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接受勝利以外的結果」——一句被現實打臉的宣告#
2003 年美國入侵伊拉克前夕,小布希總統(George W. Bush)對全國宣告:
「我們不接受勝利以外的任何結果。」
幾個月後,他在航空母艦上發表惡名昭彰的演說,宣告「在伊拉克之戰中,美國與盟友已勝出」。然而:
- 美國在伊拉克的角色遠未結束
- 直到 2010 年歐巴馬總統才正式結束作戰任務
- 期間又有約 15 萬平民死亡、近 5,000 名軍人陣亡
- 回頭看,這場戰爭沒有清楚的勝利,而暫時性、狹義性的「贏」代價極為巨大
把目光延伸到更多衝突——一戰、冷戰、韓戰、越戰、伊拉克、阿富汗、ISIS——細看下幾乎都看不到清楚的贏家,反而留下大量災難性的長期後果。
不存在的勝利:21 世紀的全球挑戰#
「打贏 X」的政治語言#
「打贏恐怖主義」、「打贏氣候戰」、「打贏不平等」、「打贏 COVID-19」——這些其實根本不是能贏的戰爭。
2020 年面對新冠疫情,政治人物搬出「贏」與「擊敗病毒」的語言,並進行各國數據的競爭式比較。
這套心態不僅未幫助處理真正議題,反可能分散注意力,讓更有效的回應方式被忽略。
國際峰會的「人人贏」鬧劇#
各國領袖每次從貿易、難民、氣候、安全峰會回國,都向選民宣稱「為國家爭取到最好條件」:
「但很荒謬:每位領袖都從同一場峰會帶回同一個訊息。他們不可能都犧牲別人贏到了。」
這套敘事仰賴選民看不到鄰國同步說同樣的話。
太少領袖有勇氣帶回「合作、妥協、支持他人」的敘事——即便有的也很難讓選民買單,因為「贏/輸」的舊思維早已內化。
國際政治的心態與語言#
政治成功的兩種定義#
- 贏得選票與權力
- 改變世界使其更好
兩者必須兼顧——但若焦點落在「下次選舉的票」,政客的視野就會被短期化。然而恐怖主義、氣候、全球健康——沒有一項有「快又輕鬆的勝利」。
政黨身份常常是對立地形成的——這意味著政客的存在仰賴「反對他人」。如果對立陣營有更好的點子,幾乎不可能支持——這違反基本常識,也違反所有人的利益。
承認錯誤=弱者?#
每個人都會犯錯,但政治語言已演化到「對=強,錯=弱」的地步:
- 在更大政府尺度上災難性放大
- 沉沒成本偏誤(sunk cost bias):政府投入太多、即使證明失敗也不肯認錯
- 1980 年代英國「人頭稅」:失敗顯而易見後仍硬推,最終以巨大代價撤回
- 脫歐辯論:兩邊都拒絕承認自己最初預測有錯,鎖死在「贏對方」而非「找最佳解」
部會本位主義#
英國政府部會的競爭文化從頂層蔓延:
- 各部會為位置與權力鬥爭
- 跨部會合作異常困難
- 結構、激勵、課責全圍繞單一部會
作者在伊拉克時與國防部同事討論共同目標——對方一臉困惑:
「妳搞錯了。我為國防部工作。我的目標由國防部設定,由國防部評核與升遷,我效忠的對象是國防部。」
「跨部會單位」雖被視為解方,但作者擔任過共同主任親口證實:那基本上是幻象。激勵與權力結構未變,一旦遇到困難,各部會就退回各自為政。
同情作為力量:少數的反例#
少數政治領袖嘗試走另一條路:
- 曼德拉(Nelson Mandela):以同理與謙卑「智勝」對手——「擊敗敵人最好的方法,是把他變成朋友。」
- 歐巴馬(Barack Obama)、阿德恩(Jacinda Ardern):在恐攻或災難後選擇擁抱所有社群,而非歸咎特定群體
- 阿德恩走得最遠:紐西蘭基督城清真寺攻擊後,她拒絕復仇語言、收緊槍枝法、強調受害者「是我們的兄弟、女兒、父親、孩子……他們是紐西蘭人。他們是我們。」並推動以福祉(wellbeing)取代 GDP 為核心進度指標
阿德恩反覆闡述:同情就是力量。
唯有彼此照顧,才能建立堅韌的社群、社會與經濟。
這些領袖仍是少數,常被「征服型英雄領袖」視為「弱」——但他們提供了另一種敘事的可能。
國際外交中的「贏」#
歷史上的戰爭延續至今:國家為了領土、權力、財富而互相征戰——一場原始而難以打破的零和賽局。
作者在外交部 12 年的工作,大量時間都在嘗試將「零和思維」轉成「win–win」思維(甚至日本人愛說的「win–win–win」),透過讓所有方妥協但都向前進。
無論是在波士尼亞讓對立的族裔代表合作,或在西班牙與直布羅陀之間找出協商空間——共同挑戰都是轉變心態。
許多政治議題其實是心理學議題,應該以心理學的角度來思考。
「敵人」的概念已改變#
19 世紀以前的世界:
- 敵人清楚
- 戰鬥週期分明
- 結果有贏家和輸家
- 贏家獲得權力與財富,幾乎不付出代價
21 世紀的世界:
- 緊密互聯
- 「贏一場戰役」不再具有過去的永久性
- 代價不只在金錢,還在社會與環境,連「贏家」也要承擔
- 衝突可能無形、敵人可能不明、戰爭可能無止境
阿富汗與伊拉克的反覆失守#
蓋達組織(Al-Qaeda)等鬆散網絡讓美國在伊戰多次失準:
- 美軍贏得個別戰役卻無法穩定佔領
- 城鎮反覆被叛軍奪回
- 卡在「贏一場、又輸一場」的惡性循環中
- 「勝利」一宣布就被推翻,西方軍隊期待的「速戰速決」徹底落空
軍事戰略家愛德華・路特華克(Edward Luttwak)指出,西方對「贏」的定義帶有強烈「物質主義偏誤」:
- 量化指標(火力、命中目標、可用機數)佔據主場
- 真正關鍵但無形的人類因素(戰略、領導、士氣)反被忽略
巴斯拉的雙線報告#
2008 年作者在巴斯拉,每天清晨 8 點的軍事會議充滿精準數字:可用直升機、氣象、當天作戰目標。
「這給人控制感與清晰感——對組織大規模軍事行動是必要的。但對眼前混亂的情境並不總是有用:街頭暴力、沒有單一敵人、沒有清楚政黨或制度。」
當外交人員嘗試摘要每日政治情勢時,與精準軍事報告形成強烈反差:「政治和解」聽起來模糊不清,誰持有什麼立場、誰支持我們,每天都在變動。一位軍官問她能否預測政治和解的日期——她無法回答。
「成功無法被專案化管理;不會有某一天能宣告和平與簡單的勝利。」
對精準的追求本身可能是誤導。
從機械式到適應式的心智模型#
美國駐伊、駐阿軍司令史丹利・麥克里斯托(Stanley McChrystal)將軍:
「最終,我們都得縱身一躍跳進漩渦。
我們要前往的未來,型態不見得讓人安慰,但它擁有與過去一世紀『直線與直角的化約主義』同樣的美與潛力——這個未來會以有機網路、韌性工程、受控洪水的形式出現——那是一個沒有停止標誌的世界。」
全球議題:GDP 戰爭的代價#
GDP 競賽——力求贏過他國——仍是政府的核心成功指標。但結果是:
- 富國的勝利充其量狹隘空洞,極端時是人類災難
- 為了經濟成長:生物多樣性遭洗劫、消費水平不可持續、CO₂ 排放威脅地球未來
16 歲的瑞典環保倡議者葛瑞塔・童貝里(Greta Thunberg)2019 年訪問歐洲議會,公開批評英國「極具創意的碳會計」:
「自 1990 年起英國領土性 CO₂ 排放下降 37%——聽起來令人印象深刻。但這個數字不包含航空、海運與進出口相關排放。納入後,下降只有約 10%——平均每年 0.4%……
氣候危機是我們面對過最簡單也最困難的議題:簡單,因為我們知道該做什麼——必須停止溫室氣體排放;困難,因為我們的經濟仍完全仰賴燃燒化石燃料、破壞生態系,以製造『永恆的經濟成長』。」
度量再一次主導全球政治、模糊現實、誤導選民。
「贏一場辯論、貶低對手」分散我們對真正挑戰的注意力。
「證明對方數據錯誤,能讓破壞自然環境變得正當嗎?我們能在環境危機中『贏』嗎?是發明更聰明的碳會計?是開無止境的峰會、爭辯哪國該做更多?
還是第一步該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場可以『贏』的戰役。」
全球層面對「贏」的反思#
國際層面迫切需要新的思維方式——能容納複雜現實、更廣可能解法、跳脫固定贏輸的「新心智模型」。
現行政府系統在自我永續中卡住,難以適應這個挑戰。
我們應該更深入討論:哪些結構、行為、心態與關係,能應對當代全球議題?我們如何在社會中發展這些?
當然沒有「正確答案」,但現狀絕非可能達到的最佳狀態。我們的政治人物所用的「贏」修辭,比過去更具誤導性、更空洞。我們必須要求更好。
第二部結尾:教育、體育、商業、政治四個面向都顯示出,主流的「贏」敘事如何扭曲我們的生活與社會。第三部將開始建構替代方案——重新定義成功,並重塑思維、行為、互動的方式,以產出長贏(the Long W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