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動詞研究到敘事檢驗#

命題 2 從詞彙與動詞角度，論證古代世界的「創造」聚焦於秩序、角色與功能。本章華爾頓（John H. Walton）進一步逐日檢視創世記 1 章的七天敘事，要看這些敘事究竟是在描述「物質產出」還是「秩序的建立」。

起點假設：創世記 1:2 描述的「不存在」並非缺乏物質，而是缺乏秩序與功能。接下來七天，焦點理應放在秩序的建立。

第一天：時間的功能#

  • 神並未稱光為「光」，而稱其為「日」；稱暗為「夜」（創 1:5）
  • 「日」是有光的時段，「夜」是有暗的時段
  • 兩者藉由「分開」彼此而被「創造」

這裡完全沒有任何物質物體出現：

  • 對以色列聽眾而言，這不是物理學的討論
  • 第一天創造的是時間——一種功能，而非物質
  • 「神說『要有 ⋯⋯』」展示了神話語的能力，但「存在」一詞要照以色列人的理解去詮釋

第二天：氣象空間的功能#

  • 上下諸水的分開
  • 古代人都相信有「上水」（因為下雨）與「下水」（因為挖井、湧泉）
  • 神藉「穹蒼」（rāqîaʿ，常譯為 vault、expanse、firmament）完成這個分開

古代人普遍相信有一個堅實的天頂。作者修正了自己過去的看法：他現在認為 rāqîaʿ 不是指那堅實的天頂本身，而是指被天頂阻擋之水所釋出的「生物居住空間」。

這個空間在古代近東宇宙論中相當重要（在埃及與舒（Shu）神相關）。重點是：以色列人並不把這個空間視為物質。

第二天的關鍵不是物質製造，而是與天氣系統與生活空間相關的功能秩序。

第三天：食物的功能#

  • 海被聚集、旱地顯出、植物發芽——動詞沒有一個是「製造」
  • 這是組織與排序的工作，不是製造工作
  • 「植物生長」這個功能被啟動，為食物生產提供基礎

一到三日的共同主題：時間、氣象、食物——這三項是任何文化、任何人都能辨認的人類生存框架。

創世記 8:22 在洪水後重新確立秩序時，也正是用這三項：「地還存留的時候，稼穡（食物）、寒暑、冬夏（氣象）、晝夜（時間）永不停息。」

第四天：時間的執行者#

第四到第六天介紹的是「執行功能的角色」（functionaries）：

  • 因為這不是物質性的敘事，所以光出現在第一天、日月星辰卻在第四天才出現，並無矛盾
  • 古代人不知道日月星辰是物質物體；他們稱日月為「光體」（lights）
  • 他們不知太陽是燃燒的氣體球，也不知月亮是反射陽光的岩石
  • 他們相信兩個光體在堅實天頂之內（創 1:17）

文本給的不是物質起源，而是功能角色：

  • 分開晝夜
  • 作節令、日、年的記號（屬宗教節期，非氣象季節）
  • 管理晝夜

第五天：氣象空間的住民#

  • 神說讓水「滋生」眾多生物，而不是說祂「製造」牠們
  • 鳥與海中生物「填滿」並美化第二天所建立的空間
  • 創世記 1:21 自 1:1 之後，首次再用 bārāʾ：「神創造大魚」

這節經文有特殊意義：

  • 古代近東認為海洋是非秩序（non-order）的化身
  • 海中巨獸（tannîn）常被視為「混沌生物」（chaos creatures），希臘文稱 daimon，後被歸類為魔
  • 創世記用 bārāʾ 將這些原本被視為混亂代表的受造物納入有秩序的世界

「各從其類」是描述「秩序如何運作」的陳述——鯊魚生鯊魚、不生蟹；天使魚生天使魚，不生魟魚。

「生養眾多」的祝福，宣告了功能本身（多產）。古代近東宇宙論討論動物受造時，也圍繞著動物的多產展開——但創世記獨特之處在於：

  • 整個受造界是為按神形象的人類而設
  • 神安排宇宙是為服事人類，而非服事自己
  • 古代近東則相反：諸神安排宇宙為服事自己，人類是後來想到的工具

第六天：陸地動物、人類與神的形象#

  • 第六天以「地要生出活物」開場，意指神所使用的中介機制
  • 古代人觀察到許多動物在地洞中產子，因此認為「地生出動物」並非奇怪的想法
  • 這個敘事並不限於最初一次，而是描述經常性發生的事

若意識到這點，這段經文不妨稱為「神與世界的秩序」（God and World Order）。敘事不只是描述「曾經發生」，而是描述「持續發生」。

關於陸地動物，有趣的是：

  • 經文並未提及「多產」的祝福或他們的功能
  • 創世記 1:24-25 既不指出動物的功能，也不指出其物質來源
  • 動物的功能要等到人類「治理」與「管理」時才被指認與分派
  • 創世記 2:19 中，神帶動物到亞當面前看他要怎麼命名——命名是創造活動，亦關於賦予功能

神的形象#

第六天用了 ʿāśâ（創 1:26）與 bārāʾ（在創 1:27 出現三次），明確聚焦於功能，其中最重要的是神的形象（image of God）：

  • 自我意識、對神的覺察等能力讓我們能履行神形象的角色，但本身並不定義這形象
  • 這些能力可以透過神經系統的物質發展浮現，但「神的形象」本質上是神的賜禮，不由神經或物質決定
  • 舊約中「神的形象」的四個面向（後續第 9、21 章詳述）：
    • 功能：「治理」與「管理」（創 1:28）
    • 身份：作為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
    • 代表：如同亞述王將自己的形象立在征服之地，宣示其臨在
    • 關係：表明神與我們所要建立的關係

所有人都按神的形象被造——無論年齡、身體狀況、道德行為、種族或性別。形象在人身上沒有強弱之分，它賦予每個人作為「神獨特賜予之受造物」的尊嚴。

七日總結：物質與功能#

逐日檢視後：

  • 絕大多數日子都沒有物質物體被製造
  • 唯一暗示物質的線索是動詞 ʿāśâ，但已論證該詞並非本質上指物質產出
  • 全篇貫穿的是秩序與功能的關注
  • 這也是古代近東宇宙論共有的敘事邏輯

為什麼不能「兼有物質與功能」？理論上可以，但物質不能被預設為預設詮釋——必須被論證。當逐日敘事都未呈現神創造物質物體時，我們必須有勇氣放下「起源敘事必然是物質性」的文化預設。

關於「神以話語創造」這點：

  • 有些研究者誤以為「以話語創造」是古代世界罕見的觀念（僅見於埃及的孟菲斯神學）
  • 實則古代近東普遍有「神祇以諭旨決定萬物命運」的觀念

作者引用埃及《對美利卡爾的訓誨》（Instruction of Merikare）為例，文中清楚地表達：神為他形象的人類而安排宇宙運作——這與創世記的核心關注高度共鳴。

「房屋」與「家」的比喻#

美國人搬家時：

  • 有人關心「房屋」（house）：屋頂、地基、水電、暖爐等物質結構
  • 有人關心「家」（home）：動線、空間規劃、家具配置、誰住哪間房

同樣是搬家，可以講述「房屋的起源」，也可以講述「家的起源」。

作者主張：

  • 古代人對「家的起源」遠比「房屋的起源」感興趣
  • 對他們而言，「神造的，這就夠了」
  • 他們更關心這個房屋（宇宙）如何成為人類的家，以及神如何使其成為祂自己的家

收於「神的同在」#

創世記七日敘事是一個「家的故事」，不是「房屋的故事」。

約翰福音 14:2-3：「在我父的家裡有許多住處 ⋯⋯ 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

  • 耶穌講的是未來，但也指向過去
  • 宇宙從一開始就被預備為人類的居所，目的是讓我們與神同在
  • 是神的同在使整個宇宙成為聖所（sacred space）——這正是命題 4 將深入展開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