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謙卑是年輕野心的階梯。」 ——莎士比亞,《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
柏林的「平靜表演」與一位被矇在鼓裡的銀行家#
1914 年 7 月,柏林街頭看似從容。事實上這是德國政府精心安排的「平靜表演」:
- 暗中柏林最高層在慫恿維也納用塞拉耶佛刺殺案作藉口,徹底壓服塞爾維亞
- 表面上每位重臣都「照常度假」:
- 法蘭茲‧約瑟夫皇帝整個 7 月待在伊舍爾溫泉(Bad Ischl)打獵
- 德皇威廉二世 7 月 6 日登上遊艇霍亨索倫號,前往挪威峽灣度三週假
- 帝國首相貝特曼-霍爾韋格(Theobald von Bethmann-Hollweg)短暫回柏林開緊急會議後回到莊園度假
- 參謀總長毛奇(Helmuth von Moltke)在卡爾斯巴德泡溫泉
- 國務卿雅戈(Gottlieb von Jagow)直接去度蜜月
戰爭傳聞早在 7 月初已在德國最頂層銀行圈內悄悄擴散——漢堡瓦堡家族(Warburg)的麥克斯(Max Warburg)與皇室往來甚密,最早預見開戰。德皇本人甚至堅持要在總動員前先通知好友、漢堡-美洲航運公司負責人巴林(Albert Ballin)。
但 36 歲、名字奇特的霍勒斯‧格里利‧亞爾馬‧沙赫特(Horace Greeley Hjalmar Schacht)只是德勒斯登銀行(Dresdner Bank)的副處長兼分行經理,當時柏林銀行層級中還太低,無緣分享這些來自宮廷的暗示。他從基層看出去,覺得讓國際對立威脅到德國經濟奇蹟根本「極度不理性」。

Hjalmar Schacht
一個有著美式名字的德國銀行新星#
父親的失敗與母親的優雅#
沙赫特的姓氏代表他既無貴族血統、也無軍事傳統,卻有非凡的決心:
- 父親 Wilhelm Schacht 來自德丹邊境北石勒蘇益格的鄉村醫師家庭,是兄弟中五個移民美國的其中一人
- 父親在紐約布魯克林啤酒廠、紐約州打字機工廠流轉七年,1876 年回德國後仍命途多舛:教師、地方報編輯、肥皂廠經理、咖啡進口公司帳房,最後在公平人壽保險(Equitable Insurance)做了 30 年小職員
- 母親 Constanze von Eggers 出身丹麥男爵家族,曾祖父曾為丹麥皇家顧問、推動 18 世紀末的貨幣改革。家道中落後她下嫁一窮二白的 Wilhelm Schacht,但保持「多情、開朗、富感情」的個性,是家中精神支柱
沙赫特自傳中坦承,他 25 歲時的收入已超過父親一輩子。父親的失敗與母親的家族榮光,共同煉成了他驚人的野心。
名字、教育與爬升#
- 1877 年生,父親仰慕《紐約論壇報》(New York Tribune)創辦人格里利,把他命名為 Horace Greeley Hjalmar;祖母堅持至少要有一個德國或丹麥名字,故以 Hjalmar 行世
- 受惠於 19 世紀末德國「最森嚴的階級制度+最菁英主義的教育體系」這個矛盾:1886 年九歲考入漢堡名校 Johanneum 文法學校,接受拉丁文、希臘文與數學的嚴格古典教育
- 同學嘲笑他住廉租公寓、褲料便宜、畢業袍要與人合穿;他成為孤僻、極度勤奮、認真的學生
- 1895 年進大學後依德國習慣輾轉於基爾、柏林、慕尼黑、萊比錫、巴黎之間——先學醫,後改文學與語言學,最後主修政治經濟學,博士論文寫的是 18 世紀英國重商主義的根基
- 1902 年被德勒斯登銀行(Dresdner Bank)董事看中,從公關職位轉入銀行業,並快速升遷
進入德國銀行業的最好時機#
1914 年的德國,銀行家的舞台前所未有的廣闊:
- 從邊陲農業國躍升為超越英國的歐洲第一工業大國
- 大型銀行是工業長期資金的主要供應者,國內影響力在歐洲無出其右
- 雖然柏林作為國際金融中心仍遜於倫敦甚至巴黎,但在國內金融體系中威力巨大
沙赫特靠著英語流利的優勢,1905 年隨董事赴美,會見羅斯福總統並受邀到摩根銀行(J. P. Morgan & Co.)合夥人專屬餐廳午宴;他也娶到一位曾派駐皇室的普魯士警官之女,1914 年與妻子住在柏林西郊花園郊區 Zehlendorf,每日搭電動火車進城。
沙赫特日後以「立挺軍人姿態、勃魯特軍人小鬍髭、髮型一絲不苟、漿挺到反光的高領」聞名。但他既非普魯士人、也與軍方無關——這身打扮其實是用形式主義掩飾出身的不安。
1914 年 7 月底:戰爭爆發的柏林街景#
沙赫特懷抱著外交解決的一廂情願,卻無法將自己的祖國看得透徹:
- 雖出身自由派家庭,他仍是典型德意志帝國(Kaiserreich)產物:順從、強烈民族主義、為德國的物質與智識成就感到自豪
- 與多數德國銀行家、商人一樣,他相信元兇是「日薄西山的英國密謀阻撓德國應得的大國地位」
德勒斯登銀行總部坐落在 Bebelplatz 國家歌劇院旁,他從窗口看著「世紀大戲」上演:
- 數萬人在菩提樹下大街(Unter den Linden)遊行,高唱《德意志高於一切》
- 暴民幾度試圖衝擊街口的俄國大使館
- 7 月 31 日下午五點,一名擲彈兵中尉爬上菩提樹大街上腓特烈大帝騎馬塑像基座,宣讀皇帝詔令,宣告「戰爭迫近狀態」(Drohende Kriegsfahr)
- 8 月 1 日總動員、8 月 3 日對法宣戰、8 月 4 日入侵比利時、英國隨之對德宣戰
柏林陷入「找間諜」的瘋狂:被懷疑是俄國探子的人被打死,甚至有德國士兵躺在街上;一輛德國伯爵夫人與一位公爵夫人的轎車被誤認為「運金的車」(gold car),遭農民與獵場看守人開槍誤殺。
德國金融體系的暗中備戰#
公眾雖然狂躁,但金融市場的反應卻意外平穩,沙赫特覺得德國比英國應變得更好。
- 是的,幾家中型銀行倒下(如漢諾威 Norddeutsche Handelsbank),破產的金融家與小銀行家自殺案例頻傳
- 但全國雖出現對小型儲蓄銀行的擠兌、女性僕傭與工廠女工排隊提款,沒有出現以往戰爭時必然的搶金潮——德國中央銀行(Reichsbank)開戰首日只損失了 5 億美元黃金準備中的 2,500 萬
1911 年 Agadir 危機帶來的痛苦教訓#
故事要回到 1911 年。德國挑起摩洛哥危機,卻反被法國以金融手段反咬:
- 柏林股市一日大跌 30%
- 銀行擠兌、民眾搶金,央行一個月就流失五分之一黃金
- 傳言部分擠兌由法國財長指揮、法俄銀行協力進行
- 央行黃金準備一度逼近法定下限,幾乎被迫脫離金本位
- 德皇被迫在外交上退讓,眼睜睜看著法國奪走摩洛哥大部分
危機後德皇召集銀行家質問:「德國銀行能否融資一場歐洲戰爭?」當對方支吾時,他放下狠話:「下次我再問這個問題,希望你們有不同的答案。」
Reichsbank 的金條備戰#
此後德國決心「再也不能在金融上被勒索」:
- Reichsbank 把黃金準備從 Agadir 危機時的 2 億美元提升到 1914 年的 5 億美元(同期英格蘭銀行僅約 2 億)
- 重啟腓特烈大帝 18 世紀的構想,在柏林西郊 Spandau 要塞的「尤利烏斯塔」(Julius Tower)內存放 7,500 萬美元黃金與白銀作為戰爭金庫
- 命令銀行限制接受外國人存款,避免再次被外資突襲
- 7 月 31 日當天就率先暫停馬克的金本位兌換
也因此,當 8 月 1 日全國總動員後,野戰灰軍裝的部隊在柏林街頭行進、群眾流淚歡呼之際,沙赫特能從金融視角冷靜判斷局面:德國的金融備戰,已比 1911 年的窘境完備得多。
一個少年的歷史預感#
行軍隊伍中,沙赫特心中浮現的卻是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身影。鐵血宰相一生最關心的就是不讓德國被孤立、避免兩線作戰俄法。
- 17 歲時他曾隨同學參加為當時 79 歲、退隱於漢堡外薩克森森林莊園 Friedrichsruh 的俾斯麥舉辦的火炬遊行
- 那位老人「彷彿獨自看見未來的沉重與黑暗,渾身散發出莊嚴感」,深印在他腦中
- 他喜歡相信俾斯麥那銳利的眼神曾穿過群眾,直接凝視他與同學,警告他們「不要任由我的功業被輕率毀掉」
「沙赫特從少年起就有著鮮活的想像力與自視甚高的命運感。」——這句作者的觀察,預示了這位日後德國國家銀行總裁將如何在威瑪共和、納粹政權與戰後審判中反覆扮演關鍵的、有時令人不安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