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前置觀察#

要釐清創世記前五章，第一步是理解 ʾādām 這個希伯來字的多重用法。在進入用法分析之前，作者先提出兩個關鍵觀察：

觀察一：希伯來文晚於亞當夏娃#

ʾādām 是希伯來文，意為「人」。但希伯來文要到主前二千年中葉才出現，亞當與夏娃生活的時代根本還沒有希伯來文。

由此可推：

• 「亞當」、「夏娃」不可能是他們歷史上實際的名字
• 即使作者華爾頓（John H. Walton）相信亞當夏娃是真實的歷史人物，他們的「歷史名字」不會是這兩個希伯來文
• 因此這些名字是指派的名字（assigned names），由說希伯來文的人賦予特定意義

觀察二：名字本身就在傳達意義#

若有人在英文中讀到一個名字是「人」（Human），他的伴侶名為「生命」（Life），就會立刻意識到這不只是傳記資訊：

• 類似《天路歷程》中「基督徒」、「忠信」、「希望」這類角色名
• 這些角色因被指派的名字而超越其個人歷史指涉，代表某種更大的意涵
• 解讀這類經文不能停留在「兩個歷史人物的生平」層次

ʾādām 的三類用法#

在創世記 1–5 章中，ʾādām 有三種主要用法：

• 泛指人類物種：人類作為一個物種
• 指男性個體：物種中的男性個別成員
• 作為個人名稱：特定個體的專名

從希伯來文形態與句法兩個角度可以辨識：

• 形態（morphology）：是否帶定冠詞（the）。希伯來文不會在人名前加定冠詞，因此帶冠詞時就不是專名
• 句法（syntax）：作為團體性整體還是單一個體被處理

創世記中 ʾādām 的分佈#

按出現方式可分三類：

• 帶定冠詞：共 22 次（創 1:27；2:7 兩次, 8, 15, 16, 18, 19 兩次, 20, 21, 22 兩次, 23, 25；3:8, 9, 12, 20, 22, 24；4:1）
• 帶介詞前綴：共 3 次（創 2:20；3:17, 21）
• 無定冠詞無介詞：共 9 次（創 1:26；2:5；4:25；5:1 兩次, 2, 3, 4, 5）

幾處例外的處理#

創世記 1:26-27 的奇特組合#

• 1:26 用不帶冠詞的形式，1:27 用帶冠詞的形式
• 1:27 同節先用單數（「祂創造他」），又轉為複數（「造男造女」）

解讀方向：

• 1:26 應理解為通稱性（generic）：「神說『讓我們依我們的形象造泛指的人類（人類物種）』」——與之前神「成群地」創造動物、鳥、魚的模式一致
• 1:27 用定冠詞，因為主詞 ʾādām 已在前節引介
• 「創造他」（單數）反映集合名詞，希伯來文常用單數修飾集合名詞
• 「造男造女」（複數）澄清不是說一個人同時是男與女（非陰陽人）

創世記 4:25 與 5:1 的異常#

• 創 4:25：缺少定冠詞，但語境不可能是通稱性。可能是被當作人名使用（雖與 4:1 並列略顯不一致），或是抄寫脫漏（現代評鑑版希伯來聖經編者所傾向）
• 創 5:1 兩次：第一次出現在族譜標題中，可視為人名；第二次回指創 1:26，宜採通稱性解讀
• 創 2:20；3:17, 21 的介詞形式：馬所拉學者標為不定形式，但語境並不通順；作者傾向視為定形式

總分類#

整理後可得下表：

統整觀察：ʾādām 用作專有人名僅出現在族譜（創 5:3-5）與其標題（創 5:1）。 創世記 2–3 章中所有帶定冠詞的用法都應理解為原型或代表性角色，而非個人名稱。

三種詮釋層次#

對應於以上分類，可推得三種詮釋方向：

• 通稱用法：文本在談論作為物種的人類
• 帶冠詞用法：所指涉者是「作為人類代表」的個人，又可分兩種：
  • 原型（archetype）：眾人皆體現於此一人之中，這人所做的，眾人皆參與
  • 聯邦代表（federal representative）：被揀選的代表，代為行事
  • 無論何者，代表性的角色都比個人本身更重要
• 無冠詞作專名用法：意義在於這個個體本身的歷史性

如何判斷原型 vs 聯邦代表？#

「定冠詞」這個語法線索告訴我們：ʾādām 在此並非僅指那一個人，而是指向超越個人之事。

接下來如何在「原型」與「聯邦代表」之間判定，要看上下文：

• 若關於 haʾādām（帶冠詞形式）所說之事對所有人都成立，並非只針對這個個體，那他就是原型
• 若 haʾādām 是作為個體代表其他人行動，他就是聯邦代表

由此可見：

• 創世記 1–5 章關於亞當的描繪遠比表面複雜
• 這些章節並非僅在提供一位名叫亞當之人的傳記資料
• 文本透過用詞與語法，在做比個人更大的陳述——這是後續討論墮落、原罪、原型角色的關鍵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