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fe Pair Of Hands

「給我一個英雄，我就為你寫一個悲劇。」 ——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

1914 年的歐洲之旅與一場意外的金融海嘯#

1914 年那個和平最後的夏天，41 歲的銀行家信託公司（Bankers Trust Company）總裁本傑明‧斯壯（Benjamin Strong）與其 26 歲的妻子凱薩琳（Katharine）正在歐洲遊歷：

斯壯剛在 1 月接替岳父康弗斯（Edmund Converse）出任總裁，這是他上任以來的第一次長假
5 月中離美，先到巴黎處理公務，再到柏林與妻子會合
在柏林與凱薩琳的姊姊——已嫁入普魯士貴族、第十八步兵團上尉龍貝格男爵的安東妮（Antoinette）——共度數週
7 月底再從倫敦搭船回美

當奧匈皇儲斐迪南遇刺消息傳到倫敦時，金融市場反應平淡，斯壯並未急著回國。但隨後幾天形勢急轉直下。

銀行家信託公司：摩根勢力的另一張面孔#

斯壯返美的辦公室位於華爾街 14 號，是當時紐約第三高樓：

37 層的花崗岩階梯金字塔頂部數英里外可見
從地板到天花板使用最精緻的義大利 Tavernelle Clair 米色大理石
銀行家信託成立僅 12 年就成長 30 倍以上，存款近 2 億美元
名列美國第二大信託公司

1912 年 Pujo 委員會聽證會揭露：銀行家信託雖有眾多股東，全部投票權卻只交給三位受託人——皆為摩根集團（J. P. Morgan & Co.）的核心人物。再加上摩根本人在大樓 31 樓擁有專屬頂層公寓，這家銀行被普遍視為「摩根勢力的另一張面孔」。

1914 年 7 月底：恐慌登陸華爾街#

紐約原本還沉浸在夏日寧靜的休市氛圍中，會員多到長島或紐澤西海岸度假。但壞消息接踵而至：

7 月 28 日（奧匈對塞宣戰）：道瓊跌 4%，從 79 點降到 76 點
7 月 29 日：歐陸羅馬到布魯塞爾、包括最大的柏林市場停盤；紐約短暫反彈
7 月 30 日（俄國總動員）：道瓊單日跌 7%——是自 1907 年恐慌以來最大跌幅
匯率劇震：美元從固定的 1 英鎊 = 4.86 美元急貶，因為美國借款人爭相用黃金與英鎊償還 8–12 月即將到期的 5 億美元歐洲債務

7 月 30 日晚，斯壯被召至摩根銀行臨時辦公室開會，與會者是紐約銀行界核心圈：Jack Morgan、Henry Davison、A. Barton Hepburn（大通總裁）、Francis Hine（第一國民總裁）、Charles Sabin。會後依「金融家不能再加深恐慌」的慣例發表息事寧人聲明：「我們完全不擔心，要散會去度假了。」

第二天早上倫敦也停盤，同一群人再度集合（加入 Frank Vanderlip 與新合夥人 Dwight Morrow），最終決定——關閉紐約證券交易所。

華爾街八巨頭的草根背景#

那個 8 月清晨在摩根總部會議室的八位 Wall Street 巨頭中，唯一靠繼承致富的是 Jack Morgan：

A. Barton Hepburn：原本是數學教授
Frank Vanderlip：伊利諾州農場長大、新聞記者出身
Charles Sabin：原是麵粉推銷員，因為奧爾巴尼一家公司需要棒球隊投手才被聘用入行
Henry Davison：賓州中北部山區、四處推銷犁的旅行商之子

斯壯是當天最年輕的一位，雖未出生豪門，但具備優越階級的所有其他條件：

高瘦、英俊，髮線略禿、鼻子大而透出狠勁，散發常春藤運動員的自信
家族為麻州 1630 年自英國 Taunton 移民而來的清教徒商人銀行家世系
曾祖父也叫 Benjamin Strong，是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在美國財政部的書記，並參與創立 Seaman’s Bank
家族長期參與宗教慈善：祖父在「美國聖經協會」執委會，叔公曾任「青少年改造協會」會長

斯壯的早年：略過大學、進入華爾街#

1872 年生於哈德遜河谷小鎮，紐澤西郊區長大
1891 年高中畢業時本想跟兄長進普林斯頓，但父親（協助管理鐵路富豪 Morris K. Jesup 私人財務）正逢財務困頓，斯壯只能直接進華爾街一家券商
1895 年初婚 Margaret Leboutillier，遷居紐澤西 Englewood，育有四子女
在當地醫院認識了戴維森（Henry Davison）——當時華爾街流傳的傳奇就是 Davison 從 Englewood 每天搭 8:22 早班通勤車進城，如果你能在車上跟他攀談並被他喜歡，你的人生就此改寫
1904 年 Davison 邀請斯壯任新成立的銀行家信託公司秘書

1905 年的家庭悲劇#

1905 年 5 月，妻子 Margaret 產後憂鬱症發作，剛從大西洋城療養院出院後，用為防小偷而剛買的左輪手槍自盡
1906 年長女罹猩紅熱身亡
戴維森一家立刻接收他三個倖存的孩子
1907 年斯壯閃電再婚——新婦凱薩琳是岳父康弗斯（銀行家信託總裁、皮爾朋特‧摩根長期合夥人）之女，年僅 18 歲，比他小 17 歲

1907 年恐慌與美國的「央行真空」#

斯壯婚後幾個月，1907 年 10 月美國爆發嚴重金融恐慌。當時美國是唯一沒有中央銀行的主要經濟強權——其歷史上對央行的態度極為矛盾：

東岸金融家（放款人）長期主張集中權力於單一機構
借款人（尤其農民）認為集中權力「不夠美國、不夠民主」
1791 年由漢密爾頓成立「美國第一銀行」（First Bank of the United States），1811 年讓特許狀到期
1816 年再立「第二銀行」（Second Bank），1836 年又在傑克遜總統治下廢除
此後 70 餘年，美國以「原始、分裂、不穩」的銀行體系勉強過活

恐慌起於有人借鉅資想壟斷一家銅礦公司股票失敗，引發布魯克林一家銀行擠兌；恐懼蔓延後紐約多家銀行（包括第三大信託 Knickerbocker Trust）也被擠兌。沒有央行，金融界轉向求救皮爾朋特‧摩根（J. Pierpont Morgan）。

摩根 1895 年就曾在美國政府距黃金枯竭、對歐洲違約僅剩數日時出手救援，地位獨一無二。他選擇戴維森與斯壯作主將：他喜歡這類年輕人——運動型、英俊、果斷、自信。任務是兩個：戴維森與斯壯分流救哪家銀行，摩根主拉錢。

最終 11 月 3 日週日深夜，摩根把所有大紐約銀行行長召至他剛蓋好的麥迪遜大道與第 36 街轉角的圖書館，把青銅大門鎖上，直到所有人共同同意再投入 2,500 萬美元才放人離開。

通往聯邦準備：傑基爾島會議#

1907 危機暴露了美國銀行體系的脆弱——但靠一位 70 歲、半退休、整天在收藏藝術品和度假的私人銀行家穩住國家信用，顯然不可長久。

1908 年國會成立由參議員 Nelson Aldrich 主持的「全國貨幣委員會」，調查歐洲央行體制
改革動能逐漸消退，數年無進展
1912 年戴維森（時為摩根合夥人）決心親自推動，秘密召集五位專家：
- 自己（Davison）
- 參議員 Aldrich
- 國家城市銀行（National City Bank）總裁 Frank Vanderlip
- 漢堡瓦堡家族、Kuhn Loeb 合夥人 Paul Warburg——當時美國最懂中央銀行制度的人
- 助理財政部長 A. Piatt Andrew Jr.（哈佛教授出身）
- 斯壯（時 39 歲）

戴維森擔心華爾街集團出的草案會被指控為「銀行家陰謀」，於是把會議安排在喬治亞海岸外的傑基爾島（Jekyll Island）私人俱樂部——一個自詡「全世界最富、最封閉、最難進入的俱樂部」。
為了保密：與會者各自登上 Aldrich 參議員的私人車廂（窗簾拉下），不得共餐、以名遮姓——斯壯叫 “Mr. Benjamin”、Warburg 叫 “Mr. Paul”，戴維森與 Vanderlip 索性自稱 Wilbur 與 Orville。日後他們稱自己為「名字俱樂部」（First Name Club）。
會議召開的事實四年後被雜誌揭露，但全體與會者直到 20 年後才有人公開承認去過。

Aldrich 計畫到 Glass 法案：聯邦準備系統誕生#

這十天密集工作後產出「Aldrich 計畫」（Aldrich Plan）：

核心是「全國準備協會」（National Reserve Association）——名義上不叫央行，實質就是
各地設分行，可發行貨幣與向商業銀行放款
政府代表進入董事會，但機構由銀行擁有與控制（一種銀行家合作社）

問題是 Aldrich 本人是央行倡議最糟的代言人：

參議院最富有的成員之一（為「百萬富翁俱樂部」的代表人物）
女兒 Abby 嫁給小洛克斐勒（John D. Rockefeller Jr.）
大企業辯護者、反監管者、高關稅鼓吹者、傳聞用政治影響力換金主獻金
進步派與中西部共和黨人聯手扼殺此案

1913 年初，民主黨參議員 Carter Glass 修改方案：
不設單一央行（避免集中過大權力）
改設多家自治區域性「聯邦準備銀行」（Federal Reserve Banks），由地方銀行家經營
上層設由總統任命的「聯邦準備理事會」（Federal Reserve Board）監督整個體系
1913 年 12 月 23 日由威爾遜總統簽署為《聯邦準備法》（Federal Reserve Act）。

斯壯對此分散結構始終不滿，曾積極反對 Glass 案——他擔心仍會延續美國銀行業的權力分散與混亂。

8 月的危機處理：救援滯歐美國人#

8 月初斯壯在紐約與華府間連續穿梭：

8 月 1 日上午與其他結算協會銀行家會議；當晚與財政部長 William McAdoo 商討發行 1 億美元緊急通貨
立即面對的問題是「困在歐洲的美國觀光客」——銀行與飯店因美元暴貶而拒收旅行支票，許多富裕的美國人被趕出旅館、夜宿車站
銀行家信託當時是赴歐美國人旅行支票最大發行商，幸而其外匯部主管 Fred Kent 正巧在倫敦度假，他立刻在 Aldwych 的 Waldorf 飯店召集 2,000 多人大會，提供應急資金

如何把黃金運到交戰歐陸？私人船運保險費飆破天，斯壯說服美國政府用海軍軍艦運送黃金——8 月 6 日，巡洋艦「田納西號」（Tennessee）載著 750 萬美元黃金駛離布魯克林海軍造船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