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以確信開始，將以懷疑收場；若以懷疑開始，將以確信收場。」 ——Francis Bacon

一個共同模式：脫金即復甦#

• 英國 1931：當年起復甦
• 美國 1933 年 3 月：成為蕭條最低點
• 法國最久：1935 年 Moret 因反對動用黃金準備擴張信用被撤換；1936 才終於脫金；因此法國是主要經濟體中最後一個走出蕭條的

例外是德國：1931 夏危機後賴掉賠款並引入外匯管制，但從未正式脫離金本位；出於 1923 通膨留下的恐懼，它把自己釘在「影子金本位」上，自動放棄了便宜貨幣的好處。英鎊 9 月貶值後，德國外貿幾乎完全崩潰。

沙赫特：與納粹的浮士德契約#

1932 年 5 月 Brüning 被右翼推翻；6 月英法終於同意取消所有賠款（14 年來盟邦最初索 320 億、終訂 120 億，實際只收到 40 億）。

接任 Brüning 的 Franz von Papen 是「除馬術外無才」的舊騎兵軍官；8 月大選納粹拿下 230 席——但興登堡仍不願請他口中的「波西米亞下士」希特勒入閣。

Schacht 的早期判斷#

1931 年美國記者 Dorothy Thompson 問沙赫特：「希特勒上台後納粹不會管國家經濟，誰來管？」 他答：「我來。納粹不能統治，但我能、也會透過他們統治。」

「向你致以堅定的 Heil」#

1932 年 8 月選後沙赫特給希特勒寫了一封肉麻信，恭賀其勝利、希望他能避免被經濟意識形態套住。信末以「向你致以堅定的 Heil」結尾。

11 月他與 23 位工業家（含 Thyssen、Krupp）共同公開請願興登堡任命希特勒；國際媒體訪問他時他宣稱「希特勒是唯一適任總理者」。

1933 年 1 月希特勒上台、3 月沙赫特回 Reichsbank#

希特勒對經濟興趣不大，給沙赫特兩個總目標：

• 對抗失業
• 為重整軍備找錢

1934 年 8 月沙赫特並兼任經濟部長。希特勒後來形容他「能力驚人……以欺騙他人為藝術中無人能及。但正是他這份高超的詐術讓他當時不可或缺」。

Keynes 之前的「Keynes 主義實驗」#

沙赫特展現「最具創造力的央行家」本色——全盤拋棄正統經濟學：

• 大規模公共工程
• 透過央行融資、印鈔支應
• 凱因斯的理論還未完全成形時，沙赫特已實踐其精神

1932 年底失業 600 萬 →1936 年僅 150 萬；工業產出翻倍。

並重新談判德國巨額外債，狠辣地操弄債權國互相對抗（特別是英美）。

但這場「奇蹟」是跛足的#

• 看得見的成就：數百萬就業、Autobahn、Volkswagen、Junker 轟炸機、Messerschmitt 戰機
• 多數產出集中軍工（車、化、鋼、航空）；日用品（衣、鞋、家具）停滯
• 一般德國人生活水平幾乎不升——只剩劣質替代品：木屑製糖、馬鈴薯粉麵粉、木餾汽油、煤製人造奶油、化纖衣物
• 因不貶值馬克 → 出口停滯 → 只能靠進口管制與以物易物：Schachtian 系統把德國從西方一體開放經濟，扭轉為與東歐巴爾幹的封閉自給經濟——蘇聯式封閉貿易體系的先驅

沙赫特自辯：「整個現代世界都瘋了……我也瘋了。五年前我不會相信我會這麼瘋；但我被迫變瘋。」

與納粹漸行漸遠#

他從未加入納粹黨：

• 對希姆萊、戈林、戈培爾蔑視，靠希特勒護住
• 私下罵納粹是「罪犯」「黑幫」、希特勒是「騙子無賴」
• 傳聞他在各部會（戈林、戈培爾、希姆萊轄下）發行的鈔票做標記以追蹤海外帳戶
• 他演講會搭些反猶詞令，但反對極端政策——出於「傷害經濟」而非道德
• 1938 年參與一項「人質式遷出計畫」：3 年內 40 萬德猶移民，財產扣押作信託擔保發行債券、賣給海外富猶；籌得款項用於再安置與補貼德國出口——一場將人命與金融勒索綁在一起的方案；終因「沒錢、無國願收」而流產

1937–1939 失寵與下台#

• 1937 年沙赫特勸希特勒減緩軍備、放鬆消費緊縮；與戈林衝突後 11 月被免經濟部長，由酗酒同性戀 Walter Funk 接任
• 1939 年因抵制更大赤字融資也被免 Reichsbank 行長；改任「沒部會的部長」（純供國際門面用）

戰前的反希特勒密謀#

沙赫特參與多次保守派與商人推動的政變密謀：

• 1938 年捷克斯洛伐克事件時的計畫——因張伯倫與達拉第在慕尼黑讓步而中止
• 1939 年入侵波蘭前的計畫——未及行動

戰時：在 Gühlen 莊園的隱居與第二段婚姻#

• 1940 年初任妻去世（兩人早已疏離）
• 1941 年 64 歲他娶一位小他 30 歲的博物館策展人（在慕尼黑潮夜店相識）——之後三年生兩女
• 1944 年女婿（駐瑞典外交官）被蓋世太保逮捕；7 月 20 刺希特勒計畫失敗後沙赫特也被捕——非因實質涉案，是「具人質與談判價值」
• 1945 年 4 月送 Dachau；兩週後與一群「高價值人質」（Hesse 王子、法前總理 Léon Blum 夫婦、前陸軍總長 Halder、鋼鐵巨頭 Thyssen、普魯士王子 Frederick Leopold）一同運往南提洛爾，最終被盟軍解放

紐倫堡審判#

美方不視他為英雄，反而把他列為紐倫堡 24 名主要被告之一。他憤怒堅稱與其他「黑幫」不同：

「別忘了盟邦把我們逼進什麼樣的絕境。他們從各方包圍我們——簡直要勒死我們！想像一下，像德國這樣有文化的民族要走到何等地步，才會去追隨希特勒這樣的煽動家……」

審前精神測驗他智商 143，全體被告最高。

• John Dos Passos 描述他「全程像憤怒的海象怒目瞪視」
• Rebecca West：「他斜身在席位上，身體像板子一樣僵直，靠在被告席邊上……他的論點始終是他遠遠優於希特勒那幫人。他被憤怒石化，這個法庭竟假裝有審判他的權利。他可能就是一具僵屍——已被屍僵凍住。」

多次無罪#

• Schacht 與 von Papen 被宣告無罪（他們與納粹的關係在戰前已結束）
• 釋放 3 天後被巴伐利亞州依「去納粹化法」再逮
• 五次審判全無罪定讞，1950 年最終釋放

戰後#

• 兒子 Jens 戰末被俄軍俘獲後失蹤，列入死亡行軍中無數消失的德軍之一
• 73 歲一無所有重新出發，當獨立經濟顧問——曾任印尼、埃及、伊朗政府顧問
• 1970 年富裕地去世，享年 93
• 至死拒絕承認自己做錯任何事

莫羅：成為法蘭西王位繼承人的秘書#

• 1930 年 10 月退任後任 Banque de Paris et des Pays-Bas 總裁
• 1940 年法國淪陷後，Vichy 因他「太親英」逼他下台——對一個曾極力削弱英國金融主導地位的人而言，是終極諷刺
• 1930 年代對法國政治幻滅，左不能支持、右日漸法西斯化——他成為保皇派（民調中只有 6% 支持）
• 1935 年起任王位繼承人 Jean d’Orléans（duc de Guise，路易菲利浦的曾孫）秘書
• 1940 年 Jean 去世，子 Henri（comte de Paris）繼任「王位」；後者試圖在自由法國與 Vichy 間架橋，談過短暫「王朝復辟」
• 莫羅盡力推動但無果，comte de Paris 回到 Paris Match 的社交版
• 1950 年「流放法」被廢，comte de Paris 終獲回法
• 莫羅住到能於巴黎家中接待這位「敬愛的君主」——其家後來成為 comte 活動秘書處
• 同年 11 月莫羅去世

諾曼：被縮小的「最後狗叫」#

1933 年 10 月諾曼在 Mansion House 演講以一句阿拉伯諺語作結：「我以此安慰自己：狗在叫，駱駝商隊繼續前行」（the dogs bark but the caravan moves on）。

在以往這會被視為禪式智慧。但此刻引爆眾怒——暗示反對者只是吠犬，掀起對整個銀行與金融機構的怒火。

「他們在德國賠款問題上錯了；在邱吉爾回金本位問題上錯了；1931 年抗辯說『脫金會把文明的底部打掉』時也錯了。」他越來越像「抱怨今不如昔的老紳士」。

但他被連任 11 年——也許是因為他已無威脅。

與綏靖派為伍#

• 1930 年代後期與「綏靖派」（appeasement）結黨——當時這仍是中性詞，甚至是道德性的
• 凡爾賽後的反戰潮、對德國憤怒的同情
• 加上他偏向「勤奮的德國人勝過陰險的法國人」
• 對沙赫特的欽佩——他曾告訴一位摩根合夥人：「希特勒與沙赫特是德國文明的堡壘」

1939 年末他向 Joseph Kennedy 哀嘆：「若這場鬥爭繼續下去，我們所認識的英國就完了……沒有黃金也沒有外資產，英國的貿易將越壓越窄……結局可能是帝國的權力與規模收縮到其他國家水平。」

沙赫特與諾曼的最後一次見面#

• 1939 年 1 月他赴柏林參加沙赫特孫子的命名禮——孫子被命名為 Norman 以致敬
• 英外交部勸阻無效；之後二人國家進入戰爭，再無聯繫
• 沙赫特入獄期間，諾曼曾寄食物包裹
• 1950 年沙赫特想赴英訪老友被拒簽

1944 退休與 1950 去世#

• 1944 年大霧中於鄉間別墅絆倒，腿擦傷感染擴散到腦
• 雖手術康復，健康已大壞，73 歲卸任行長
• 受封為 Lord Norman of St. Clere（祖父在 Kent 的莊園村名）
• 在那裡以病人狀態度餘生，1950 年去世

諾曼對自己的評價#

「回頭看，雖然我們投入了所有的思考、工作與良善意圖，似乎我們什麼都沒成就——我所做的、Ben 所做的，在國際上沒有產生任何好效果，事實上沒有任何效果，除了我們把錢從一堆可憐人那裡收來，再撒給四面風。」

凱因斯：1931 之後的星升#

1931 金本位破裂後，他在過去十年幾乎每一場戰鬥裡的立場——賠款、戰爭債、金本位——都被證明是對的。德國賠款已取消；法英已對戰爭債違約；英美央行都改採「刻意便宜的貨幣」政策。

寫《通論》#

世界仍陷蕭條，凱因斯退出公共生活，著手探討「為何經濟可陷入嚴重蕭條、為何傳統矯正力（如降息）失效」——核心主題是不確定性、金融體系如何擾亂實體運作、信心波動下的內在不穩定。

1935 年完成、1936 年 2 月出版的《就業、利息與貨幣的一般理論》：

• 出版時英、美、德都已在復甦路上，對短期政策影響有限
• 但成為他的代表作，至今仍是政府與央行的理論底座

心臟病與奇醫 Plesch#

• 1937 春第一次心臟病發
• 慢性瓣膜細菌感染
• 1939 起遇匈牙利猶太流亡醫師 Janos Plesch（凱因斯稱他「介於天才與庸醫之間」）：
  • 三小時胸部冰敷療程
  • 醫師在他臥床時跳上跳下
  • 用新發現的磺胺藥（青黴素大規模使用前唯一有效抗生素）
• Lydia 暱稱 Plesch「The Ogre」
• 雖未根治，凱因斯能重返工作

從投機客到富翁#

• 1929 年底僅剩 4 萬美元
• 改採「長期集中持股」策略，蕭條低點重押英美龍頭股
• 相信羅斯福會把美國經濟救活——他用兩倍槓桿
• 1936 年身價約 250 萬美元（今值 3,000 萬）
• 1937 熊市砍半，1943 年回到 200 萬

戰時：英國的金融首席戰略家#

• 1940 年代世界最有名經濟學者、英國體制的中流砥柱
• 1941 受封為 Lord Keynes of Tilton——Bloomsbury 朋友看了哭笑不得
• 受舊敵諾曼邀請任英格蘭銀行董事——凱因斯週週午餐後說：「我很喜歡在英行的這些午餐：Montagu Norman，永遠絕對迷人，永遠絕對錯誤」
• 二戰爆發後任財政大臣無薪顧問；很快成為英國戰時主要經濟策略家
• 設計戰時融資架構——避免一戰式靠印鈔的災難
• 主談與美國的 Lend-Lease 條件

Bretton Woods：戰後新貨幣秩序的設計#

1942 年起凱因斯轉向戰後計畫：

• 一戰後央行家試圖重建 1914 前的「黃金時代」——他從不抱此幻覺
• 他的核心理念：「有規則但有彈性」（pegged but adjustable）的國際金融體系
• 國家若情勢改變可調整匯率，不必為了死守不合適的匯率而緊縮、製造失業
• 同時設一個國際中央銀行（類似透支機制）借錢給暫時困難的國家

Harry Dexter White 與美方對立計畫#

• 1892 年波士頓出生，立陶宛裔；史丹佛與哈佛
• 1934 年加入財政部，靠勤奮、聰明與精準逢迎升遷
• 矮胖、圓臉、無框眼鏡、修剪小鬍
• 對同事傲慢無禮，被形容為「華府最不討喜的人」「混蛋」「無法忍受的人」
• 凱因斯仍寬容地寫：「他完全不懂如何舉止或遵守文明對話的規則」——但極尊重他的智力、單心目標、驅動力

White 的秘密身分#

White 其實是蘇聯間諜，1935 年被同一個含 Whittaker Chambers 與 Alger Hiss 的間諜網吸收。

戰時他與其招攬的同僚把大量美國機密遞給蘇方——包含美國對蘇援助策略；他延遲對蔣介石的援助以助中共；安排蘇聯獲得駐德占領通用貨幣的美方印鈔板 ——蘇聯用美方提供的鈔板印美鈔來付占領費用。

戰後揭發時他堅稱沒入黨、沒拿錢、自認所為「符合美國利益」——當時美蘇盟友，目標應一致。1942 仍無人知曉。

分歧與妥協#

• 凱因斯案：規模 260 億美元、近似世界央行可創國際貨幣
• White 案：50 億上限、信用合作社式
• 最終妥協 85 億
• 凱因斯也想約束法國式「累積過剩卻不回流」的國家——但美國（戰後可能黃金過多）拒絕

1944 年 7 月 Bretton Woods 會議#

44 國代表赴新罕布夏 Bretton Woods 的 Mount Washington Hotel：

• 1902 年建供波士頓與紐約富人避暑——白色灰泥牆、兩座城堡式塔、紅屋頂、Tiffany 玻璃窗
• 1930 代曾衰退被收購翻新
• 大半白山區飯店不接受猶太客，但 Mount Washington 沒此限制——剛好適合猶太裔財長 Morgenthau

特色：

• 750 名代表+更多助手
• 「酒流量驚人」（凱因斯）
• 委員會整日開會、晚 cocktail+晚宴+會到凌晨 3 點、9:30 又開始
• Lydia 禁止凱因斯赴雞尾酒會、要他與她在房內用餐
• 但 Lydia 在房內練芭蕾吵到樓下 Morgenthau 夫人

主要爭點#

• IMF 借款配額不只看經濟，蘇聯要求等於英；印度要等於中；玻利維亞要等於智利、智利要等於古巴
• 美方主導，由 White 在後台敲定配額

凱因斯的告別演說#

7 月 22 日盛大晚宴。凱因斯致告別辭：

「如果我們能繼續，那場已耗去我們大半生的噩夢就將結束。人類兄弟之情將不再只是一句空話。」

代表們高唱 For He’s a Jolly Good Fellow 送他離場。

兩年後：凱因斯辭世與 White 的悲劇結局#

• 兩年後凱因斯心臟終於不堪負荷，61 歲去世
• White 戰後被任命為 IMF 美方執行董事
• 1947 年 FBI 調查下被迫以「健康理由」辭職
• 1948 年被 Whittaker Chambers 公開指控為蘇聯間諜，受眾議院「非美活動委員會」傳訊
• 作證後三天，1948 年 8 月 16 日因心臟病發作猝逝，56 歲

但這兩人留下的遺產——布雷頓森林體系（Bretton Woods System）——延續了整整 30 年：

• 戰後歐洲與日本重建的金融基礎
• 1950–1960 年代全球經濟繁榮、罕見金融危機
• 為人類史上最長的持續經濟成長期之一鋪下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