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資產階級沒在年輕氣盛時,哪怕只有一天、一分鐘,幻想過自己能成就英勇之舉……在每位公證人的心底深處,都躺著一個發霉的詩人殘骸。」 ——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包法利夫人》

Caillaux 事件:吸走法國全部注意力的政治醜聞#

1914 年夏天的巴黎,所有人——包括時任阿爾及利亞與突尼斯銀行(Banque d’Algérie et Tunisie)總辦事人埃米爾‧莫羅(Émile Moreau)——的注意力,都被「Caillaux 事件」吸光了。

  • 主角是法國財政部長、激進黨領袖約瑟夫‧卡約(Joseph Caillaux),因力推所得稅而被保守派《費加洛報》(Le Figaro)攻擊
  • 該報刊出他寫給前情婦(已嫁高級文官的 Berthe Gueydan)的青年情書;卡約後來不僅與 Berthe 結婚,又出軌、離婚、再娶高個金髮的 Henriette Claretie
  • 1914 年 3 月 16 日,第二位卡約夫人盛裝出門,先到右岸高級槍店買了一把白朗寧自動手槍,再到《費加洛報》辦公室等了一小時,當面對主編 Gaston Calmette 說「你知道我為何而來」,從昂貴皮草手筒中抽出手槍連開六槍將其當場擊斃

這場醜聞令法國分裂、街頭暴動。7 月 20 日開始的審判完全壓住巴爾幹危機新聞——巴黎人比起遠方的戰雲,更關心政治圈裡的通姦、敗德與一位害羞少婦如何被腐蝕墮落為兇手。

Émile Moreau

從外省到財政部菁英:莫羅的養成#

出身與 Sciences Po#

莫羅來自外省,並非典型巴黎菁英:

  • 1868 年生於普瓦捷(Poitiers)地方法官之家,家族為自十七世紀就紮根當地的鄉紳
  • 祖父輩 Dutron de Bornier 曾代表故鄉進入十八世紀地方議會
  • 曾祖父 Joseph Marie-François Moreau 是 1789 年凡爾賽三級會議的第三等級代表,後在君主復辟後仍擔任 Vienne 省稅收總長
  • 普瓦捷讀完中學與法學院後,1893 年(25 歲)進巴黎自由政治學校(École Libre des Sciences Politiques,俗稱 Sciences Po)

Sciences Po 1872 年普法戰爭後設立,主張培養能抵抗「民主過剩」的新菁英,師資由現任政界與企業界高層擔任,是高階文官的搖籃。莫羅就讀期間正值德雷福斯(Dreyfus)事件分裂法國:

  • 1894 年猶太籍年輕砲兵上尉德雷福斯被法國軍方陷害定為叛國
  • 校方與部分教授因親德雷福斯派立場辭職,此事件把保守、王黨、天主教的「舊法國」與更國際化、自由派、外向的「新法國」對立
  • 卡約曾在此校短暫任教,當時年輕、富有、絢爛——是「財政督察」(inspecteur des finances),由拿破崙設立的菁英行政集團
  • 莫羅曾是他的學生,且仰望他

進入財政督察#

1896 年,莫羅在競爭極激烈的高階文官入考中成績優異,正式加入財政督察。

即使考試制度將督察職位大致開放給菁英中的菁英,候選人仍須父母擔保提供每年 2,000 法郎私人收入直到升遷——它仍是一個半世襲、半績效的封閉階級。

第三共和的政府平均壽命不到七個月(1870–1914 共更迭 50 屆內閣),真正運行法國的,是這群「沉靜、自信、極能幹、訓練扎實」的高階官僚。

Rouvier 的學徒:政治、外交與醜聞#

  • 1899 年卡約首度擔任財政部長,莫羅在其下工作
  • 1902 年新任財長 Maurice Rouvier 親自挑選莫羅為「辦公室主任」(chef de cabinet)——部長私人秘書處的負責人,介於行政與政治之間
  • Rouvier 是第三共和最能幹的財長之一,原為銀行家、溫和共和派,卻屢屢身陷醜聞:
    • 1887 年總統 Grévy 女婿 Daniel Wilson 在愛麗舍宮販售榮譽勳章,時任總理的 Rouvier 雖未直接參與也被迫下台
    • 1892 年巴拿馬運河公司破產,80 萬法國投資人損失 2 億美元;Rouvier 被查出與兩名核心人物(德裔義大利伯爵 Reinach 與冒險家 Herz)來往甚密,遂再次下台,沉寂十年
  • 1905 年 Rouvier 第二次組閣,莫羅成為他的右手;同年發生第一次摩洛哥危機,德皇出訪丹吉爾挑戰法國北非地位,Rouvier 從容化解,並開啟英法協約對話

莫羅對 Rouvier 終生敬重,雖坦承這位恩師「分不清公私利益」,仍視之為「當代政界普遍道德崩壞」的一部分。這種對體制與恩主的雙重忠誠,將深深印在他日後對國家利益與央行職責的判斷上。

阿爾及利亞銀行:菁英的「流放」#

Rouvier 失勢後,敵人開始打擊他的人馬。莫羅被調離財政部,外派到阿爾及利亞銀行(Banque d’Algérie)——對一名雄心勃勃的高階官員而言,這是一種流放:

  • 雖然名義上是中央銀行,地位卻遠不如法蘭西銀行(Banque de France)
  • 但其總部位於聖日耳曼大道 207 號,距國民議會與外交部僅一箭之遙
  • 莫羅在此一待八年,1911 年升任總辦事人

在這個位子上,他做了不少事:

  • 推動阿爾及利亞葡萄酒產業發展
  • 對抗突尼斯柏柏爾人地區的高利貸
  • 與摩洛哥軍政長官 Lyautey 元帥合作,為摩洛哥占領與殖民後的公共工程融資
  • 1914 年 1 月榮獲法國榮譽軍團「司令官」(Commandeur de la Légion d’Honneur)勳銜——全國同等級者不超過 1,250 人

卡在「死胡同」八年#

對與他同期、如今執掌整個帝國財政的同學而言,莫羅仍是個「被遺忘的人」:

  • 他不善交際,言詞直率、近於粗魯;不混巴黎沙龍,沒有典型巴黎高階公務員的儒雅風度
  • 自豪保留外省人本色:1908 年當選家鄉小鎮 Saint Léomer 鎮長(人口僅數百)
  • 家族莊園 La Frissonaire 自 1600 年代起世代相傳,在這裡與兒時好友、鄉紳、地方公證人、地方法官同處最自在
  • 他每年都期待農業部來信公告打獵季開幕——「鵪鶉、鷓鴣、兔子剛剛好夠多,足以保持刺激卻不至無聊」

7 月底巴黎:金融恐慌悄然來臨#

夏末逐漸有跡象顯示巴爾幹危機正失控:

  • 卡約夫人案被擠出頭版
  • Le Matin 報社外的公布欄前由「卡約支持/反對之爭」轉為「兵役爭議與愛國運動之爭」
  • 金幣神祕消失:法國民眾屢被紙幣傷害(18 世紀密西西比泡沫的紙鈔、革命時的 assignats),對紙鈔極度不信任。一有風吹草動,金幣便藏入「羊毛長襪」(bas de laine)下的床墊與公證人保險箱
  • 7 月 28 日深夜陪審團 11 比 1 判決卡約夫人無罪——以「情感犯罪」(crime passionnel)開脫;但法國人關心的已是怎麼籌食物錢,因為商店、咖啡館、Les Halles 市場都不再收紙幣

法蘭西銀行門前的長龍#

7 月 29 日凌晨四時,數百人開始在法蘭西銀行前排隊兌金。下午隊伍膨脹到 3 萬多人、綿延 1 英里以上,沿著 Rue de Radziwill、Palais Royale、Rue de Rivoli 一路排到杜樂麗花園。250 名警察維持秩序。

法蘭西銀行宣布將「無限期」兌金——它擁有全世界最大的單一黃金儲量。

1897 年新任行長 Pallain 上任首日就告誡幕僚:法蘭西銀行的職責是為「任何可能性」做準備——這是「對德復仇戰爭」的隱語,目的是顛覆 1870 年的災難(普法戰爭敗績)。

在 Pallain 任內,央行每每盯著德意志國家銀行(Reichsbank)的金庫,後者增多少,法方加得更多——一場以黃金為標的的軍備競賽。到 1914 年 7 月,法蘭西銀行金庫已達 8 億美元。

「藍色通函」:戰時動員的金融部分#

但這座金山並非為了拿來給驚慌的市民兌換的,而是國家戰備:

  • 法蘭西銀行 250 餘家分行的經理,皆於保險箱中存有一封「不到總動員不准開啟」的密信
  • 信件用灰藍色紙印製,由 Pallain 親筆簽署,俗稱「藍色通函」(Le Circulaire Bleu)
  • 內容要求經理「沉著、警覺、主動、堅決」面對戰時「龐大而危險的職務」
  • 第一條:立即停止兌付黃金
  • 若所在城市淪入敵手,須以「全部權威與精力」捍衛資產
  • 1914 年 8 月 1 日下午 4 點總動員令一下,法國黃金準備立刻凍結

巴黎進入戰時節奏#

  • 一小時後,整個巴黎叫不到計程車——所有公共交通與汽車均被徵用運兵
  • 24 小時內所有公共服務停擺;男人湧向 Gare du Nord 與 Gare de l’Est 火車站
  • 連 Ritz、Crillon 等頂級飯店都失去侍者,由清潔女傭端晚餐
  • 開戰後幾週內,城市籠罩在「不自然的安靜」中:百貨無人、巴士消失、地鐵時開時停、戲院關閉、咖啡館晚上 8 點關、餐廳 9:30 關

德軍逼近與央行的金庫大撤退#

  • 8 月底德軍經比利時與法國北部包抄,8 月 29 日已逼近巴黎 25 英里
  • 8 月 30 日週日,一架德國飛機在 Gare de l’Est 附近投下三枚鉛彈,無人傷亡
  • 8 月 31 日另一架戰機越過屋頂,朝法蘭西銀行投彈,只震碎幾扇玻璃

德國人並不知道:8 月 18 日,當侵略軍仍在 200 英里外的布魯塞爾時,法蘭西銀行已啟動撤金計畫。

巴黎在過去 100 年三度淪陷於外族,央行不能再賭。

38,800 條金條、無數袋金幣,總值 8 億美元、總重約 1,300 噸,被秘密以鐵路與卡車運往中央高地與法國南部預定地點。整個物流幾乎完美——只在 Clermont-Ferrand 發生一次運幣火車出軌;動員 500 人才把車推回軌道、收回散落金幣,並驅散圍觀人群。

9 月初,巴黎金庫已徹底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