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認識一個比他懷有更好的動機卻造成更多麻煩的人。」 ——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沉靜的美國人》
1924 年的兩個英國#
1924 年的倫敦,戰時陰霾終於散去:
- 商店人潮如織、戲院電影院滿座、街道塞車
- Regent Street 重整後寬敞氣派
- 西區夜店滿是「青春的明星」(bright young things),舞步換得飛快——jog-trot、vampire、camel-walk、shimmy、最受爭議的 Charleston
- 名店包括威爾斯王子常去的 Embassy Club、容納 400 人舞池的 Kit-Kat Club、波西米亞風的「43 號俱樂部」(瑞典王儲、Romania 王子、Tallulah Bankhead、Augustus John、Conrad 都是常客)
- 1924 年 4 月,43 號被警察搜索,知名倫敦餐廳老闆「Brilliant」Chang 因經營古柯鹼集團被捕
但離倫敦不到 100 英里的工業心臟(中部與北部)卻是另一個國度:
- 蘭開夏棉廠、諾丁罕與南威爾斯煤礦、Tyne 造船廠——維多利亞繁榮引擎,現在全部嚴重衰退
- 紡織與煤炭出口僅 1913 年一半
- 125 萬人失業,再有 100 萬人只能打零工
- 約克郡礦區與 Jarrow 造船城每兩人就有一人靠救濟金度日
為何節儉的英國反而衰退#
諷刺的是,英國的經濟困境並非無能,而是「金融虔誠」的副作用:
- 1920–1921 年強力通縮、把物價從戰後高峰砍掉 50%
- 英鎊從 3.20 美元回到 4.30 美元
- 但代價沉重:失業率長期維持在 10% 以上
- 與法國對比鮮明——法國雖然戰時受創最嚴重,戰後靠通膨減債、靠弱法郎搶生意,整體經濟與出口卻表現更好
當代記者總結:「英國金融健康但經濟生病;法國經濟健康但金融生病。」

Figure 3:1910–33 年美英批發物價(1910 = 100)。1925 年英國物價仍比美國高約 10%
通往金本位的最後 10%#
到 1924 年秋,英鎊卡在 4.35 美元,無法再上:
- 即使大規模失業與高利率,英國物價仍比美國高約 10%
- 兩派經濟學家對立:
- 保留派:應放棄回到戰前 4.86 平價,選一個反映戰後實況的新匯率
- 諾曼派:堅持回到舊金價 4.86 美元,視為英國對全世界托付者的道德承諾
Cunliffe 1918 委員會曾估計回到金本位可能需要 10 年。1924 年 Austen Chamberlain 主持的另一委員會也建議「延遲幾年」。但 Dawes 計畫成功,德國馬克穩定並回金本位,世界焦點轉到英鎊——「何時跟上?」是普遍的問題。
諾曼擔心英國被甩開:
- 德、瑞典、波蘭、奧、匈已回金本位
- 荷、加、澳、紐、南非也將跟進
- 一旦這些貨幣穩定,英鎊地位將被取代
- 城內擔心「進一步遲延等於把歐洲金融權杖交給德國」
- 連斯壯都打趣「英鎊在隊伍中落後了」
1924 年 11 月:邱吉爾意外任財相#
11 月,工黨少數政府被假冒「季諾維夫信件」(連結工黨到蘇聯)的醜聞拖垮,保守黨大勝。Baldwin 重新執政,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出任財政大臣——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他自己。
一個不被信任的浪子#
- 邱吉爾原為托利黨員,1903 年因自由貿易裂痕跳到自由黨;1924 年自由黨敗退又離開
- 「兩次跨黨」讓政界普遍不信任他
- Gladstone 名言:「自從 John Marlborough 以來,沒有一個 Churchill 是有道德或原則的。」
- 他本以為 Baldwin 給他的是 Lancaster 公國蘭卡斯特公國秘書(一個慣常的閒缺)
- 真任命公布時,托利黨內憤怒——一位內閣同僚抱怨:「我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信任一個哪邊好就跳哪邊的人……Winston 這個浮躁、好出風頭的人,會把黨拆掉。」
Baldwin 卻說他寧可邱吉爾在政府裡能盯著,「不要讓他在外面搗亂」。
風流的「邱式朋友圈」#
邱吉爾平日來往:
- Max Aitken(Beaverbrook 勳爵)——魅力十足、操弄輿論的報業大亨
- F. E. Smith(Birkenhead 勳爵)——才華橫溢的律師,若非酗酒並好誘惑少女早就成保守黨領袖
- Brendan Bracken——澳愛混血流氓,謠傳他是邱吉爾私生子
諾曼眼中的邱吉爾#
諾曼自然保守,雖與 Baldwin 友好,卻不歡迎新政府:
- 擔心經濟政策落入「商人與製造業者手中——他們對黃金說有遠遠的喜愛、對穩定有真誠的喜愛,但總想來一口『白蘭地』(通膨)」
- 上任的工黨財長 Philip Snowden 雖然反資本主義,卻是熱忱的金本位擁護者;他與諾曼出奇親近
- 邱吉爾與諾曼是兩種反差人物:
| 邱吉爾 | 諾曼 |
|---|---|
| 喜歡聚光燈 | 神秘低調 |
| 與報業大亨往來 | 視報業為野蠻新秀 |
| 樂於社交、討厭獨處 | 沉浸工作,稱「英格蘭銀行是他唯一的情婦」 |
| 享受論戰 | 沉默寡言,遇阻便縮殼 |
| 勞斯萊斯、24 名僕人、絲質內衣、每餐香檳、雪茄、馬球、賭場 | 在 Holland Park 大宅卻過僧侶生活:鐵床、空房、地鐵上班、車票插帽帶 |
兩人共通處只在於:鄙視「小英格蘭」孤立派、皆對美國抱有不尋常的同情。
諾曼 1924 年底訪紐約:拍板回歸金本位#
1924 年底英鎊上漲,因投機客賭新保守政府將回金本位。諾曼仍不確定,但有意思的是——他得先到紐約徵詢斯壯的意見:
- 12 月 28 日抵紐約,記者立刻揭穿他低調出行
- 紐約 Fed 兩個月前剛遷至 Liberty Street 新總部,金庫由曼哈頓地基挖出、兩噸重防盜門 10 呎厚(230 噸)、機械分幣機每日處理 20 噸鎳幣銀幣
- 英美使館對外解釋諾曼是「來考察分行擴建」
美式繁榮的衝擊#
兩年沒來美國的諾曼震驚於景氣:
- 汽車、收音機、家電、塑膠帶動 1920 年代繁榮
- 紐約市汽車兩年翻倍,與全德國一樣多
- 工人日薪近 6 美元——歐洲只 2 美元——是大戰代價的另一形式
斯壯一面倒的勸進#
斯壯雖然是美國最懂國際金融的人、有最深歐洲人脈、最支持歐洲重建,但因健康與政府的「歐洲不沾鍋」政策被邊緣化——1922 想介入德國超通膨被國務卿警告;1923 大半時間生病;1924 年初被排除於 Dawes 談判外。但他堅信:「最大問題是英鎊。如果能處理英鎊,其他都跟著好。」
斯壯邀諾曼住進他新搬入的 Maguery 旅館公寓(48 街與公園大道角)。兩週內施加密集勸誘:
若英國不回金本位,將出現「不堪設想的長期動盪:劇烈匯率波動、外國貨幣對美元日益貶值、給各類非金本位『偏方』推銷者更多市場、政府傾向各種紙鈔權宜與通膨;美國甚至可能把全世界的黃金吸光。」最終將是「可怕的苦難、社會與政治混亂」與「貨幣危機」。
斯壯強調機會窗口只剩數週或數月:
- Dawes 計畫帶來美國資金樂觀
- Fed 1924 中放鬆信用助英國(恰巧符合美國國內輕度衰退需要)
- 但接下來 Fed 將為國內需要收緊;機會將消失
- Fed 內部已有人嫌斯壯「太受倫敦朋友影響」
斯壯承認英國物價仍偏高 10%,再壓會帶來痛苦;但他相信強震療法比慢慢通縮更有效。
為確保英鎊回到金本位後不會在第一次衝擊就斷鏈,他承諾:
- 紐約 Fed 提供 2 億美元支援
- 摩根銀行另預備 3 億
- 唯一條件:這筆支援只在諾曼擔任行長期間有效
諾曼的感性回信#
回程船上,諾曼罕見地寫了一封感性的私信給斯壯:
「親愛的 Ben,你不會想到我會寫信。這該死的船晃得我連坐都坐不住,更別說寫了。但無論今年帶給我們什麼,我很高興能與你一同開始:我們見面太少,至少該每季一次……感謝你的迎接與款待,感謝你對我所做與所是。願上帝保佑你。」
倫敦的最後抗辯#
回到倫敦,諾曼發現抵抗正在凝聚。連他在英格蘭銀行最親近的盟友也開始懷疑「為了不確定的回報借太多錢」。
凱因斯:太晚的警鐘#
- 痛斥 Threadneedle Street 的人是「貨幣革命中的路易十六」、「用未經修正的戰前觀念去應對戰後問題」
- 然而《貨幣改革論》主張的「管制貨幣」未被認真採納
- 凱因斯改打游擊:要求至少延遲直到英美物價差距收窄
- 強調當前 Fed 主導黃金,把英鎊綁回金本位等於綁回美元、把英國綁到華爾街
- 「我們可能要因為華爾街的投機熱、美國人對外國公債的時尚變化、中西部銀行被農民拖累、或『美國人每人 10 部車、每個房間一台收音機』的恐怖事實,被迫縮減對工業的信用」
- 「美國雄渾如不停 crescendo;英國若同浮沉,可能溺水」
Beaverbrook 的反對#
- Daily Express 老闆 Beaverbrook 是當時英國最強大的報業主
- 加拿大人出身,對美國保有戒心
- 認為英國回金本位就是向美國投降——「美國推動金本位是為了把它無用的黃金庫存動員起來」
- 對金本位的觀感簡單犀利:「把國際信用限制於從地下挖出的黃金量,是何等可笑而蠢的觀念?理性者之間竟有此巫術迷信?」
- 1925 年 1 月 28 日他親見邱吉爾、隔天在 Daily Express 頭版開戰
邱吉爾的「Exercise」與深夜辯論#
邱吉爾自承不懂財經:
- 喜歡引用父親 Lord Randolph Churchill 1886 年任財相六個月時遇報表小數點宣稱「我從來搞不懂這些該死的小點意味著什麼」
- 自己也抱怨:「如果他們是士兵或將軍,我會懂他們在說什麼。但現在他們都在講波斯語。」
但他寫的備忘錄「The Return to Gold」(被財政部諷稱「邱吉爾先生的功課」)卻非常出色:
- 質疑黃金作為主要準備是「金融演化中粗糙過渡階段的遺存」
- 揭穿美國「奇怪的熱心」原來是想動員自家堆積的黃金
- 質問:回金本位對 City 金融家有利,但對商人、製造業者、工人、消費者也是嗎?
Teddy Grenfell(摩根 Grenfell 主席兼英格蘭銀行董事)形容:「我們,尤其諾曼,都覺得新任財相的聰明、幾乎詭異的才華是個危險。目前他是個願意學的學生,但一旦他自認為理解經濟,就可能用一次失言把我們拖入麻煩。」
諾曼的回應沒有條列利弊,只是寫道:「金本位是為仍屬人類而非神祇的世界所能設計的最佳『治理者』。」他警告邱吉爾:選擇回金本位會被「無知者、賭徒與過時的工業家咒罵」;選擇不回則會被「博學者與後世咒罵」。
邱吉爾盯著真正的社會代價:「英格蘭銀行行長看到英國同時擁有世界最佳信用與 125 萬失業者,竟感到幸福。」
諾曼曾名言告誡英行首席經濟學家:「你不是來告訴我們該做什麼,而是來解釋我們為什麼這麼做。」
此刻他卻已厭倦這場辯論——「疲憊得必須臥床八天」,竟在最關鍵時刻離開倫敦去南法兩週度假。Teddy Grenfell 對此寫道:「諾曼自己關起來想自己的計畫,除非為了壓制反對,否則不諮詢任何人……他很主導、也非常神祕。」
3 月 17 日:唐寧街 11 號的最終餐會#
邱吉爾召集小型智囊晚宴:
- 妻子 Clementine 在南法,他習慣深夜配波特酒、白蘭地、雪茄思考
- 諾曼剛回國未受邀——他「會冷冰冰地坐在那裡」
- 正統派代表:兩位諾曼陣營的財政部高官 Otto Niemeyer 與 John Bradbury
- 反方代表:前自由黨財相、現任 Midland Bank 主席 Reginald McKenna;以及凱因斯
晚宴 8:30 開席。Niemeyer 與凱因斯是 1906 年同屆文官考試生——Niemeyer 得第一、凱因斯第二,因此 Niemeyer 進財政部、凱因斯進印度部。
辯論轉了一圈又一圈:
- 凱因斯與 McKenna 強調英國物價仍偏高 10%、回金本位必引發失業與工潮
- Bradbury 強調金本位「防騙」——不能因政治理由而操縱、防止「活在虛假繁榮的傻子天堂」
- 沒人改變主意
凌晨深夜,邱吉爾最後問 McKenna:「你曾是政客。換成你,會怎麼決定?」
令凱因斯憤恨的是,McKenna 答:「沒得逃。你必須回去,但那將是地獄。」(“There is no escape. You will have to go back; but it will be hell.")
金本位派勝出。
幾天後邱吉爾下定決心。「正統經濟意見」與整個銀行體系的合力壓力太大,他這一次罕見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覺。諾曼在前往首相鄉間別墅 Chequers 的途中順道拜訪了邱吉爾在肯特的 Chartwell 莊園,安慰他:「我會把你變成黃金財相(Golden Chancellor)。」
預算日:邱吉爾的舞台#
4 月 28 日下午 4 點,邱吉爾在下議院前發表預算演說:
- 雖然眾人已知內容,但他演說數分鐘後宣布回金本位仍引爆掌聲
- 兩小時演說中曾停下說:「我必須補充歲入;下議院容許我即刻為之。」隨即倒了一杯**「琥珀色液體」**——記者席看來「比水濃」
- 他下決定的最大原因,是不想公開承認英國在世界事務中地位的下降——幾乎所有國家不是已在或即將回到金本位,「像港中船彼此跳板相連,隨著潮汐一同升降」
- 他在委員會中說:「若英鎊不再是大家熟悉並信任的標準,大英帝國乃至全歐洲的生意可能會以美元而非英鎊進行。我認為那將是一場大不幸。」
諾曼坐在貴賓席,享受倫敦輿論視之為「他個人成就」的勝利。邱吉爾本人後來說那是諾曼「最大的成就……若無此一步,從 1920 起的所有努力與苦痛將盡付東流」。
- 城內與報紙幾乎一面倒讚許:Times「我國貨幣政策掌舵者的勝利」、The Economist「諾曼先生的加冕之作」
- 只有 Beaverbrook 的報系反對
短暫的成功與長期的代價#
- 起初幾個月 McKenna 的「地獄」預言沒有兌現:英國利率高、吸引熱錢、1925 黃金準備反而上升;Fed 與摩根承諾的 5 億美元從未動用
- 但凱因斯在 1925 年 7 月在 Evening Standard 發表三篇系列、彙整為小冊《邱吉爾先生的經濟後果》(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Mr. Churchill):
- 借熱錢只是「買時間」
- 英鎊已被高估 10% 以上
- 要修正,只能「刻意加重失業」——緊縮信用+抬高利率
- 在 125 萬人已失業的時候進一步緊縮,根本是把「對付泡沫的高利率」誤用在抑制衰退之上
- 凱因斯對邱吉爾「沒有本能判斷……因此被傳統金融的喧囂震聾」的尖刻一擊,反而促成 1927 年邱吉爾邀凱因斯加入他與 Birkenhead 1911 年創立的「The Other Club」高級私人晚餐會。會員上限 50 人——須「可敬且有趣」;會內 12 條規則中規則 12:「會務不得削弱政黨政治的尖刻」
1925 夏天起的痛#
- 出口導向產業(煤、鋼、造船)扛不住
- 煤礦業最弱,魯爾復產後雪上加霜
- 雇主要求減薪增工時
- 1926 年 5 月爆發全國 10 天大罷工
- 之所以未引發資本外逃,是因為英國高利率吸引熱錢、加上法國危機讓資本逃倫敦
- 利率被迫長期高於他國,貸款人負擔沉重
- 英國製造業在世界市場掙扎,其他地方卻在繁榮
邱吉爾的悔意#
- 邱吉爾任財相到 1929 年,1927 年起已認知這是錯誤
- 晚年宣稱這是他「人生最大的失誤」(“the biggest blunder in his life”)
- 在未發表的回憶錄草稿中怪罪「英格蘭銀行行長與財政部專家誤導我……我對貨幣問題並無特別理解,因而落入專家之手;軍事問題上我從未這樣」
- 對諾曼的怨毒尤深,動輒怒罵「那個 Skinner」(用諾曼旅行化名嘲諷)
- 1928 年 6 月一次內閣會議中,他「出乎大家意料,對著蒙塔古‧諾曼與通縮大發雷霆」
凱因斯 1925 年 5 月評論:「金本位派背後有可敬的傳統。喜歡守住筆直舊規、不顧痛苦或愉悅的心態,並非可鄙……但如同其他正統,它代表的是 jejeune(淺陋)與智識上的不孕;既有偏見為盟,便可不受懲罰地使用陳詞濫調。」
最致命的長期後果:被綁在美國身上#
在試圖維護英格蘭銀行與倫敦金融城首要地位的徒然嘗試中,英國已不可逆地把自己綁在美國身上。
諾曼 1925 年 1 月訪紐約時,斯壯就早已警告:
「在我們這樣一個充滿活力、樂觀、企業有時被高度刺激、資本回報率遠高於他國的新國家,將有些時刻投機傾向迫使聯邦準備銀行透過提高貼現率甚至大幅推高市場資金利率來抑制。那些時刻,國內考量很可能會壓倒對外的同情。」
諾曼當時不會明白這些話多麼具預言性,而它們又將如何在未來殘酷地回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