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每個錯誤都是愚行。」 ——西塞羅(Cicero)
1926 年底:四個前線上的疲憊四人#
到 1926 年底,四位央行家已開始警覺到日後將釀成大蕭條的三大風險:
- 美國股市可能泡沫
- 德國外債過度堆積
- 金本位日益失能
但無人預料風暴規模。此刻:
- 沙赫特——與自家政府陷入鬥爭
- 諾曼與莫羅——彼此互槓
- 斯壯——兩線作戰:對抗自身病痛,對抗 Fed 內部反對者
斯壯的個人陰影:肺炎與一場神秘自殺#
- 1926 年夏歐洲行歸來後肺炎發作,一度危急
- 與 1923 年在科羅拉多 Cragmore 療養院結識的 22 歲田納西演員 Dorothy Smoller 仍有聯絡:她曾是 Anna Pavlova 芭蕾舞團成員、上過百老匯、演過小角色
- 她錢用盡後由斯壯與其他富裕病人接濟
- 1926 年 11 月她回紐約治病,剛接到一齣百老匯新戲;1926 年 12 月 9 日早晨在收到一封令她痛苦的神祕信後,喝下整瓶液態鞋油自殺
- 床邊三封信:給加州長灘的母親、給朋友、給斯壯——並留下指示把她持有的斯壯照片歸還
- 兩人是否有羅曼關係無人能知;但事件呼應 21 年前他第一任妻子自殺,重重震撼了他
12 月斯壯再赴 Broadmoor Hotel 休養、後到北卡羅萊納;1927 年 5 月才重返紐約。
沒有金子的歐洲難題#
斯壯重返工作時,歐洲又起風波——莫羅與諾曼的爭吵威脅整個金本位的穩定,沙赫特開始呼籲國際介入德國資金流入。
黃金分布的根本失衡#
斯壯曾盼隨各國回到金本位,美國集中的黃金會自動分散。沒發生:
- 英鎊回金本位匯率過高、英貨太貴難賣
- 法郎被釘在 25 對 1 美元——把法國貨變得超便宜,搶英國市場
- 結果:資金從「高估的英國」流向「低估的法國」
- 解方有限:英國繼續壓物價(成效有限)/法國讓物價漲(Banque 拒絕)/英鎊正式貶值(沒人敢,怕動搖整個金本位)
- 德國避開了英國的錯誤,但因戰時失去黃金、戰後重建與賠款消耗,外債雖多卻累積不出黃金準備
- 唯有法國成功累積黃金——但主要不是從美國取,而是從英國抽
美方有一個選項:再降息#
Fed 可降利率為英國爭取時間,國內理由也支持:
- 全球物價持續溫和下跌(1925 起美國批發物價跌 10%、消費物價跌 2%)
- 1926 年底美國因福特從 Model T 改 Model A 出現輕度衰退
- 斯壯倚賴的兩個國內指標(物價與景氣)都支持寬鬆
- 但 4% 已是史上低點
Fed 內部的反對#
Miller 派多年來指控斯壯太受歐洲(特別是諾曼)影響:
- 1925 年英國回金本位時就有人批評斯壯越權給英方信用支援
- 1926 年他在法國時又被理事會批評「太單幹」
- 斯壯反擊:「除非你們願意像我一樣常常去歐洲、認識他們、了解情勢,否則就要信任我」
- 同事說他「享受打贏一場架的快感」,但連續砲火終於讓他威脅辭職
- 同一批人 1925–1926 年也要他緊縮以打股市——當時是假警報
- 1927 年 7 月道瓊已逼近 170;若此時放鬆會嚴重分裂 Fed
1927 年 7 月:長島密會與「給股市一杯威士忌」#
斯壯決定 1927 夏不去歐洲,改邀諾曼、沙赫特、莫羅赴美:
- 戰前金本位自動運作,央行各自獨立執行「遊戲規則」、互借黃金而已
- 戰後變相成「美元本位」,斯壯習慣與歐洲同儕頻繁諮詢
- 1925 三人聚柏林、1926 在海牙;這次首度全四方齊聚
莫羅缺席、Rist 代表#
莫羅不會英文,擔心被排除在核心討論外,派副行長 Rist 代表。
紐約 Fed 的「佛羅倫斯宮殿」#
- 紐約 Fed 大樓刻意模仿文藝復興時代的義大利商人銀行家府邸
- 底層拱門、砂岩石灰岩牆、小長方窗、12 樓涼廊——幾近 Florence 的 Pitti 或 Riccardi 宮放大版
- 四位央行家在 12 樓首次同聚
長島 Mills 莊園的密會#
週末避開記者,斯壯把眾人安置到副財長 Ogden L. Mills 的長島避暑莊:
- 1920 年代長島北岸是「黃金海岸」(Gold Coast),是 Gatsby 式的世界——含金頂宅邸、大莊園、馬球場
- 周邊鄰居:摩根、Kuhn Loeb 的 Kahn、銅業大亨 Daniel Guggenheim
- Mills 宅邸只有 20 間房(鄰居標準算「樸素」);附近的 Oheka 是仿城堡 127 間房——全美第二大宅
五天閉門:諾曼主導、Rist 反駁、沙赫特旁觀#
- 沒有官方紀錄;多以雙邊會談進行
- 斯壯與諾曼數小時「閉門對談」
- 諾曼坐在會議室一端的扇背東方椅;雖天熱仍穿著絨領斗篷
- 諾曼主張:英國黃金準備已危險低,全球物價下跌反映黃金短缺,有大量儲備的國家必須放鬆信用以分配黃金
- Rist 反駁:歐洲黃金問題實際上是英國自找——把英鎊釘太高,只能繼續通縮,再痛也只能撐
- 沙赫特:希望抑制熱錢流入德國,但更多是觀察者;他警告德國外債過大、賠款談判即將崩盤,將波及全世界;斯壯與諾曼同情他想再議賠款,但勸他等 1928 各國大選後
- 斯壯私下囑賠款總代理人 Parker Gilbert 開始研究「新賠款方案」
斯壯抵達前已定主意:短期內紓解英鎊壓力的唯一方法就是降美息。國內指標也支持。他向 Rist 預測:降息會給股市「un petit coup de whisky」——「給股市一杯小威士忌」——但他願冒這個險。
不請聯邦準備理事會#
斯壯有意不邀任何理事會成員到 Mills 莊:
- 會後 7 月 7 日帶四人到華府一日「禮節拜會」,與理事們在 Willard 飯店「社交午餐」
- 行前在紐約有最後一次會晤,僅邀理事會主席 Crissinger
- 多年積怨讓斯壯死也不讓理事會插手——這個任性決定只是製造更多敵人
8 月降息與市場狂飆#
- 紐約 Fed 與另 8 家區域 Fed 投票把貼現率降 0.5%(3.5%)
- 芝加哥、舊金山、明尼亞波利斯、費城四家拒跟,理由是「會火上加油」
- 理事會破天荒裁定它有強制權迫使區域 Fed 跟進;理事會內部也撕裂;Crissinger 辭職
- Miller 7 月中赴加州度假,仍遠距試圖反對;Hoover 在密西西比河大水區指揮救災
- 8 月 Hoover 回華府向理事會遞交強硬備忘錄:「信用通膨不是歐洲問題的答案」「這場投機會把我們送到蕭條的岸上」
- 他向總統與 Mellon 進言;Coolidge 後來抱怨「那個人六年來一直給我未經請求的建議,全都是壞的!」——以「Fed 是獨立機構」為由拒絕介入
斯壯口中那杯「小威士忌」變成了滿桌烈酒:
- 8 月降息後道瓊立刻起飛
- 到 1927 年底道瓊漲 20% 突破 200
- 1928 年 1 月經紀人貸款從前年 33 億飆到 44 億創紀錄
- 1928 年初要求 Fed 動手的呼聲鋪天蓋地
- 美國走出短暫衰退;戰後首次黃金回流歐洲;英鎊轉好
- 2 月斯壯承認可能錯了,3 個月內把利率從 3.5% 拉回 5%
「Fed 史上最大也最大膽的操作」#
1931 年 Miller 在國會作證:1927 年中的放鬆「是聯邦準備系統有史以來最大、最大膽的操作,造成它(或任何銀行體系)近年最昂貴的錯誤之一」。
部分歷史學家(呼應 Hoover 與 Miller)認為這場長島會議就是大蕭條的關鍵轉折——人為壓低美國利率以支撐英鎊,反而為兩年後的崩盤埋下泡沫的火種。
雖然降息只有 0.5%、僅維持半年,但「股市的瘋狂段恰好在 1927 年 8 月——同一個月——開始」絕非偶然。Fed 的這一動作是點燃森林火災的火花。
諾曼的勝利時刻與後續危機#
諾曼啟程返英時心滿意足,但隱憂浮現:
- 斯壯越來越同情法國觀點
- 諾曼像吃醋的追求者那樣對「斯壯對 Banque de France 與 Rist 的個人好感」感到不安
- 中央銀行家整體上未能有效對抗全球性通縮——必須找出更持久的方式「把黃金擠出紐約」
1927 夏將是諾曼影響力的頂峰。8 月降息給英鎊喘息,黃金回流。但與法國的問題未解。
1928 年 2 月的羅馬尼亞之爭#
中東歐最後一個整頓財政的羅馬尼亞向央行集團求援:
- 諾曼依奧匈經驗自然假設由英格蘭銀行主導
- 但莫羅認為法國財政已強,且戰前羅馬尼亞屬法國勢力範圍——憑什麼讓給英方?
- 1928 年 2 月 6 日,莫羅在日記中寫他與 Poincaré 的對話:
「我向總理解釋,由於英國是戰後第一個恢復穩定可靠貨幣的歐洲國家,它已用這個優勢為對歐金融真正的支配奠定基礎……英國已牢牢『進駐』奧、匈、比、挪、義;接下來是希臘與葡萄牙;正試圖在南斯拉夫站穩腳跟;並在羅馬尼亞暗中與我們作戰。
我們現在有強而有力的手段對英格蘭銀行施壓。是否該與諾曼先生認真討論一下,把歐洲劃分為英法兩個金融勢力範圍?」
2 月 21 日莫羅赴倫敦宣布要「請諾曼在和平與戰爭之間做選擇」。諾曼最後一刻裝病不出,留下董事們應對加倍憤怒的法國人。
斯壯倒向法國#
斯壯本來想當調停,最後傾向法方:
- 歐洲銀行政界謠言指他「協助諾曼對歐洲央行建立某種獨裁」、且「Fed 在諾曼口袋裡」
- 諾曼顯然利用兩人友誼到處示意這點——斯壯因此惱火
- 他開始後悔當年支持「以英鎊代金作儲備」——這讓英國能拖延艱難選擇,但累積出未來更大危機
- 法國累積逾 10 億美元英鎊餘額,總有一天會兌成黃金;若英國地位未改善,這將完全抽空英格蘭銀行儲備
- 斯壯也認知到:低美息政策沒解決英國根本問題(價格太高、英鎊高估),反而催出華爾街泡沫,並招致國內罵聲——當年夏天 Chicago Tribune 痛斥他造成「滾雪球般的股市投機」並要他辭職
諾曼的崩潰、斯壯的告別#
諾曼的身心崩盤#
- 1928 年 2 月中崩潰臥床數日;一週後再次倒下
- 3 月被迫赴 Madeira 三週休養
- 嚴重情緒擺盪:「前一刻陽光燦笑、下一刻無緣由滿臉雷雲」
- 一次盛怒中把墨水瓶砸向審計長 Sir Ernest Harvey
- Cherbourg 與斯壯最後會面後幾週,他赴南非三個月,9 月才回工作
斯壯的最後旅程#
斯壯赴歐前已決心辭職:
- 1926 年前妻凱薩琳曾來信悔過求復合,他以病情拒絕
- 1928 年他與一位年輕得多的歌劇歌手交往,準備再婚
- 5 月赴歐,刻意不去倫敦,5 月第三週抵 Cherbourg
- 諾曼急赴會面——氣氛緊張
- 斯壯爆發:莫羅手中英鎊堆是英格蘭銀行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諾曼「在自己完全依賴法蘭西銀行善意的情況下,竟去跟法國人吵架,蠢到無法理解」
- 兩人不歡而散,斯壯雖夏天寫信致歉,仍在朋友圈抱怨諾曼「為歐洲權力癡迷地搞陰謀」
健康崩潰#
- 肺出狀況;嚴重帶狀皰疹覆蓋臉部,一眼暫時失明、另一眼僅剩部分視力
- 神經炎與大劑量嗎啡摧毀消化系統
- 結核回到左肺、再爆支氣管肺炎
- 7 月寫信給諾曼決定辭職:「生命何其艱難、何其殘酷」
- 諾曼回信:「但我們過去十、十二年所站的舞台何等不凡……你早年的夢想為一個分心、盲目、不信的世界訂下了目標。如今你的夢想成真了。」
- 10 月 15 日斯壯回紐約後接受腸出血手術;隔日因嚴重二次出血在醫院去世,享年僅 55 歲
一場結束的友誼,一個時代的尾聲#
諾曼震動極大:「Ben 突然去世,我寂寞而絕望。」
兩人摯友身分只維持七年,但已成為彼此生命中的核心。
諾曼很快會發現:斯壯的死不只奪走他的好友,也奪走他大部分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