的科學問題，而專注於聖經到底主張什麼、不主張什麼

「塑造」（yṣr）並不必然指物質動作#

希伯來動詞 yṣr（塑造）在聖經中共出現 42 次，至少一半以上的用法與物質無關：

• 撒迦利亞 12:1：「⋯⋯ 造人裡面之靈的耶和華」——靈絕非物質
• 王下 19:25、賽 37:26、22:11、46:11、耶 18:11：神「老早就『塑造』（計畫）」了事件
• 詩 33:15：神「塑造」人心（指思想與心向，不是血泵器官）
• 詩 74:17：神「塑造」夏天與冬天
• 詩 94:20：腐敗政權藉法令「塑造」（帶來）災難
• 詩 139:16：我們的日子是神「塑造」（定下）的
• 賽 43:1, 21；44:2, 21, 24；耶 10:16, 51:19：神「塑造」以色列作為民族
• 賽 45:7：神「造光，造暗」
• 賽 49:5；耶 1:5：神在母腹中「塑造」僕人（古列、耶利米），但他們仍是經由人類生育出生的
• 摩 7:1：神「塑造」（預備）一群蝗蟲

大量用例可以譯為「預備」、「定」、「諭旨」。這與創世記 1 章「功能起源」的觀點完全吻合。

我們把「塑造」當成物質動作，是英文翻譯造成的先入為主，而不是希伯來原文要求的。

「塵土」（dust）並非化學成份#

把「塵土」當成人體的化學成份這條路有兩個致命問題：

• 以色列人沒有化學思維的工具，他們腦中想的不是化學成份
• 從化學角度而言，塵土也根本不是人體主要成份

另一種詮釋是「工匠隱喻」——神親手細心塑造祂的造物。但這個讀法也有問題：

• 真正能被塑形的是黏土，不是塵土
• 塵土從本質上就無法被塑造

文本本身提供關鍵線索——創世記 3:19：「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塵土」指的是「人是必朽的（mortality）」。 古以色列人熟悉的家族墓室景象：屍體在板上分解，一年內變成一堆骨頭與乾燥肌肉的塵土——對他們而言這個比喻清楚明白。

人類本來就是「必朽」的嗎？#

許多人反對「人類本是必朽」是因為羅 5:12：「死亡是因罪入了世界。」但其實創世記本身已有強烈線索：

• 創 3:19：本是塵土，要歸於塵土
• 創 2:9：園中有「生命樹」——若人本不死，何須生命樹？

整合解釋：

• 人被造為必朽，但園中提供生命樹作為解藥
• 犯罪後人被逐出園子（創 3:24 派基路伯把守入口），失去了那解藥
• 因此罪奪走了「解決必朽的方案」，使我們困在自己天然的必朽之中
• 保羅在羅馬書並非主張人本不死，而是說因為罪我們失去了脫離必朽的途徑——這與創世記完全吻合

對於「若有死亡就不可能說『甚好』」的反駁，命題 5 已說明：「好」並不意味「完美無瑕」。

反問：那些堅持「從塵土」必有科學含意的人，通常並不將同樣的字面要求套用在創 2:19（動物從地造），更幾乎不將其套在創 1:24（地要生出活物）。

「從塵土造」適用於亞當還是所有人？#

本書的核心論點：亞當與夏娃的塑造敘事應以原型方式（archetypally）理解，而非「這兩位被獨特地塑造」的敘事。

「原型」（archetype）在本書的定義：「體現群體中所有其他人的個體。」

原型可以是個別歷史人物（本書確實相信亞當是真實歷史人物），但其敘事重點不在這個人本身的歷史，而在他所代表的全體。

判斷文本是把亞當當作個體還是原型，作者提出簡單的提問：

• 經文所說的事，是只對亞當為真，還是對我們所有人為真？
• 若只對他為真：他是個別獨特的人物
• 若對所有人皆為真：那就必須更廣義地詮釋

多處經文證明：所有人都「從塵土被造」#

• 詩 103:14：「祂深知我們的本體，思念我們不過是塵土。」——希伯來用字與創 2:7 相同
• 林前 15:47-48：保羅把屬地之人都認同於「塵土」的身份，與基督「屬天」相對
• 傳 3:20：「都歸一處，都是出於塵土，也都歸於塵土。」
• 伯 10:9：約伯說自己是神「塑造」如泥土的人——但約伯顯然也是由母親生的

「從塵土被造」並非說明任何人物質上的起源，而是關乎我們作為必朽者的本質與身份。

亞當「特別」之處在於他的角色#

「塑造」用於亞當的特殊意涵，最好連結到他的角色：

• 埃及王銘文中，常見法老在加冕時被克奴姆神（Khnum）在陶輪上塑造——意指他被神塑造為王
• 耶 1:5：耶利米「在母腹中被塑造」「派為列國的先知」——關乎命定與身份

「塑造」的用詞關乎角色、命定、身份，而非物質起源。

• 亞當的意義在於他在園子中的角色與所發生之事
• 聖經主張的是：不論如何發生，神是負責人——是祂使我們存在、賦予我們作為人的身份
• 聖經並未清楚說明祂「怎麼」做的；因此聖經並不必然主張 de novo 的人類起源

「肋骨」是「肋骨」嗎？#

關於「從肋骨建造」（創 2:21），亞當自己沒有把夏娃理解為「從肋骨」造：

• 亞當的第一句話：「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創 2:23）
• 他不只是說「骨」，還說「肉」——遠不止一根肋骨

ṣēlāʿ 的詞彙研究#

ṣēlāʿ 一詞在希伯來聖經出現約 40 次，但在創 2 以外從未作為解剖學術語：

• 撒下 16:13 例外，指「山的另一面」
• 其餘多用於會幕／聖殿建築（出 25–38；王上 6–7；結 41）
• 多指「板、樑」或「兩側中的一側」（如約櫃兩側的環、聖殿兩側的房間、北面或南面）

由亞當的話與用法綜合可知：

神所取的應該是亞當的一邊（side），從他的半身建造了女人。

阿卡得語同源詞 ṣēlu 同樣有歧義：偶指單根肋骨，但多指整邊或整個肋胸，就像英文 a side of beef（一整塊牛肋條）。

歷代翻譯：

• 亞蘭文塔木林（ʿilʿ）、七十士譯本（pleura）、武加大（costis）皆可指肋骨或側面
• 中世紀拉比 Samuel ben Nahmani 在《拉巴米示拿》中已主張用「邊」而非「肋骨」
• 至英譯本（威克里夫、日內瓦、欽定本）「肋骨」說漸根深蒂固

亞當自己的話與更主流的用法，都指向「邊」這個選擇。

「沉睡」（tardēmâ）：為手術還是異象？#

若神真把亞當切成兩半，那是激烈的「手術」。但古以色列人對麻醉一無所知，且若是神蹟，根本不需麻醉。其實文本用語指向另一個方向：「沉睡」（tardēmâ，七次名詞、七次動詞）。

rdm 一族的詞描寫三種情境的「沉睡」：

• 人對人類層次的事不應的沉睡（西西拉的疲憊、士 4:19, 21；詩 76:6；箴 19:15）
• 既對人類層次也對神都不應的沉睡（掃羅 撒上 26:12；不信的以色列 賽 29:10；約拿 拿 1:5-6）
• 為要從神領受啟示而對人類層次不應的沉睡（亞伯拉罕 創 15:12；以利法 伯 4:13；但以理 但 8:18; 10:9；參 伯 33:15）

福克斯（Michael Fox）補充：這詞指的是「異常或驚震的睡眠，不是夜晚的正常睡眠」。

• 七十士譯本在創 2:21 用希臘字 ekstasis（出神、異象），與創 15:12 同字
• 拉丁武加大用 sopor，也是異常睡眠（含異象）
• 教父以法蓮、特土良也以異象解讀

由此得結論：

亞當的沉睡並非為手術而設，而是為異象。

• 「被切成兩半、從另一半建造女人」是他在異象中所見，不是肉體經歷
• 因此這段不是描述夏娃的物質起源，而是賦予亞當對「夏娃與他本體性相連」的理解
• 創 2:23 是他從異象中得出的本體性宣告

性別、本體論與婚姻#

一旦看見這段在處理「性別身份」這個議題，就會明白它不是只對夏娃為真，而是對所有女性為真。

創 2:24 進一步確認：

• 所說的乃是普世通則，對所有男人與所有女人皆然
• 所有女性「來自」所有男性的「邊」
• 婚姻是「重新合一」，恢復人類起初的本然狀態
• 這不意味未婚者是不完整的人，也不暗示有某個「特定的另一半」

對於「為何要離開最親近的生物關係（父母與子女），去與生物上的外人結合」這個古代難題，創 2:24 提出：

婚姻超越生物層次，是恢復原初狀態，因為人類本體上即是有性別的。

「本體論勝過生物學」——夏娃對亞當而言不只是配偶，而是他的盟友、他的另一半。

「合而為一」也不僅指性行為，性行為是重新合一的方式，重點在於「重新合一」本身。

結論：原型解讀的神學收益#

整章下來：

• 「從塵土造」是原型性陳述，講的是所有人共同的必朽身份
• 「肋骨」更準確應譯為「邊」
• 亞當的異象告訴他夏娃在本體上與他相連，這也是普世真理
• 兩處皆未對亞當或夏娃的物質起源作出決定性宣告

由此推論：

• 若創 2 不主張人類的物質起源細節，聖經其他經文也不會補上這些細節——只強調「我們都是神所造」
• 若有人以科學為由說「神並未涉入人類起源」，這超出科學的範圍，是不正當的
• 若科學證據顯示人類不是 de novo 受造的，聖經並不必然反駁這個證據
• 我們仍可基於科學自身的優劣去判斷科學主張，但不應該基於聖經誤讀來駁回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