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鬥士與奧運選拔:殘酷的「唯一贏家」邏輯#

羅馬競技場上,角鬥士手執刀劍登場,群眾喊聲震天。所有人都知道規則:只能有一位贏家,敗者付出最終代價。

奧運的選拔機制其實也運作在類似的邏輯下:

  • 划船的「Seat-racing」是賽艇隊內部的選拔方式,每位選手與不同搭檔輪番上陣,直到一個人凸顯出來
  • 你贏,你進;你輸,你拿不到隊服、進不了奧運、沒有獎牌、永遠是「失敗者」
  • 邊際差距可能極小:累積時間裡只要某一場特別差,就可能在排行榜末段
  • 美國田徑隊更殘酷:所有奧運名額都靠單一場資格賽決定,當天受傷或生病一律無妥協餘地

作者親眼見過頂尖運動員在排名末端落敗後,帶著「失敗感」過了下半輩子。但「這就是規則」——若你撐不住,顯然你「不是贏家的料」。落選者的看法被當成「輸家的牢騷」一筆勾銷;入選者也不會質疑這套機制——以免讓自己被懷疑為「不夠贏家」。

這是一套自我增強的運作模式,但它真的能產出最高水準的表現嗎?

歷史是「勝利者的故事」#

歷史書描繪的多半是勝者:軍事將領與政治領袖佔據主場,且這些勝者往往就是書寫歷史的人。

  • 「History」字面上就是「his story」——以勝者觀點選擇性地敘述過去
  • 通常是男性、年長、白人、基督徒
  • 卡洛琳・克里亞多・佩雷斯(Caroline Criado Perez):「絕大部分有紀錄的歷史就是一個巨大的資料缺口(data gap)。」

主流敘事中只有兩種狀態:支配 vs 被支配、殖民者 vs 被殖民者——「贏」即意味著統治。

古典文學中的英雄#

從荷馬(Homer)的《伊利亞德》(The Iliad)、維吉爾(Virgil)的《埃涅阿斯紀》(The Aeneid)開始,英雄敘事就描繪著圍城、攻陷、領主榮光的故事。世代相傳,這些主題正好對應當時帝王的擴張政治。

戰爭的「勝利者」獲得自由處置領地的特權——掠奪財富、糧食、女性、財產都被視為合法的「戰利品」。

至今仍有殘留:贏者似乎獲得「行為豁免權」——可以踰越常規甚至法律。這顯示「贏」如何輕易腐化人。

哲學與宗教中的另一條線#

當歷史被權力與征服主導時,哲學家與宗教思想家一直在尋找更深的意義。

古希臘與斯多葛#

  •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尼各馬可倫理學》(Nicomachean Ethics)中逐一檢視榮耀、金錢、名譽,指出這些都不足以構成生命目的;只有「人類的繁盛」(eudaimonia)能帶來真正的滿足
  • 斯多葛學派(Stoics)反對身體與物質享樂作為幸福來源,主張追求幸福的過程重於結果

斯多葛學派可能埋下了現代運動心理學「控制可控之事」(control the controllables)的早期種子——專注在你負責的「表現過程」,而非控制不了的結果。

這個強調,將是後文重新定義成功的關鍵。

各大文明的脈絡#

  • 印度次大陸:佛教與印度教重視冥想,把成功定義在內在靈魂的連結
  • 中華:儒家思想將「德」視為社會性、群體性的概念,超越來自集體而非神
  • 非洲:「Ubuntu」哲學主張人類由共同分享的紐帶連結
  • 伊斯蘭:《古蘭經》以信徒生活方式定義成功,「falah」這個阿拉伯文「成功」一詞每天在喚拜中響起:「Hayya alal-falah」(「快來成功,快來祈禱」)
  • 基督教:《馬可福音》描述耶穌在門徒爭論誰最大時的回應:「凡要為首的,就必作眾人末後的,作眾人的僕人。」這顛覆了當時猶太社會對地位與成就的競爭

這些古老的思想傳統,將成功從「地位與物質」轉移到「德行、靈魂、繁盛、社群」——它們提供了挑戰現代「贏文化」的歷史資源。

體育的歷史:從古奧運到現代#

古奧運(公元前 776 年起)#

  • 古希臘為宙斯舉辦的祭典,每四年一次
  • 結合運動、文學、宗教
  • 為爭戰中的城邦帶來和平休戰
  • 「贏」非常崇高:勝者獲得橄欖葉冠,雕像、勝利歌、終身免費食宿
  • 只記錄勝者的名字——第二、第三名毫無意義

現代奧運:顧拜旦的另一套哲學#

法國貴族顧拜旦(Pierre de Coubertin)在 19 世紀末復興奧運,他的構想加入了「奧運休戰」(Olympic Truce)與道德教育。他相信奧運不只關於身體,也關於心智的「內在改善」與社會改革。

他提出最有名的句子:

「重要的不是贏,而是參與。」(首次出自 1908 倫敦奧運)

這後來演變為「奧運信條」:

「人生中重要的不是凱旋,而是奮鬥;本質的不是勝利,而是奮戰得好。」

但這句話現在被高度諷刺地引用——通常是用來嘲諷沒站上領獎台的人,反而強化了「只有贏家才重要」的主流心態。

顧拜旦獎章與奧運價值#

  • 1964 年起設立「顧拜旦獎章」,表彰展現運動家精神的選手——但極少人聽過,也很少上頭條
  • 奧運憲章列出三大價值:卓越、友誼、尊重
  • 帕運則強調:決心、激勵、勇氣、平等

作者在多年訓練與比賽中從未聽人提起這些價值。教練甚至明確要她「不要對對手太過尊重,以免你在比賽中不夠狠」。

真正廣為流傳的是奧運格言:「Citius, Altius, Fortius」(更快、更高、更強)——這似乎更符合英雄式體育敘事。

武術的另一個典範#

武術源於數千年前的埃及、希臘、中國、印度。它們在搏鬥的同時,也對情緒與靈性健康給予同等強調——哲學優先於技術,無論是初學者或頂尖選手。

這與奧運形成對比:奧運的價值與哲學是「零散且不一致地」被應用,極少被優先於結果之上。

許多運動正開始覺醒:要建立有強烈價值與原則的環境,發展「全人運動員」(whole person)。永續的表現需要把運動員的健康放在第一——不是「比結果重要」,而是結果的必要前提

商業史:從追逐利潤到追逐「市場第一」#

商業競爭的歷史可追溯:

  • 公元前 8 世紀印度的「Shreni」——最早的法人組織
  • 公元 960 年中國宋朝出現股份合夥制
  • 1500 年代荷蘭東印度公司、英國東印度公司——首批全球貿易帝國
  • 18 世紀末工業革命——成長成為主導目標

工業革命後的扭曲#

  • 「成長」與「利潤」成為商業成功的主軸,至今仍主宰企業策略
  • 經濟學家如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A Wealth of Nations,1776)中奠基自由市場理論
  • 19 世紀後期「泰勒主義」(Taylorism)以效率為核心——將工人視為「人力資源」、「人力資產」
  • 留下了今日許多去人性化的職場結構,難以激發現代人才

美國夢的崩裂#

  • 詹姆斯・特拉斯洛・亞當斯(James Truslow Adams)1931 年在《Epic of America》中創造「美國夢」一詞
  • 原意是希望、可能性,「人人生而平等」
  • 後來被等同於物質成功——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的《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描繪得最鮮明
  • 21 世紀以來,社會不平等與歧視讓「人人都能贏」的承諾愈發動搖

上個世紀的政治戰場#

凡爾賽合約:贏的長期反噬#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英、法、美三國領袖在凡爾賽談判和約:

  • 大眾情緒:「讓德國付出代價」
  • 條約並非協商而是強加——當下「贏了」,卻為二戰與中東長期動盪埋下種子

這是「短期贏、長期輸」最經典的歷史教訓之一:在零和心態下達成的勝利,往往是下一場衝突的火種。

國際組織的零和死結#

  • 一戰後: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
  • 二戰後:聯合國(UN)、北約(NATO)
  • 由「勝利者」設立,動機善意但結構也由他們主導——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至今未變
  • 21 世紀的全球性挑戰(氣候、流行病)需要這些組織發揮全力,但它們仍困在零和賽局中

現代戰爭的「贏」變得難以定義#

  • 阿富汗、伊拉克戰爭中,多次宣告勝利,但戰場現實一再推翻
  • 美國與盟國反覆高估自身武力能贏下任何衝突
  • 然而政治人物仍難以擺脫「擊敗敵人」的單純敘事

議會中的角鬥場#

英國國會的物理結構就藏著鬥爭精神:

  • 議員坐在面對面的長椅上,距離恰是兩把劍長
  • 中間放著帶刺鐵權杖
  • 「跨過議場」(從一黨換到另一黨)被視為背叛、軟弱
  • 不論是否違反個人價值,「死守黨派」才是「強硬」的勝者行為

每週三的「首相提問時間」(PMQs):

  • 噓聲、歡呼、指責齊飛
  • 媒體分析「誰贏了 PMQs」、為兩位領袖打分
  • 重點往往放在修辭表現,而非真實議題

這套二元對抗結構造就了好看的電視,卻很難幫助國家「為國家利益尋找最佳前路」,更難應對 21 世紀的複雜全球挑戰。

民族主義的「贏」敘事#

「贏」的語言滋養了民族主義論述:

  • 國家仍力求在政治經濟上「贏過」鄰國
  • 英國脫歐辯論中,雙方政客都把談判結果包裝成「英國贏了」
  • 這讓英國民眾把長年和平貿易盟友看成敵人

英美兩個強烈二元政治系統內,對「聯合政府」(coalition)有近乎刻板的偏見:

義大利的弱勢聯合政府常被引為反例,但德國二戰後的有效聯合政府卻不被提起。

在追求「快速、果斷」的「贏」邏輯下,跨黨協商變成弱者行為——這顯著限制了複雜時代下的合作能力。

為什麼歷史視角重要#

我們對「贏」的認知,深深嵌入歷史敘事中。要為新時代發展新觀念,必須先理解既有觀念的形成過程。

  • 看見勝者敘事的狹隘
  • 看見現實已截然不同,但舊敘事仍頑強存在
  • 看見許多 21 世紀挑戰本質上是全球性的:氣候、疫情、恐怖主義——沒有任何單一國家能「贏」

正如多位古今哲學家所強調的:沒有人能「贏得人生」

接下來的第二部,將具體呈現這個對「贏」的執著如何在我們的生活中各個面向(教育、體育、商業、政治)展現,並在許多地方阻礙了我們發揮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