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去看精神科醫師的人,本身就該先檢查一下他的腦袋。」 ——薩繆爾‧戈德溫(Samuel Goldwyn)

1914 年盛夏:歐洲被一連串電報拽進戰爭#

1914 年 7 月 28 日,諾曼(Montagu Norman)——當時還是英美商人銀行布朗‧希普利(Brown Shipley)的合夥人——進城處理事務。他在退伙談判中飽受折磨,當天聽聞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宣戰、開始砲轟貝爾格勒(Belgrade)的消息後,便覺得「身體很差」,回到鄉間別墅。

當時的諾曼與大部分英國人,都沒料到:

  • 接下來幾天,英國將面臨史上最嚴重的銀行危機
  • 帶來繁榮的國際金融體系會徹底瓦解
  • 不到一週,包括英國在內的大半個歐洲將盲目地滑入大戰

6 月 28 日,奧匈皇儲斐迪南大公(Franz Ferdinand)與夫人在塞拉耶佛遇刺,看似只是巴爾幹半島又一段血腥插曲。即便 7 月 24 日奧匈向塞爾維亞發出最後通牒,英國首相 Asquith 仍堅持去伯克郡打高爾夫,外相格雷(Sir Edward Grey)依舊到漢普郡釣鱒魚。

一位「奇怪而孤獨」的銀行家#

出身與教養#

諾曼來自英格蘭最顯赫的兩個銀行世家。但他從小體弱多病,與家族的競爭與運動文化格格不入:

  • 1871 年生,自幼即受嚴重偏頭痛所苦;情感豐沛、易於想像疾病的母親又對他過度呵護
  • 與其祖父、父親、叔伯及弟弟皆是伊頓公學板球隊長不同,他在伊頓孤獨、抑鬱、格格不入
  • 1889 年入劍橋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一年後因不快樂而退學
  • 在歐洲遊歷數年——德勒斯登一年(學會德語並愛上思辨哲學)、瑞士一年
  • 1892 年回家族銀行 Martins Bank 受訓,無法燃起興趣
  • 1894 年改加入外公那邊的 Brown Shipley,曾被派駐紐約近兩年,認為美國的社會約束遠少於倫敦

戰爭意外成為救贖#

1899 年布耳戰爭爆發。諾曼自願從軍:

  • 1900 年抵達南非,被任命為反游擊小隊指揮官
  • 條件惡劣(食物差、酷熱、缺眠),但他第一次感到自信
  • 給父母信中寫道:「我覺得我變成另一個人……回到文明生活反而令我畏懼。」
  • 獲頒「傑出服務勳章」(Distinguished Service Order, D.S.O.)——多年後他在 Who’s Who 條目中仍堅持只放這項榮譽
  • 1901 年罹患嚴重胃炎被遣返

諾曼一生最自豪的不是金融成就,而是這枚 D.S.O. 勳章。1931 年危機時報紙稱呼他「諾曼爵士」(Sir Montagu Norman),他多次否認——他婉拒過所有貴族爵位,唯獨珍視這枚軍勳。

心理創傷與另類修養#

從失戀到精神崩潰#

回到英國後的生活並不順遂:

  • 1905 年才能恢復全職工作,再度進入 Brown Shipley,與合夥人不斷意見不合
  • 1906 年因解除婚約陷入第一次精神崩潰
  • 自此呈現典型躁鬱(manic depression):先極度欣快、後極度低落,發作可達數週
  • 1911 年 9 月再度倒下,自此三年中只能間歇工作,越來越離群索居

榮格的誤診#

在巴拿馬旅行時,一位銀行經理推薦他到蘇黎世找年輕的瑞士精神科醫師榮格(Carl Jung)。1913 年 4 月,榮格在數日測試(含血液與脊髓液檢查)後,告知諾曼罹患「全身性麻痺性精神病」(general paralysis of the insane, GPI)——當時對第三期梅毒所致精神失常的稱法——並斷言他將在數月內死亡。

這是一次明顯的誤診。GPI 的某些症狀確實與躁鬱症類似(欣快與深沉憂鬱交替、創意爆發伴隨自殺傾向、誇大妄想),但兩者本質不同。諾曼被這個「死亡判決」深深震撼。

維托茲與一生對神祕學的興趣#

諾曼隨後找到另一位瑞士神經病學專家維托茲(Roger Vittoz),在蘇黎世接受三個月治療。維托茲類似冥想的減壓法後來在倫敦上流社會風行,病人包括莫雷爾女士(Lady Ottoline Morrell)、赫胥黎(Julian Huxley)與艾略特(T. S. Eliot)。

諾曼因此開啟了一生對神祕宗教與靈性實踐的探索:

  • 一度成為神智學(Theosophy)信徒
  • 1920 年代追隨法國心理學家庫埃(Émile Coué)的「自我暗示」新世紀運動
  • 涉足靈媒術(spiritualism)
  • 曾向同事認真聲稱自己能穿牆而過

因為諾曼也喜歡用怪論調戲別人,旁人很難分辨他何時是認真的。倫敦金融城(the City)的人因此視他為「奇怪而孤獨的男人」:晚上一個人關在大宅聽布拉姆斯(Brahms)、不時引用老子。

Thorpe Lodge:金融家的修道院#

諾曼於 1905 年買下西倫敦荷蘭公園旁兩層樓的灰泥大宅 Thorpe Lodge,花了七年重建:

  • 受 William Morris 與「工藝美術運動」(Arts and Crafts movement)啟發,雇用最好的工匠、用最昂貴的材料
  • 親自設計大部分室內家具,下班偶爾還會繞到工坊幫忙做木工
  • 牆面以非洲與美洲進口的異木鋪面,營造一種「百萬富翁修道院」般的莊嚴陰鬱
  • 配有一座大型拱頂音樂廳,舉辦小型室內樂會,演奏布拉姆斯或舒伯特弦樂四重奏,有時只為他一人演出
  • 屋下小馬廄改建為帶涼亭的階梯花園

7 月 31 日:金融恐慌正式登陸倫敦#

7 月 30 日俄國總動員後,國際政治危機迅速演變為金融危機:

  • 柏林、維也納、布達佩斯、布魯塞爾、聖彼得堡的證交所紛紛停盤
  • 除巴黎外整個歐洲交易所停擺,恐慌賣壓集中倒向倫敦
  • 7 月 31 日上午十時,倫敦證交所自 1773 年成立以來首度貼出無限期停盤公告

英格蘭銀行行長 Walter Cunliffe 是個寡言之人,卻含著淚對財相勞合‧喬治(David Lloyd George)說:「讓我們不要捲入這場戰爭,否則我們會破產。」

倫敦金融城(the City)的命脈不在國內工業放款,而在國際金融:商業銀行如羅斯柴爾德(Rothschilds)、霸菱(Barings)、摩根‧建富(Morgan Grenfell)、拉扎德(Lazards)、漢布羅(Hambros)、施羅德(Schroders)、克萊沃特(Kleinworts)與布朗‧希普利(Brown Shipley)每年透過倫敦發行高達 10 億美元的外國債券。戰爭一爆發,這套生意立刻停擺。

黃金擠兌與利率史無前例的躍升#

危機進一步沿著兩條線擴大:

  • 黃金擠兌:商業銀行為了自保,從英格蘭銀行帳戶中抽走黃金;其黃金準備從 7 月 29 日 1.3 億美元降到 8 月 1 日 5,000 萬美元
  • 利率震撼:為了吸引存款、保留所剩黃金,英格蘭銀行把利率拉到史無前例的 10%
  • 民眾排隊兌金:唯有英格蘭銀行仍依法須將 5 鎊紙幣兌成金幣,門前長龍綿延,但《泰晤士報》仍誇耀英國人的「冷靜性格」,因此沒有失序

大戰確認爆發#

  • 7 月 31 日,德國總動員並要求法國交出 Toul 與 Verdun 要塞作為「中立保證」
  • 8 月 1 日,德國對俄宣戰,法國亦下總動員令
  • 8 月 2 日週末,英國的輿論完全倒向支持參戰:銀行假日的好天氣把民眾推上特拉法加廣場到白金漢宮的街道,歡呼著《馬賽曲》與《天佑吾王》

「混亂中竟然救了他」#

8 月 3 日銀行假日,諾曼與其他 150 名銀行家在英格蘭銀行召開緊急會議。會議氛圍火爆:

  • 勞合‧喬治後來寫道:「驚慌中的金融家不是一幅英雄圖像。」
  • 多人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一無所有;甚至有銀行家對行長揮拳
  • 會議決定建議延長銀行假日三天,財政部宣布所有貿易債務自動延期一個月,由英格蘭銀行設法救援瀕臨破產的商人銀行

對諾曼個人而言:

  • Brown Shipley 業務多集中於保持中立的美國,相對未受重創,他終可順利退出合夥
  • 身為英格蘭銀行董事會(the Court)成員,他開始投身於拆解未付貿易債務的迷宮

出乎意料的是,戰爭的高壓與超載的工作反而舒緩了他的精神症狀。他寫信給美國朋友:「我日夜工作,沒有一點疼痛,多年來身體從未這麼好。」

這場大戰,在一種奇異卻真實的意義上,將對諾曼大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