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寧確實說對了。沒有比敗壞貨幣更隱晦、更可靠的方式可以顛覆既有社會基礎了。」 ——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和約的經濟後果》(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
大戰意外的落幕#
1918 年 11 月 11 日的停戰,與開戰時一樣是個徹底的意外:
- 6 月德軍突破盟軍防線,距巴黎僅 50 英里,民眾被誤導以為勝利在望
- 一個月後盟軍反攻,德軍突然瓦解
- 國內厭戰、士兵潰逃;基爾港被封鎖的海軍譁變;盟邦秘密求和
- 10 月軍方把權力交還文人;11 月 9 日威廉二世被迫流亡荷蘭
- 11 月 11 日清晨在巴黎外 Compiègne 森林的火車車廂簽下停戰協定
大戰的人命與財產代價#
- 約 1,100 萬人陣亡:德國 200 萬、法國 140 萬、英國 90 萬
- 2,100 萬人負傷,多為終身殘疾
- 900 萬平民死亡(飢餓、寒冷、瘟疫)
- 但實際物質破壞主要侷限於法北與比利時的狹長地帶;重建礦場、農場、工廠僅需 70 億美元
- 歐洲多國 GDP 大幅萎縮:德國、法國各下降 30%,英國不到 5%
- 美國則大發戰爭財:戰前 GDP(400 億)約等於英法德三國之和,1919 年已大其 50%
戰爭最陰險的遺產不是廢墟,而是債務之山:四年內各國共花 2,000 億美元,幾近其 GDP 半數投入互相摧毀。
- 英國貨幣供給翻倍、法國翻三倍、德國翻四倍
- 美國貨幣供給也翻倍,但主因是大量黃金湧入而非通膨融資
1920 年代的整個故事,可以一句話概括:歐洲掙扎於過去的負擔,美國掙扎於幸運的過剩。
革命柏林:在街頭與沙赫特的觀察#
威廉二世逃離當天,沙赫特就在柏林:
- 巴登親王 Max 先發制人宣告皇帝下臺
- 柏林街頭佈滿鐵絲網與翻覆車輛;總罷工開始;工人與士兵遊行要求共和
- 中午沙赫特從 Esplanade 飯店走出時遇上滿載紅衛兵的卡車隊;車站架著機槍隊
- 社民黨領袖 Philipp Scheidemann 從國會大廈陽台向群眾宣告共和——當時連國會都還沒投票通過
「在如此戲劇性的混亂中,仍有一種獨特的德式秩序。」沙赫特觀察到:
- 電車照跑,水電瓦斯不斷
- 全天死傷不到 15 人
- 連被開槍驅散的群眾,仍本能地遵守「請勿踐踏草坪」的告示牌
工人與士兵蘇維埃在各地接管職權;11 月 10 日沙赫特竟也被選入本地社區議會——它在發表歡迎革命宣言後只再開過一次會就解散。
沙赫特短暫的政壇試水#
舊秩序的崩塌讓中產階級才人有空間冒頭:
- 48 小時內 25 個德意志王朝退位
- 普魯士容克貴族喪失影響力
- 戰前沙赫特曾屬於青年自由派;1901 年甚至婉拒推舉為國會候選人,明白「沒貴族出身就上不了臺面」
- 新總統是製鞍工人出身、新總理曾是記者——舊種姓制度看似瓦解
1918 年 11 月 10 日他應邀協助創立中道政黨「德意志民主黨」(Deutsche Demokratische Partei, DDP),對抗左翼社會主義與右翼民族主義:
- 1919 年大選中 DDP 躍居第三;成員包括 Max Weber、Albert Einstein 等學者
- 沙赫特靠商業人脈為黨募款,並參與起草黨綱
- 但他「太冷、太計算、太驕傲」,無法結成必要的個人聯盟,最終沒能被任何選區提名
- 1925 年他因黨內表決支持取消廢黜王室的私人補助而與 DDP 決裂
- 1920 年代後期,DDP 連同所有德國中道政黨被左右兩端擠扁、特別是右翼
觀察者形容他「同時像普魯士後備軍官,又像一個努力模仿軍官的見習法官」。他極端的自負、無休止談論自己、僵硬的態度、譏諷帶酸的機鋒,使他「沒有朋友,只有敵人」。 但沒人能否認他自律、精力與不停歇的驅動力。
凡爾賽的賠款拉鋸#
巴黎和會 1919 年 1 月開幕。據美方談判代表 Thomas Lamont 回憶,沒有別的議題「引發比賠款更多爭吵、敵意與延宕」。
出乎意料:英國比法國更鷹派#
- 大家原以為傷亡最重的法國會最強硬,沒想到反而是英國
- 英財政部內有溫和派提案,但 Times 與 Daily Mail 帶領一場「擠德國直到核子叫」(squeeze Germany until the pips squeak)的廉價愛國運動
- 1918 年 12 月大選後,首相勞合‧喬治派出三位強硬派任賠款委員會代表:
- 澳洲總理 William Hughes(攻擊性極強)
- 「鐵石心腸」的 Sumner 勳爵
- 前英格蘭銀行行長 Cunliffe 勳爵
Cunliffe 的天文數字#
雖然身為「金融大腦」,Cunliffe 對經濟學一竅不通:
- 戰前德國 GDP 約 120 億美元,他建議賠款 1,000 億——相當於其 8 年 GDP 總和
- 光是利息就會吃掉德國 GDP 的 40%
- 他承認這只是「從週六到週一逼出來的瞎猜」,並補一句:如有人說德國能付 2,000 億「他也不會不信」
法國要的不是錢,是安全#
- 50 年內兩度被德國入侵,法國對德國復興深感恐懼
- 德國人口 6,000 萬、法國僅 4,000 萬
- 總理克列孟梭(Georges Clemenceau)未說過「最根本的問題是德國人多了 2,000 萬」這句話,但確是他的想法
- 克氏對親推高賠款的財長 Klotz 不屑一顧——「唯一一個不懂錢的猶太人」
- 對克氏而言,賠款只是換取美國邊界安全保證的籌碼;待後者保證不到位,才重新要求高賠款
美方力挺「節制派」#
- 美方代表包括著名股市投機家 Bernard Baruch、摩根的 Lamont、年僅 31 歲的 John Foster Dulles
- 立場:高額賠款違反停戰協定,且會壓垮整個歐洲
- 提案 100–120 億,上限 240 億
- 英方鷹派「天上的雙子」(The Heavenly Twins)——Cunliffe 與 Sumner——堅持不低於 550 億
勞合‧喬治在最後一刻提案:暫不訂金額,交由一個特別委員會於 1921 年 5 月 31 日前提出建議。希望屆時情緒冷卻、政治氣候改善,能讓更務實方案勝出。
條約揭曉與全德的爆炸性憤怒#
1919 年 5 月條約全文公布,全德震驚:
- 喪失 1/8 領土:亞爾薩斯-洛林歸法、薩爾煤礦給法、北石勒蘇益格公投、上西利西亞與西普魯士歸波蘭
- 萊茵河兩岸永久非軍事化、陸軍上限 10 萬、海軍解體、商船分予盟軍
- 暫繳賠款:1921 年 5 月 1 日前先付 50 億美元
- 第 231 條「恥辱條款」(article of shame)——德國獨自承擔戰爭責任
- 全國娛樂停一週、降半旗
- 總理 Scheidemann 形容條約「不可承受、不可實現、不可接受」,拒絕簽字而辭職
此後幾年撕裂德國的所有矛盾中,唯一讓所有人團結的就是對和約(被稱為 Diktat)的反感——民主派、保皇派、自由派、社會主義者、天主教徒、新教徒、北方人、南方人、普魯士、巴伐利亞、薩克森、黑森人皆同此聲。
而所有懲罰(裁軍、肢解、占領、賠款)裡,唯一德國覺得還能對抗的就是賠款——大債務人發現只要威脅違約,就能反過來握有上風。
沙赫特在 1919 年秋首次接觸賠款議題——隨工商代表赴海牙與盟方協商實物給付:盟方刻意安排住最差旅館、給壞食物、限制行動、公開跟蹤,談判時甚至不給椅子。他抗議時被回敬:「你似乎忘了你們國家是輸了戰爭。」這是他首次體驗戰勝者那「中世紀式傲慢」(medieval arrogance)。
凱因斯:點燃世界的小冊子#
從劍橋到財政部#
凱因斯 1883 年生於劍橋,父親是哲學家暨大學行政人員:
- 伊頓四年成為「金童」——學業、社交雙得意
- 1902 年入劍橋國王學院讀數學,被選入「使徒會」(the Apostles)——成員含 G. E. Moore、Bertrand Russell、Lytton Strachey
- 羅素說:「他的智力是我所知最敏銳、最清晰的。」
- 1904 年通過文官考第二,未進財政部,先入印度部當「書記」
- 不到一年因「事情太少」辭職,回劍橋當經濟學講師
- 真正最愛的是哲學;1909 年起寫一部關於機率哲學基礎的書——「無物可被絕對確知」「未來不定時,直覺而非分析才是行動依據」——這些觀念深刻影響他日後的經濟思想與投機判斷
- 戰爭給他重返政府的機會:1914 年 8 月 2 日他騎內弟摩托車的邊車從劍橋趕到倫敦,當晚便在 Whitehall 起草「英國是否該跟隨歐洲廢除金本位」備忘錄
- 1917 年成為英財政部對外金融處處長,主管為英國戰時融資取得美元
巴黎和會的旁觀挫敗與辭職#
- 1918 年凱因斯成為英財政部派駐巴黎和會的代表
- 他被排除在最關鍵的賠款談判之外,眼見「巴黎噩夢」上演
- 5 月條約揭曉時他寫信給勞合‧喬治:「戰役已敗。我把雙子(Sumner 與 Cunliffe)留在那邊享受歐洲的廢墟。」
- 隨即辭職並開始寫作
《和約的經濟後果》#
1919 年 11 月出版。凱因斯主張:
- 德國要支付盟邦必須出口多於進口,貿易夥伴必須吸收這批產品——可能對自身產業造成致命衝擊
- 因此節制賠款符合盟邦自身利益
- 「德國若要被擠奶,就不能先把牠毀掉」(If Germany is to be milked, she must not first of all be ruined)
- 德國能負擔的賠款上限約 60 億美元
此書半年內賣 10 萬本,被譯為法、德、荷、佛萊明、丹、瑞、義、西、羅、俄、日、中文。書中對巴黎三巨頭的辛辣速寫廣為流傳:
- 克列孟梭:「靈魂乾涸、希望空空、極老、極累」
- 威爾遜:「他的思想與性情……本質上是神學而非智性的;心智緩慢、不靈活」
- 勞合‧喬治:「擁有六、七種一般人沒有的感官,能判斷人格、動機與潛意識衝動,看穿每個人心裡正在想什麼、下一句要說什麼」
書本以舊約預言式的口吻警告:「文明受到威脅」「人類因飢餓被推到歇斯底里與絕望邊緣」——對剛從浩劫中脫出的世代,這份末日感極具說服力。
賠款的四年無解循環#
凱因斯一書翻轉了英國立場:
- 1919 年和會還沒散,勞合‧喬治已開始後悔,最後一刻試圖說服威爾遜放軟,威爾遜冷冷答:「你一開始就該理性,後來才不必慌張退縮。」
- 英國重新發現德國對其商業的重要:「德國對我們是歐洲最重要的國家」(外相 Curzon)
- 法國則對德國依舊敵視;美國退出歐洲後,法國日益孤立
1919–1922 年間,歐洲一場接一場開賠款大會:
- 法國 4 年換 5 位總理、德國 6 位;唯一固定出席的是勞合‧喬治
- 4 年共 33 場國際會議:San Remo(1920/4)、Boulogne(1920/6)、Wiesbaden(1921/10)、Cannes(1922/1)、Genoa(1922/4)——多在賭場或溫泉勝地,法國總理 Poincaré 稱之為「賭場政治」(la politique des casinos)
法國自己也搖擺不定。Poincaré 1922 年 6 月說:「假如德國真的付了,我們就得撤出萊茵地。是現金重要,還是新領土重要?我寧可佔領與征服,也不要賠款。」勞合‧喬治更直接:「法國不知道自己要的是牛肉湯,還是要繼續擠德國乳牛的奶。」
英法積累的世代偏見也重新浮現。外相 Curzon 一次與 Poincaré 衝突後當場崩潰流淚:「我受不了他。」
德方則以拖待變:
- 1920 年中設立的賠款委員會 1921 年提出 330 億美元
- 德方拐彎抹角扣除「已付項目」算出僅欠 75 億,公然蒙混
- 1921 年 5 月倫敦會議達成新協議:本金 125 億、相當於戰前德國 GDP 100%;每年付 6–8 億(約 GDP 5%)
- 外長 Rathenau 帶頭推「履行政策」(fulfillment)——但德方從不真信能付得起
- 18 個月內德國應付 12 億,實付僅一半多;只有一次準時付款
1922–1923 的超通膨:歷史最大規模的貨幣毀滅#
德國國內財政在戰時已差,戰後更差:
- 退伍金、戰爭遺孀補償、失去領土私產補償等戰爭遺緒
- 新增社會義務:8 小時工時、失業保險、健保與貧弱救助
- 雖大多自找,但賠款讓不可能更不可能;缺口靠 Reichsbank 印鈔
馬克的崩潰時序#
- 1914 年:1 美元 = 4.2 馬克(1 馬克 ≈ 24 美分)
- 1920 年初:1 美元 = 65 馬克(1 馬克 ≈ 1.5 美分),物價為 1914 年的 9 倍
- 1922 年:物價漲 40 倍,馬克從 1 美元 = 190 馬克 跌到 1 美元 = 7,600 馬克
- 1923 年 1 月,因德國未交付 10 萬支電線桿給法國,4 萬法比軍隊入侵魯爾占領工業重地;總理 Cuno 推「消極抵抗」
- 為了支應預算與抵抗,1922 年發行 1 兆馬克新鈔;1923 年上半年達 17 兆
- 1923 年 8 月:1 美元 = 62 萬馬克
- 1923 年 11 月初:1 美元 = 6,300 億馬克
一位觀察家寫道:「歷史上沒有狗追過自己尾巴的速度比 Reichsbank 還快。德國人對自己鈔票的不信任,比鈔票印出的速度還快——尾巴跑得比狗快。」
日常生活的瘋狂#
- 印鈔牽涉「133 家印刷廠、1,783 部機器、30 多家紙廠」;地方政府與企業也得自印貨幣補缺
- 1 公斤奶油 2,500 億、1 公斤培根 1,800 億、柏林電車票從 1 馬克變 150 億
- 雖有 1,000 億馬克面額鈔,仍要捆來捆去——人們用袋子、推車、洗衣籃、嬰兒車運鈔
- 10 月最後三週價格漲 1 萬倍,每隔幾天翻倍;喝一杯咖啡的時間,價格可能就翻一翻
- 工人從週薪改為日薪,Reichsbank 把鈔票裝洗衣籃、卡車送到工廠分發,工人有半小時奔出去買任何能換東西
- 醫師稱一種新症狀「數字中風」(cipher stroke):原本正常的人忽然只想寫一排排數字,宣稱自己 100 億歲或有 40 兆個孩子——出納員、會計與銀行員特別易染
- 中產主婦也得隨時知道馬克兌美元的最新匯率;街角、菸店、公寓樓裡都冒出微型兌幣所
階級結構的翻天覆地#
通膨對德國社會結構的衝擊,遠勝過任何革命:
- 大工業家:實物資產(廠房、土地、貨物存量)暴漲,債務被通膨抹去
- 工會工人:到 1922 年薪資追上通膨、工作機會充足;只在 1923 年才大量失業
- 公務員、醫師、教師、教授(德國社會中堅):一生審慎累積的政府債券與存款瞬間歸零,靠縮水的薪俸與年金度日;帝國軍官改當銀行職員、中產家庭出租房間、教授沿街乞討、體面家庭的女兒從娼
- 投機者:以白菜價收購房產、珠寶、畫作、家具,囤積稀缺商品、賭跌貨幣,致富超乎想像
「在一個貨幣價值消失的年代,所有其他價值也跟著一起滑落。極端的觀念都迎來金色豐收。」——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
Havenstein 的「瘋狂靈感」#
主導這場貨幣災難的,是德國國家銀行行長 Rudolf von Havenstein——那位戰時被德皇暱稱「金錢元帥」的盡責文官。
為什麼他選擇繼續印錢#
戰後他原以為會被新政府撤換,但他主動配合社民黨政府、甚至讓 Reichsbank 內部成立革命水兵蘇維埃,僅在金庫保險箱秘密設毒氣陷阱以防萬一。他保住了職位,卻因此陷入經典的「忠誠文官的兩難」:
- 若拒絕印錢、不向赤字融資,利率將飆升、失業大增、可能引爆政治革命
- 若強迫政府增稅或減支,民族主義右翼會罵他是「替吸血鬼盟邦做髒活」
- 漢堡銀行家 Max Warburg(Reichsbank 董事)形容兩難:「是要止住通膨而引爆革命,還是繼續印錢?」
Havenstein 並非不知道印鈔會導致通膨。他賭的是「中等通膨」+「時間能讓盟邦降低要求」。但他沒看出貨幣實驗如刀鋒走線——一旦民眾失去信心便會集體棄幣。
1921 年中德國跨過這個轉折點。Havenstein 卻以普魯士式的盡責固執己見,把責任推給賠款,宣稱「自己只是被動配合商業所需」。
1923 年 8 月 17 日的「年度報告」#
Havenstein 在 Council of State 自豪地宣布:
- Reichsbank 每日印製 2 萬兆(milliard)新馬克
- 下週將提升至每日 4.6 萬兆
- 目前流通總額為 6.3 萬兆
- 「幾天內,我們將能於一天內發行流通總額的三分之二」
英國駐德大使 d’Abernon 勳爵——一位以為自己在埃及赫迪夫與奧斯曼蘇丹的破產中已見識過所有荒唐的專家——震驚地寫道:
「沒人能想像出這樣天才般披露的、由無知與錯誤理論造成的極端愚行……Reichsbank 自家的『瘋狂靈感』(demented inspirations)令穩定毫無機會。除非把現在掌權的瘋子徹底拉下臺,否則這個國家無從恢復。」
沙赫特:通膨年代的暴富者#
戰爭結束時沙赫特只是中等成功的銀行家,並未特別富有。是通膨把他推上權力高位:
- 1918 年他延攬 36 歲的股票經紀人 Jacob Goldschmidt 進入 Nationalbank
- Goldschmidt 是白手起家百萬富翁、有股票交易公司,個性溫文有教養,敢拿銀行資本下注、操作精明併購
- 銀行重組為「Danatbank」,迅速成長為德國第三大金融集團
- 1923 年沙赫特已躋身柏林銀行界頂層
1923 年夏天,他站在 Danatbank 總部窗前——這座位於施普雷河畔的紅砂岩建築坐落於小廣場上,廣場中央是建築師申克爾(Karl Friedrich Schinkel)的銅像,氛圍出奇平靜,與全城的狂熱形成強烈對比。
河對岸是大霍亨索倫王朝皇宮 Berliner Schloss——空置、被劫掠、巴洛克立面布滿 1918 年革命時的砲擊白斑——時刻提醒他德國淪落到了什麼地步。
內心的反帝國卻又保守的態度#
- 他並不懷念舊帝國「強加永久社會秩序」的普魯士軍國主義
- 但他懷念戰前那個有秩序、有紀律、是歐洲經濟發動機的德國
- 共和國背叛了曾讓德國強大的專業中產,把祖國變成「地獄廚房」(hell’s kitchen)
- 在 Danatbank 內被更成功的 Goldschmidt 邊緣化
- 透過 Berliner Tageblatt 與 Vossische Zeitung 上的文章建立起賠款專家形象——主張德國一年最多付 2 億美元、總額不超過 40 億,相當於 1921 年倫敦方案的 1/3(法國當時絕不會接受)
- 同時又要求政府「務實一點」:與法國談判、放棄魯爾的消極抵抗、停止印鈔
沙赫特如果對自己誠實,便會承認:過去三年他很幸運沒有真正介入賠款事務——因為在那段崩潰歲月裡,賠款對任何德國官員或政客都是「必敗議題」。
而 1923 年下半年,正是命運要把這個議題交到他手中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