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做借方,也不要做貸方;借貸常使你失去金錢,又失去朋友。」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哈姆雷特》
戰爭債務:另一條纏住歐洲的鎖鏈#
德國賠款的難題,因為美國對盟邦的戰爭債務而變得更加複雜。
戰前的國際金融地圖:
- 英國是「世界的銀行家」,海外投資逾 200 億美元;倫敦處理全球三分之二的貿易信用、半數長期投資(每年 5 億美元以上)
- 法國雖較英國弱,海外資產也達 90 億,其中竟有 50 億投資在俄國(沙俄崩潰後幾乎全部虧損)
- 戰爭迫使英法清算大量海外資產應付進口;最後皆向美國大幅舉債
戰爭結束時的歐美債務地圖:
- 16 國共欠美國約 120 億美元,其中英國欠近 50 億、法國 40 億
- 英國本身則被 17 國欠約 110 億,包含法國 30 億、俄國 25 億(後者因布爾什維克革命幾乎收不回)
巴黎和會時英法都試圖把賠款與戰爭債務綁在一起:「如果美國願意豁免一部分戰爭債,我們就放鬆對德賠款」。但美方代表(多為律師,含國務卿 Robert Lansing)堅持兩者必須分開:
- 賠款=懲罰性罰金
- 戰爭債務=盟邦自願承擔的契約義務
歐洲人不太接受這套法律邏輯。對他們而言,無論還德國錢或還美國錢,都是同樣沉重、要犧牲幾代人的負擔。
凱因斯的「巴黎和會三贏方案」#
凱因斯眼看談判走偏,自行擬出一份歐洲財政重建大計:
- 賠款固定為 50 億美元,由德國發行長期債券給盟邦
- 盟邦再用這些債券抵償對美戰爭債務
- 其他債務全部勾銷
- 美國等於借錢給德國,德國付給盟邦,盟邦還給美國——錢從美國金庫出去,繞一圈再回美國
此案經財長 Austen Chamberlain 轉呈勞合‧喬治,再送威爾遜,遭美方代表斷然拒絕:「戰爭債務不能與賠款掛鉤、不能如此大規模豁免」。賠款與戰爭債務的難題,於是繼續折磨歐洲殘缺的經濟身體。
諾曼與斯壯:一段日後撐起世界金融的友誼#
停戰僅 10 天,斯壯就寫信給諾曼:「眼前最大的危險,不是社會與政治動盪,而是即將開始的和談會沿著經濟對抗的方向發展,把我們帶入一個威脅繁榮的『經濟野蠻時代』。未來世界的幸福,極大程度取決於我們兩國現在所建立的關係。」
兩人為何湊到一起#
- 諾曼的角度(簡單):戰爭摧毀英國經濟,唯有與美國攜手,英國才能重拾舊金融影響力
- 斯壯的角度(較複雜):
- 出身摩根系統,天生國際主義者
- 戰爭讓美國金融家認清自己與歐洲命運密不可分
- 對美國的世界使命懷有道德感——他屬於那一代「在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任內起步、在威爾遜任內成熟」的美國人,相信美國憑藉金錢與理念,有獨特能力轉變國際事務的進行方式
「The Family」:影響斯壯的兄弟會#
- 1902 年三位 30 出頭的陸軍上尉 McCoy、Cheney、Logan 受 Roosevelt 號召來華府,合租 1718 H Street 一棟房子,迅速成為野心勃勃年輕外交官與軍官的聚會所
- 因為沒有正式名字,被叫做「1718 俱樂部」或「The Family」(兄弟會)
- 成員後來擴及記者(Arthur Page)、政治人物(後任波士頓市長的 Andrew Peters)、銀行家(斯壯)
- 戰後許多成員都被推上和會與重建工作前線
代表人物:
- Willard Straight:自幼孤兒;30 歲前已從康乃爾畢業、到中國學中文、做日俄戰爭記者、任駐韓使館秘書、滿洲總領事、加入摩根系銀行;娶女富豪 Dorothy Whitney;協辦 New Republic;1918 年 12 月以 38 歲死於西班牙流感
- Joseph Grew:戰時駐德使館二號人物,後接國務院德國事務官
- William Phillips:富家子,棄商從外交;曾駐北京、倫敦,現任助理國務卿
- Basil Miles:牛津畢業,1914 年駐俄首都;國務院的俄國第一專家
- James Logan:兄弟會創辦人之一,1914 年起任美軍駐法觀察團團長;美軍參戰後任遠征軍高參,現替胡佛(Herbert Hoover)的救濟總署工作
1919 年斯壯的歐洲行#
斯壯本想藉這群朋友親身考察歐洲,但又因肺結核小幅復發,1919 年初被迫休假。
- 7 月 21 日他乘 R.M.S. Baltic 抵英;倫敦正在慶祝凡爾賽和約,由潘興(“Black Jack” Pershing)與法軍元帥福煦(Ferdinand Foch)率英美法軍隊閱兵
- 他發現英國雖在慶祝,氣氛卻變得不祥——1 月才解除菸草配給、5 月才解除多數糧食配給;但麵包和糖仍需票
- 對美國的怨恨已在城裡蔓延,特別是戰爭債務問題
「特殊關係」(special relationship)這個說法要到 1945 年才由邱吉爾提出。戰前倫敦銀行家把美國同行看作「太有錢的鄉巴佬親戚」;只有摩根與 Brown Brothers 是天生親英派;其他多以猜忌看待。
戰時英方傲慢轉為怨恨:擔心美國要用新財力把自己擠下「世界銀行家」寶座。斯壯 1916 年訪倫敦時,London City and Midland Bank 主席 Sir Edward Holden 在演講中提到「美國銀行家陰謀動搖倫巴底街地位」時竟當眾哽咽落淚。
英國的雙重委屈#
- 從美國借了 50 億,卻又借給法俄等國 110 億,等於是「資金管道」
- 因此希望美方至少豁免一部分;諾曼安撫斯壯說那是「情感壓過理性」,英國信用仍堅實
- 但斯壯仍被倫敦金融城的悲觀震動
戰後英國階級結構的劇變#
「在索姆河(Somme)對禁衛軍的無謂屠殺、或在 Hooge Wood 對步兵旅的犧牲中,一半的世家大族——大莊園與財富的繼承人——無聲消逝。」
- 年輕軍官(多為貴族)的傷亡率是士兵的三倍
- 戰時通膨打擊舊菁英,戰後地價崩盤、大莊園拍賣四起
- 新興一代是「面孔強硬、看似從戰爭撈到好處的人」——這群人填滿了下議院
斯壯在巴黎的見聞#
- 7 月底他赴巴黎,以協和廣場 Ritz Hotel 為基地,順遊布魯塞爾、安特衛普、阿姆斯特丹
- 沿西線的巨大公墓駛過,氣氛沉重
- 巴黎為缺煤晚 10 點便陷黑暗;和會雖仍在進行,但大代表團都已離去
- 雖然政治威脅在減弱——德國共產暴動已被鎮壓——經濟仍極脆弱:法德缺糧、缺資本、領導層極度疲憊
- 美國國會走向孤立,和約看來注定被否決
斯壯警告財政部副部長 Leffingwell:「若美國丟下歐洲,留新政府自生自滅,將造成『長期失序與苦難』,那是一種可恥的怯懦行為。」9 月 25 日威爾遜在西部巡迴演講中中風;11 月 19 日參議院以 55 比 39 否決和約。
病、亞利桑那、與環球旅行#
回美後斯壯結核再度復發,董事會准他休假一年:
- 先赴亞利桑那療養:3 月騎馬橫越沙漠,同行有騾夫兼廚師、皮馬印第安嚮導(名字不確定到底叫 Frank、Francisco、Pancho 還是 Juan)、一隻俄狼犬 Peter,以及 The Family 老友 Basil Miles
- 之後與長子小本傑明與 Miles 環遊世界:4 月舊金山出發,經日、中、菲律賓、爪哇、蘇門答臘、錫蘭、印度,1920 年冬抵馬賽
- 在馬賽收到諾曼來信:「無論你何時來倫敦,別忘了你的『旅館』地址 Thorpe Lodge, Campden Hill, W.8。提前一小時通知就能備好房間,急的話到了再說也行。」——此時諾曼已升任英格蘭銀行行長
- 一段真正的夥伴關係從此開始
Balfour Note:把美國推上「夏洛克」位子#
戰爭債務毒害的不只是國家內部,更是英美關係。1922 年中,英國代理外相 Arthur Balfour 起草著名的「Balfour Note」,明文宣告:
英國向歐陸盟邦及德國索討的金額,不會超過美國向英國索討的戰爭債金額。
此聲明在美引發軒然大波。Balfour 是哲學家與貴族(1895 年出版《信仰的基礎》),曾任首相、勞合‧喬治內閣外相。雖在巴黎被英外交官形容「使整個巴黎顯得粗俗」,在美國卻被視為「禮帽燕尾服的英式衰朽化身」。
美國人說:「Balfour 似乎以為他可以用優雅到我們聽不懂的語言罵我們偷羊賊。」《費城詢問者》則寫道:在 Balfour Note 中,「英國變成善意慷慨的債權人」,而「山姆叔叔」(Uncle Sam)變成「鐵石心腸的夏洛克」(Shylock)。
國會立法把談判鎖死#
1922 年 3 月,美國國會成立五人「世界大戰外債委員會」:
- 主席:財長 Andrew Mellon
- 委員:國務卿 Charles Evans Hughes、商務部長 Herbert Hoover、Smoot 參議員、Burton 眾議員
- 並設下底線——任何協議不得低於每美元收回 90 美分
歐洲也跟著爆怒:
- 法國 L’Éclair 參議員嘆道:「昨天我們才讚美她的慷慨與理想,今天美國竟降格為夏洛克?」
- 報章普遍稱「Uncle Sam」為「Uncle Shylock」
- 連 The Economist 都刊出署名「Portia」的讀者投書,控訴美國「向那些拯救堪薩斯與肯塔基免於德意志威脅的人徵稅」
1923 年的英美協議:80 美分換 60 美分#
1922 年 10 月勞合‧喬治政府倒台、保守黨 Bonar Law 接任;新財長 Stanley Baldwin 是個務實又信「欠債要還」的商人——1919 年他匿名捐 70 萬美元(個人淨值五分之一)回國庫以還國債。
Baldwin 決定主動與美方談判,主張「以商人辦商業事的方式處理本質上是商業問題」。
大西洋上的諾曼-Baldwin 友誼#
12 月 30 日 Baldwin 與英格蘭銀行行長諾曼同搭 Majestic 號赴美。海象不佳、航程倍增。諾曼深信:要重建英國信用、讓倫敦重回全球第一金融中心地位,就必須跟美國解決債務。他 1921 年 8 月、1922 年 5 月已親往華府兩次,包括與哈定(Warren Harding)總統秘密會面。
兩人在風暴的橫渡中結為摯友。諾曼一貫對政客抱懷疑(甚至自誇從未投票),但 Baldwin 是「典型的非政治人」——沉默、無魅力、誠懇。兩人皆愛沉默、鄉間散步與弦樂四重奏。Sir Percy Grigg 形容:「他們似乎不必說幾個音節就能溝通。」
對手 Mellon#
美方領隊財長 Mellon 已近 70 歲:
- 賓夕法尼亞富家出身,40 歲時靠自己累積 5 億美元,位列美國第三富,僅次洛克斐勒與福特
- 沉默、冷漠、孤僻;兒子說他像高爾斯華綏(Galsworthy)《福賽特世家》中那個錢迷 Soames Forsythe
- 40 多歲娶 19 歲的英國輕浮女子,幾年後對方與騙子社交客私奔,鬧出醜聞離婚
- 與多病、神經質的女兒 Ailsa 同住於華府麻州大道豪華六房公寓中
談判極秘密,部分會議在 Mellon 公寓的古典油畫前舉行。某次飯局上副總統「沉默卡爾」(Silent Cal)柯立芝(Calvin Coolidge)整餐沒對鄰座說過一個字;他後來那句「他們不是租了那筆錢嗎?」(They hired the money, didn’t they?)就是這個時期他對戰爭債的全部見解。雖在禁酒令期間,英方代表發現美國私宅酒類「應有盡有」。
80 美分的成交#
- 內閣只授權每美元最多接受 60 美分
- 抵華後發現美方雖想成交,國會限制下最多只能接受 80 美分
- 諾曼力勸 Baldwin 接受:他認為這代表美方「新近願意重新涉足歐洲」,僵局打破比 20 美分的差距更重要
- 回程經紐約,斯壯與摩根合夥人也勸 Baldwin:拖下去未必更好
Baldwin 的失言與內閣風波#
1923 年 1 月 27 日抵 Southampton,Baldwin 在還沒向內閣報告前,就把條件透露給記者,並以為是「不公開」場合發言贊成接受。他更失言:許多國會議員來自只關心賣小麥的西部,對國際金融毫不關心——隔天頭條:「英財長稱平均參議員是『鄉巴佬』」。
首相 Bonar Law 怒不可遏。他自己在戰爭中失去兩個兒子,本就對美方把戰爭債當「商業交易」深感冒犯:
「若我接受這個條件,我將是英國歷史上最該被詛咒的首相。」
凱因斯亦建議 Bonar Law 應堅拒:
「拒絕美方條件,讓他們有時間發現自己其實跟我們一樣被我們的盟邦『擺布』——就像我們被法國擺布、法國被德國擺布一樣。在這類事情上,最後一句話總是由債務人說的。」
- 但 Baldwin 已公開表態,駁回他就會引爆政府危機
- Bonar Law 內閣投票輸了;他選擇英式發洩——以匿名信投書《泰晤士報》痛批自家政府的決定
後續對照#
- 法國等了三年,1926 年才簽——只還 40 美分;國會直到 1929 年才批准
- 義大利更狠,1926 年只還 24 美分
- 凱因斯說對了:英國拖一拖能拿到更好條件
戰爭債務最深的禍害不是金額本身,而是其制度性後果:
- 英國因此無法不向法德追討;法國因此非把賠款從德國擠出不可
- 整個歐洲陷入「主張、反主張」的自毀迴圈
1920 年代美國堅持收這些錢,卻發現歐洲對美國的厭惡達到歷史新高:
- 法國一項非正式民調 60% 美國列為「最不喜歡的國家」
- 《紐約時報》巴黎特派員報導:「100 人中 90 人把山姆叔叔看作自私、冷酷、貪婪」
- 老資格特派員 Frank Simonds 訪英後寫道:「絕大多數英國人已認定美國政策是自私、卑下、可鄙的。」
諾曼神話的誕生#
1922 年 12 月諾曼啟程赴美,《泰晤士報》刊出側寫:
「諾曼先生……或許是本世代以來最有趣、也是最有能力的英格蘭銀行行長之一。外觀讓人想起早期維多利亞時代的政治家,氣質貴族化、姿態優雅;莎士比亞式的腦袋安在他高大、沉默、莊重的身體之上。他熱愛音樂、詩歌與書籍,並收藏珍稀美麗的木材。許多人感受到他身上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神秘氣息——他擁有『知識分子』那種敏銳的感受力。」
蛻變的個人氣質#
從 1914 年那個飽受神經官能症折磨、事業未成的諾曼,到 1923 年「歐洲最具影響力的銀行家」,反差驚人:
- 不戴禮帽、不穿燕尾服,改穿西裝、搭中央線地鐵上班,車票還插在帽帶上
- 同事說:「他從不講笑話之類,但他就是好玩——機鋒不斷。」
- 但他堅持低調:罕赴金融城社交活動、除年度 Mansion House 致辭外幾乎不公開演說、不接受正式採訪
- 這套低調手法和他舊有的怪癖(鬆垮帽、藝術品味、東方哲學知識)被媒體重新詮釋為「天才」的記號
Clarence Skinner 教授的化名#
- 諾曼旅行不便——任何越洋郵輪上他都會被列入名人乘客名單
- 秘書 Edward Skinner 改用自己姓氏訂票,但漸漸演變為「Clarence Skinner 教授」
- 故事版本之一:某次航程上真的有位 Tufts 學院基督教應用學教授 Clarence Skinner(知名普救派、推動廢除瀆神法律)同船。曼哈頓碼頭的記者把諾曼錯認為這位教授,他樂得不糾正,連真教授也覺得有趣
- 從此諾曼總用「Clarence Skinner 教授」化名旅行,後被媒體揭穿仍續用,成為圈內人共同笑料
媒體放大鏡下的雞毛蒜皮#
1923 年 3 月,法軍占領魯爾後幾天,諾曼到南法度假,途中在巴黎協和廣場的 Crillon 飯店停留幾日與法國央行同仁開會:
- 飯店誤登記為「Norman Montagu」,被報界視為「化名出訪巴黎」
- 他的男僕從飯店外買火車票、又被偷聽到向門房問柏林班次
- 媒體立刻推測:諾曼可能單槍匹馬前往德國解決賠款問題
- 半數倫敦報紙都報導,連《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芝加哥論壇報》都跟進
- 事實是:諾曼在巴黎住幾天後一如往常去尼斯
邱吉爾後來在《週日畫報》中描述:「他越想隱遁,他的舉動越顯重要……他想隱去自己,最終卻被證明是最微妙有效的廣告……或許多一點直話直說,反而更能達成他的目的。」
仍未消散的內在陰影#
- 怕直接衝突、慣於繞道,因而被批評為「裝模作樣」、「玩弄陰謀」(戰間期英外交首長 Vansittart 直斥他「擺姿態的人」)
- 仍是悲觀主義者,易陷低潮——任內初年寫下「我感覺自己像被丟進一片我幾乎不會游泳的海中」
- 同代 Cunliffe 對他的最後評價或許最準:「一個輝煌的神經質人格,必然會惹麻煩……他不是一般人,他需要那種權力才能持續下去,到了該放手時也不會放手。」
一個只有兩人的「中央銀行家俱樂部」#
諾曼 1920 年代初常想像由各國央行家組成同盟,由他們這群「精英護民官」站在政治與民族情緒之上,撐起世界經濟。
諾曼 1922 年 3 月寫信給斯壯,曲折地說:
「世界各國最近才開始清理戰後殘局,先前兩年浪費在空中築閣又拆除……民主制度大概就是這樣的,雖然所有國家裡的『少數貴族』從一開始就明白,倉促開出的處方必然導致何種結果。」
他顯然認為這「少數貴族」就是他這樣的銀行家。
但他的「央行家不會被民族壓力擾動」這個設想過於天真。1922 年熱那亞經濟會議後,他提議召集央行大會,被斯壯否決——美國作為世界首富債權國,怕被歐洲債務國圍攻索援。斯壯擔心這會像「給體質完全失序的破產國家發空白支票」。
友誼的私人面#
1923 年的「央行家俱樂部」實際上只剩諾曼與斯壯兩人,常在通信中互相安慰健康與全球經濟的混亂。
- 1921–1922 年諾曼三次訪美後,兩人 18 個月沒見過面;斯壯 1923 年大半時間因病休假
- 此後協議至少每年見兩次(夏歐洲、冬紐約)
- 信件每幾週一封——金融內幕加經濟觀點,混雜八卦
- 稱呼從正式的「Dear Strong / Dear Norman」偶爾放鬆為「Dear Strongy / Dear Old Man / Dear old Monty」
- 也會互相訓誡——當諾曼太過獨斷不諮詢董事,斯壯責備:「你這個可愛、奇怪的老鴨,我的職責之一就是時不時嘮叨你一下。」
一段典型的玩笑:諾曼從紐約回倫敦後發現誤把斯壯一件天鵝絨外套打包帶回,便寫道:
「親愛的 Ben,從船上寄了那封信後,又發現了另一樁罪行。回家第二天晚上我照例換上正裝,下樓時驚見鏡中竟是一位紳士、甚至像個花花公子!原來是身上那件款式得體、合身、收尾優雅的天鵝絨外套——換言之,Ben,我只有靠你的衣櫥才能看起來像樣。」
諾曼天性更感性、好嘮叨斯壯抽 Camel 太多、催問他「脈搏、睡眠、體重、呼吸」,並寫道:「請珍惜自己——你不只屬於你自己,也屬於別人。」
1923 年:兩位「世界銀行家」的低谷#
到 1923 年,戰後最初幾年的希望已徹底破滅:
- 美國洗手不管歐洲、退入孤立
- 歐洲貨幣動盪未平
- 德國以「不公正解決前不會穩定」為由拒不改善經濟
- 法國則以「對英美戰爭債未解決前不會讓步」為由拒不放鬆對德
- 諾曼日漸親德反法:「歐洲與世界的污點仍在萊茵河——那裡具備所有戰爭條件,只是有一方手無寸鐵」
斯壯的挫折更為個人化:
- 雖然經濟尚可,但他的生活與舊摩根同僚的對比尖銳:
- Davison:公園大道豪宅、長島北岸 60 英畝莊園、喬治亞種植園——1922 年 5 月猝死於腦瘤
- Lamont:第 70 街與公園大道的城市府邸;春天在 Englewood、夏天在緬因 North Haven
- 斯壯本人:與凱薩琳分居離婚後輪居小公寓,先住 Plaza Hotel 套房,1922 年中起住中城兩房小公寓
- 1923 年 2 月結核擴散到喉部,又被迫赴科羅拉多休養(七年內第四次),10 月才回紐約且只半職工作
- 1916 年首次發病以來,他將近一半時間都不在崗位上
- 即便在班,也常因吃嗎啡控制劇痛而失能
- 身材浮腫、髮量退去,已不像十年前那個高瘦自信的年輕人
- 不再應酬、不上劇院或歌劇;夜晚只與其他銀行家或官員晚餐工作
1924 年初他向諾曼寫道:「結束工作、旅行、寫一點東西、放輕鬆——這個誘惑一直擺在我面前。」
但兩人都沒料到,經過四年的挫折,他們正站在達成目標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