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幫我們贏嗎?」——一個沒有人問清楚的問題#
當作者凱絲・畢夏普(Cath Bishop)受邀去諮詢企業時,最常被問的第一個問題是:
「妳能幫我們贏嗎?」
她的回應總是:「你們究竟想贏什麼?為什麼?」隨之而來的常是停頓、困惑,甚至反問:「想贏不就夠了嗎?」答案多半圍繞「成為市場第一」、「同業最佳」、「業界獎項」、「成長百分比」、「最佳雇主排行榜」。
但她真正想問的是:
- 「你和你的公司為什麼值得當第一?」
- 「成為產業最佳,會為世界帶來什麼正向改變?」
清晰、有意義的回答極為罕見。
團隊活動裡的潛意識:「贏」的反射#
作者常用團隊活動讓參與者觀察自己的潛意識。在活動之前,大家都點頭同意領導力的關鍵:學習心態、挑戰假設、傾聽他人、反思。
但活動一開始,幾乎無一例外發生:
- 把任何任務都假設為競爭性的
- 認定「重點就是要贏」——即使作者從未說過目標是贏
- 光是分組就觸發隊伍對抗的本能
- 把跟其他組借想法視為「作弊」
學校與職場長期把「合作」誤解為「服從」,而真正的協作(共享資訊、共同討論答案)反被當成違規或作弊。
因此即使到了成年職場,協作仍讓人本能地不舒服。
從「結果」到「過程」的困難#
當作者試圖把焦點導向「過程、心態、互動」時,多數人很難跟隨:
- 「結果」、「贏 vs 輸」的語言不斷回流
- 即使根本沒達成目標,也有人說「我們其實贏了」
- 對表現較好的隊伍喊「你們作弊」——而這恰是剛剛才討論過「成長心態」的人
即便活動本身根本不是要求贏,「終究還是要贏吧」的潛在預設仍然存在。
這正是作者最大的擔憂:讀完這本書,許多人還是會點頭同意要點,然後說「但實際上還是要贏的」,並向身邊的人尋求安慰。
「贏」的玩笑話(banter)之所以頑強,是因為它讓我們覺得安全、屬於有權力的那群——但它阻擋學習、扼殺合作、關閉新想法。
商業中的「贏家心態」#
數百年來歷史敘事中的英雄與征戰,無縫接軌轉到商業界——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布蘭森(Richard Branson)、馬雲(Jack Ma)、馬斯克(Elon Musk)。這是一個圍繞陽剛敘事的世界:
- 「大男孩」、「能扛得起的」、「有膽下大決定的」
- 任何挑戰這套敘事的人,被快速貼上「輸家」、「軟弱」、「不忠」
內部競爭的代價#
許多企業文化以內部競爭為主軸:
- 強制分配的績效評估
- 月度員工、部門間獎項、個人或團隊排名公告
- 讓一個人或部門的成功必須以另一個的失敗為代價
史丹佛商學院 Jeffrey Pfeffer 與 Robert Sutton 的研究:內部競爭的代價極為嚴重,且承擔者不只是當下的「輸家」,而是組織所有的關係人。
除了極少數「不需要彼此依賴或學習適應」的環境外,廣泛使用競爭機制根本無法被合理化。
2008 金融危機:求勝心態的終極示範#
2008 年金融危機暴露了金融機構領導者的思維與行為——這些高薪專業者拼命要在「利潤與成長」的單一指標上贏,最終帶來巨大的財務與社會損失。
早期的管理顧問業(BCG、Bain、麥肯錫)所建立的策略分析工具,將人、社群與文化排除在外——這個缺漏至今未被完全修補。
「致勝策略」的諷刺場景#
作者參加一場全球策略管理顧問公司提案:他們的標準六步驟框架印在一張投影片上。她數了又數,發現出現最多次的詞是——
「Winning」(贏)
- 標題:「Creating a Winning Strategy」
- 第一步:「Define the winning aspiration」
- 第三步:「Define how to win」
- 子項目:「determine the purpose of the organization, defined in a winning manner」
當她詢問為何如此偏好這個詞時,得到的回答自信滿滿、毫無疑問:
「因為商業就是競爭。我們的客戶就在高度競爭的環境中,就是要贏。」
但她走出會議室,腦中全是問題:他們究竟在贏什麼?如果這麼理所當然,為何要重複那麼多次?如果不一直把「贏」放在前面,策略中可能會冒出什麼別的詞?如果客戶贏了競爭者,但市場被一個全新的破壞者取代呢?
指標陷阱與成長迷思#
季報節奏的副作用#
商業策略以季報為節奏:
- 大公司內部出現「為產報告而生」的整套產業
- 大量時間被導向短期指標
- 長期決策被推遲、遺忘
- 文化等難以量化的領域被去優先化
- CEO 任期傾向短化
「能量化的就管,不能量化的就不管」#
《金融時報》管理編輯 Andrew Hill:
「我們有種傾向:對硬事實、目標、結果、初步成果投入更多注意力,卻冷落同等甚至更重要的軟性因素。
大數據是硬的,文化是軟的。財務目標是硬的,非財務目標是軟的。性別配額是硬的,職場包容性是軟的。STEM 是硬的,人文是軟的。機器很硬,人類太軟……
在『目的 vs 利潤』、『協作 vs 競爭』的拉扯中,只要壓力一來,硬的解法就贏了。」
短期指標通常基於目標(targets)。原意是清晰、激勵、提升表現,但隨時間:
- 目標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 獎金與升遷綁在達標——行為開始扭曲
- 不幫忙同事、甚至蓄意阻撓同事達標
- 合作消失、績效下滑、士氣崩盤
- 嚴重時:作弊與貪汙
一項白領犯罪研究訪問了在獄中的前商業主管:
「不是關於對錯,而是什麼幫助我們達成業務目標。沒有人因為合規而被獎勵,但你會因為沒達標被懲罰。」
多樣性的隱形代價#
當「贏」要靠追求一樣的目標、遵守同樣的規則時,人們會變得越來越像,努力打破彼此紀錄——而獨特性按定義無法被排名衡量,多元性因此流失。
缺乏多元的團隊適應、學習、創新能力較差,反過來又拉低長期績效。
「成長」的迷思#
成長=贏成了商業常識:
- 公司若沒成長=失敗
- 政府、企業、財經版面同聲合唱「Growth is good」
當作者問:「為何成長對這家公司是對的?」常得到尷尬沉默或「就是好啊」的回應——像被四歲小孩問到不耐的家長說「就是這樣」。
GDP 的盲點#
David Pilling 在《The Growth Delusion》中指出:
「GDP 喜歡污染——尤其當你需要花錢清理時。喜歡犯罪——因為它喜歡龐大的警力與修補破窗。喜歡卡崔娜颶風,也對戰爭沒意見……
它計算砲火、戰機、彈頭的累積,再計算重建焦土的努力。它不屑於計算沒有金錢交易的事,不喜歡家務,無視所有志工活動……
它能算超市裡一瓶 Evian 礦泉水,卻算不出衣索比亞女孩走數英里取水的經濟影響。」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oseph Stiglitz):「2008 金融危機是『常用度量缺陷』的終極示範。」
無止境的成長需要無止境的消費——這對環境的衝擊極為巨大。成長未必都不好,但只看成長作為唯一指標(且還是個被不可靠地度量的指標!),就不是好的成功定義。
當「贏」滲入文化#
「文化把策略當早餐吃。」(Culture eats strategy for breakfast)
——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
文化的真實樣貌可在拜訪一家公司一小時內感受到:
- 會議中誰先開口?
- 高階主管是否擁有保留車位?
- 訪客如何被接待?
- 牆上的照片講述什麼?
- 壓力一來時什麼被丟掉?
- 哪些行為在死線逼近時最終勝出?
福斯(Volkswagen)排放醜聞#
工程師被賦予明確目標:設計柴油引擎達成性能、價格、氮氧化物排放標準。但工程師發現做不到:
- 他們做了「想贏的工程師會做的事」——解決問題
- 他們開發出能在實驗室測試中欺騙系統的軟體
- 上路後排放是測試的 40 倍
集團 CEO 在美國被以詐欺罪起訴。但更重要的問題是:
- 為什麼沒有人監督這類決策?
- 為什麼沒有任何系統挑戰他們的「解法」?
- 為什麼那個部門沒人質疑他們在做什麼?
- 為什麼沒人理解短期目標推動的文化?
- 為什麼短期目標可以凌駕於福斯長期聲譽之上?
文化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敢不敢發聲(speaking up)。
《Speak Up》作者 Megan Reitz 與 John Higgins 訪談 150 多位領導人:
「在組織中發聲與傾聽很重要。沒有它,你只會在頭版新聞中才得知不當行為。它對創新、適應動盪、對動機與投入都不可或缺。」
巴克萊(Barclays):「贏不擇手段」的內部文化#
2013 年 Salz Review 對巴克萊的調查指出:
「『贏』的詮釋與實踐遠超出單純的競爭。它有時被一種『不計代價』(at all costs)的態度支撐……
贏不擇手段是有代價的:競爭、傲慢、自私、缺乏謙卑與寬厚。」
RBS 與弗瑞德・古德溫(Fred Goodwin)#
「弗瑞德必須贏——他必須贏。每個小事都要贏,無論大小。他必須支配一切。RBS 內部是極強的霸凌文化。一切都是競爭。」
他發動一連串收購:NatWest(規模是 RBS 的三倍)、愛爾蘭抵押貸款公司、保險、汽車、火車、美國投資業務(擁有全球最大交易廳)。最後還組成財團要敵意收購荷蘭 ABN AMRO。
任何提到「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的人,都被斥為輸家、軟蛋。
結果:2008 年 2 月,RBS 公布 240 億英鎊虧損——英國企業史上最大年度虧損,被英國政府紓困。
其他案例#
- 勞斯萊斯(Rolls-Royce):因海外贏取合約過程的賄賂醜聞被罰 6.71 億英鎊
- 樂購(Tesco):在與超市對手激戰中嚴重灌水利潤,被英國嚴重欺詐辦公室(SFO)起訴
「贏」常被用來掩護不當行為。許多領導者陷入自我欺騙:只要公司在贏、在賺錢、在對股東交代——一切就沒事。目的合理化手段。
個人 vs 團隊獎勵的失衡#
把「贏」視為個人挑戰,導致:
- 團隊合作被貶低、被去優先化
- 協作消失
工作場域的人類經驗#
- Gallup 全球調查:只有 13% 員工對工作有投入感(engaged);英國只有 8%
- 燒盡(burnout)成為許多人資長與高階主管的挑戰
- 心理健康議題逐漸被打開,揭露的是企業文化的深層腐蝕
「明星績效」的迷思#
把員工分為「頂尖人才」、「未來人才」這類分類,間接把其他人歸為「低人才」或「無人才」——複製了學校評等的傷害。
Thomas DeLong 與 Vineeta Vijayaraghavan 的研究〈Let’s Hear it for the B Players〉:
「在我們累計 20 年的諮詢、研究與教學中,發現公司長期表現——甚至生存——更仰賴 B 級球員未被歌頌的承諾與貢獻……
公司常被『耀眼明星』蒙蔽,看不見 B 級球員拯救組織、避免它們自我毀滅的關鍵角色。」
對商業中「贏」的反思#
商業界仍由幾個未被檢驗的潛假設主導:
- 「贏」必須是首要任務
- 目標與結果是確保成功的最佳方式
- 競爭環境會激發每個人最好的一面
把這些當理所當然——會拖累我們,弱化長期表現,並阻止我們探索更好的工作組織方式。
21 世紀的 CEO 面對的局面比過去更複雜:
- 社會責任 vs 股東報酬
- 永續 vs 員工投入
- 環境影響 vs 社區支持
- 全球規模下的客製化 vs 大規模生產
- 全球化 vs 在地化
正因如此,「成為第一」的單純競爭敘事與指標已然不足。長贏思維將要展開的,正是超越這種「有限思維」(finite thinking):
- 在更長時間框架下尋找更深的目的感
- 培養多元、協作的文化
- 讓「人」優先於任務與目標
下一章,我們將觀察這套對「贏」的執著如何在更大舞台上——國際政治——以類似但後果更嚴重的方式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