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家的空虛:「就這樣?」#

許多奪冠者描述的並不是想像中的喜悅,而是空虛、平淡甚至崩潰:

  • 湯瑪斯・畢約恩(Thomas Bjorn):1996 年首奪歐洲巡迴賽冠軍,賽後一個人走出更衣室時,「感到空虛、平淡」
  • 哈洛德・亞伯拉罕(Harold Abrahams):在電影《火戰車》(Chariots of Fire)中,1924 年奧運奪 100 公尺金牌後說:「總有一天你會贏,然後發現它非常難以下嚥。」
  • 馬克・史匹茲(Mark Spitz):1972 年奧運七金後精神崩潰
  • 薇多莉亞・潘德頓(Victoria Pendleton):首奪奧運自由車金牌後形容是「反高潮」(anti-climax)
  • 泰森・福瑞(Tyson Fury):擊敗克里欽科後第二天醒來「感受到的只是一片空洞」

麥可・哈欽森(Michael Hutchinson):

「贏的次數越多,解脫感就越主導。純粹的勝利之喜,是世界上最短暫的情緒。對足以靠運動建立職涯的人來說,純粹喜悅的階段,往往在他們有投票權之前就消逝了。

那種感覺會逐漸軟化為成就感、然後是滿足感,最後變成『一陣鬆口氣』——慶幸自己撐到了,多年來執著於極瑣碎事物的完美沒有白費。」

安德烈・阿格西(Andre Agassi)的告白#

在自傳《Open》中:

「贏了大滿貫之後,他們從『騙子』改稱我為『獅子』……但溫網沒有改變我。其實我像被告知一個骯髒的小秘密:贏什麼也沒改變

我現在知道這個只有極少數人有資格知道的事:贏的好感受沒有輸的壞感受那麼強,而且好感受的持續時間遠遠不及壞感受。差太多了。」

銀牌的悲傷與銅牌的弔詭#

銀牌:與冠軍只差一線的痛苦#

  • 凱薩琳・葛蘭傑(Katherine Grainger):北京銀牌如「喪親」(bereavement)
  • 安妮・佛農(Annie Vernon):首面奧運獎牌帶來「終身難以釋懷的遺憾」
  • 盧塔洛・穆罕默德(Lutalo Muhammad):里約跆拳道銀牌後在父親懷中哭:「這是我人生最低潮。」六個月後仍說「痛到骨子裡」

一項研究顯示,銀牌得主承受的壓力似乎縮短了壽命。

銅牌:相對化的反向作用#

研究顯示銅牌得主在頒獎台上比銀牌更快樂:

  • 銀牌與「沒拿到金」相比,永遠遺憾
  • 銅牌與「沒上頒獎台的第四名」相比,慶幸自己擠進獎牌

喜劇演員傑瑞・宋飛德(Jerry Seinfeld)的諷刺:

「如果我是奧運選手,我寧可拿最後一名也不要拿銀牌。金牌很爽,銅牌想說『至少有東西』。但拿銀牌就像被恭喜你『差一點就贏』——所有失敗者中你是最強的,你是頭號失敗者。」

沒上頒獎台的人#

  • 傑森・多蘭(Jason Dorland):加拿大划船隊在漢城奧運第六名後,「感到全部白費」
  • 約翰・柯林斯(John Collins):里約後四年仍受困擾

媒體鏡頭把英國奧運隊回國的場景刻劃得清楚:

  • 金牌得主搭頭等艙,從前門下機接受媒體拍照
  • 其他人搭經濟艙、從後門離開、隱藏自己、感到羞愧

哈欽森:「沒贏的人究竟怎麼想?很難知道,因為沒有人問

他們得到了盡力的滿足?毀滅性的失望?兩者都有?

這是個雙重困難的問題:成功通常很容易定義,失敗卻是模糊的。」

Cate Campbell:當「贏」與「身份」綁住#

澳洲游泳選手凱特・坎貝爾(Cate Campbell):

  • 里約之前是 100 米自由式三冠王(奧運、世錦、大英國協紀錄保持人)
  • 決賽僅得第六
  • 受到「鍵盤戰士」(keyboard warriors)的攻擊,兩年後仍未能釋懷

「我以贏家姿態進場——成為實現目標、夢想成真的代言人——但我以失敗者代表離場。我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這顯示「贏」極容易與運動員的身份綁在一起。

必須有意識地把「比賽表現」和「個人價值」切開——一旦失去這條線,「贏」就不再是運動本身,而是「自我價值的證明」。

作者的親身經歷:被噤聲與「機票時刻」#

1990 年代英國女子划船隊的待遇#

  • 教練是兼職、設備差
  • 女隊只能在風大水急的下午訓練
  • 教練的引擎船時常故障
  • 作者反映時被打發:「你有什麼資格發言?你拿過幾面世錦賽或奧運金牌?」答案是 0
  • 沒有獎牌=沒有發言權——對作者造成深遠的打擊

機票時刻(Airport Ticket Moment)#

英國划船隊回國時,所有回程機票由領隊保管:

  • 贏家先領,笑著、勳章在口袋裡作響、背上一拍
  • 輸家在後面尷尬地等

「我已經因表現失望而低落,腦中急著找到下次更快的方法。我不需要任何額外的理由感覺更糟——這個微小的文化習俗,卻在強化『我這個人本身的價值貶值了』的訊息。」

雪梨 2000 第九名後,作者陷入長達一年的自我否定:

「無論多努力,都讓不了船更快。這就是運動的美麗與恐怖——時機、努力、團隊合作能否咬合的那個 X 因子。

我跌入超越『我是不是好划船手』的深淵——進入懷疑『我作為一個人有什麼價值』的角落。」

運動員的福祉危機#

當運動員只被「結果」定義,那當結果不再來時,轉換就極為困難:

  • BBC「State of Sport」(2018)調查:超過半數退役職業運動員退役後曾為自己的心理或情緒擔憂
  • Ernst & Young:40% 運動員退役 5 年內破產,類似比例離婚,2/3 自陳心理健康問題
  • 馬克・杭特(Mark Hunter)(北京 2008 金、倫敦 2012 銀):「倫敦差千分之幾秒丟金讓我多年無法釋懷……運動界沒給我任何幫助——倫敦結束,門打開、再見,新人才像輸送帶一樣補上。」

男爵夫人 Tanni Grey-Thompson 在 2017 年領導英國政府委託的「運動界 Duty of Care」報告中明白指出:

「贏獎牌當然重要,但不應以犧牲對運動員、教練與系統內其他成員的照顧責任為代價。」

結構性壓力#

  • 媒體要瞬間英雄,不願呈現運動員的起伏與失敗
  • 經費與贊助以當年世界排名或上季成績為依據
  • 教練短期需要結果保住飯碗
  • 形成「我的運動就是我的全部」的循環敘事

研究員 Kitrina Douglas 強調:要支持運動員發展「多元身份」(multidimensional identity),允許他們有更多元的故事。

作者讀研究所時,曾被某些教練視為「分心」、「威脅」。但對她而言,那是救命繩——她唯一能掌控、不被排名衡量的部分。後來這也是她過渡到下一階段的關鍵。

東京延期的反向洞察#

東京 2020 因疫情延期,意外地讓部分運動員:

  • 重新校正生活
  • 與家人、朋友、地方俱樂部重新連結
  • 第一次有空間思考運動旅程的更廣意義

而 2020 年的真正英雄變成了戴聽診器的醫護——這對體育界內外都帶來健康的價值轉移。

「贏」的至上邏輯如何形成#

從「娛樂」到「績效」#

「Sport」源自古法文 desport(休閒):

  • 1300 年左右意指娛樂、放鬆、樂趣
  • 也曾指「慰藉」(consolation)
  • 後分為兩條路:休閒運動 vs 競技運動

商業化把競技運動推向極端——變成數十億美元的全球產業,靠贊助、轉播、英雄敘事運轉。

英國奧運的「No Compromise」轉向#

1996 亞特蘭大只奪 1 金、總排第 36,被視為國恥。新政策:

  • 有獎牌就有經費,沒有獎牌就停止贊助
  • 自詡為「無妥協」(No Compromise)政策
  • 倫敦 2012 奪 29 金、里約 2016 排第二

結果是「獎牌數」被仔細監控,但「怎麼贏」幾乎沒被檢視——文化議題被忽略,導致:

  • 霸凌、心理不安全
  • 騷擾、抑鬱事件層出不窮
  • 教練的「恐懼文化」、運動員受到不當對待

UK Sport 執行長 Liz Nicholl 在里約後公開承認「在多項奧運與帕運項目中存在完全不適當且不可接受的行為」。

國際上同樣的模式:

  • 美國體操隊長期被隊醫性侵
  • 俄羅斯系統性禁藥

這些都迫使各國體育單位承認「怎麼贏」很重要。

  • 美國奧委會 2020 年改宗旨為「持續的競爭卓越與福祉」(sustained competitive excellence and wellbeing)
  • 加拿大奧運隊:「藉由運動準備、競賽與團隊合作獲得的人生技能與經驗,遠比任何獎牌都更有價值。」

這呼應了顧拜旦(Pierre de Coubertin)的初衷。

作弊:贏到底的最黑暗面#

當「贏」成為唯一目的,作弊就跟著來:

  • 財務作弊(financial doping)
  • 假球(match-fixing)
  • 禁藥(physiological doping)
  • 鑽規則漏洞

兩個對照場景#

班・強森(Ben Johnson):1988 漢城 100m#

奪冠的榮耀只持續 55 小時,被驗出禁藥後一生背負羞愧。即使到 2011 年受訪時,「眼神仍刻著痛苦、無法掩飾的憤怒」——仍頑強堅持自己跑得最快,儘管是用類固醇支撐。

板球澳洲隊:球體竄改醜聞#

2018 年澳洲板球隊在南非賽事中竄改球體。獨立調查指出問題的根源是:

「贏不計代價的文化」(win without counting the cost culture)

球員形容自己像在「為單一目的——贏——精密調校的機器」中當零件。報告同時點名 CA 領導層的「無心但可預見的失職——未能建立讓求勝意志與道德勇氣、倫理約束達成平衡的文化」。

更荒謬的反例#

2016 年阿利斯泰爾・布朗利(Alistair Brownlee)在墨西哥三項世錦扶著精疲力盡的弟弟強尼一起衝過終點——這個感人畫面引起兩種反應:

  • 觀眾感動
  • 主管機構震怒——「贏」沒被擺在最前面

ITU 之後改規則禁止此類行為。2019 年兩位英國女三項選手 Jessica Learmonth 與 Georgia Taylor-Brown 手牽手衝線資格賽,被判失格——理由是「沒有努力區分終點時間」。

卓越的運動表現加上選手間的緊密支持與情誼——竟然被規則明文禁止。

這正是「規則本身已被『只能有一個贏家』的邏輯綁架」的縮影。

草根體育也跟著扭曲#

精英體育的問題正向下蔓延到學校與俱樂部:

  • 過度追求贏、貶抑輸者、嘗試作弊
  • 文化失衡

兒童放棄體育的危機#

  • 肥胖、糖尿病、低體能對醫療系統造成龐大壓力
  • 退出率最高的是女孩、身障兒童、少數族群

Sport England 研究指出:

  • 大量女孩離開校園時對體育有負面感受
  • 「你不是天生擅長運動,就是不擅長」的態度傷害深遠

一項關於「什麼讓運動有趣」的研究中,「贏」排第 48 名

前四名是:

  • 努力嘗試(trying hard)
  • 正向團隊動力
  • 正向教練
  • 學習與進步

教練、家長與志工負起的責任比過往更重——除了基本的安全保護,還需要在技術與體能訓練之外,培養情緒韌性、領導力與全人福祉。

對體育中「贏」的反思#

體育並非閃亮的競技場,藏著的不只是高表現的秘訣,還有殘酷的代價。

  • 「贏家」覺得空虛
  • 「輸家」覺得無價值

衝線那一刻給多數人的滿足感極短,除非與更深、更長期的意義連結。

體育有龐大的潛能:

  • 推動身心健康
  • 探索人類潛能
  • 凝聚社群

第三部會回到這個主題:如何重新定義成功,讓體育的成就在衝線之後仍能延續。

商業界經常向體育借用模型與隱喻——下一章將檢視這些「贏的類比」進入企業環境後究竟造成什麼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