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常見的辯解:「人就是這樣」#

當作者凱絲・畢夏普(Cath Bishop)在領導力訓練中觸及「贏」的議題時,常聽到的回應是:

  • 「我們天生就是這樣」(It’s how we’re wired)
  • 「贏是人性的一部分」
  • 「競爭能激發我們最好的一面」

這些說法將現狀合理化為「自然」或「本能」。然而行為學者艾爾菲・寇恩(Alfie Kohn)在《No Contest》中尖銳指出:

「我們用『這就是人性』來合理化的特質,幾乎都是不太討喜的——你很少看到有人用『這只是人性』來解釋一個慷慨的舉動。」

本章從人類學、動物行為學、生物學與心理學四個角度,檢視「贏」究竟有多少是「自然」、多少是「養成」。

商學院的「囚徒困境」實驗#

作者在領導力課程中經常使用一個模仿股市的活動,本質上就是「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

  • 若所有隊伍都「買」(合作),每隊都能獲利
  • 若一隊「買」、另一隊「賣」,「賣」的隊伍獲利、另一隊嚴重虧損
  • 若兩隊都「賣」,雙方都虧損
  • 目標明確寫著:在正數結束(finish in the black),不是要比別人多

多年帶領下來,作者從未見過所有隊伍一致選擇合作的情況。即使有人很早就看出合作能達成目標,總會有強勢的聲音壓下這個想法,主張要「搞死另一隊」(shaft the other team)。

這個實驗揭示:許多人對「贏」的內隱定義(擊敗對手、零和勝出)已經凌駕於實際的目標之上。

真正的轉折點,往往是當有人提出「我們究竟想達成什麼?」這個問題——這通常一開始顯得「弱勢」,但卻是脫離「贏的陷阱」的關鍵。

人類學與動物行為學的觀點#

我們對「自然」的想像常常被刻板印象主導:獅子吃獵物、大魚吃小魚。但這只是自然界的一小部分。

自然界的合作不亞於競爭#

許多互利共生(mutualism)的例子被嚴重低估:

  • 牛椋鳥(oxpecker birds)落在犀牛、斑馬身上,吃掉寄生蟲——既餵飽自己,也為大型動物除蟲
  • 狒狒與瞪羚共同感知威脅
  • 黑猩猩合作狩獵並分享獵物
  • 從黑猩猩到海豚,許多動物會修補衝突、和解差異

美國古生物學家史蒂芬・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與喬治・辛普森(George Gaylord Simpson)指出:自然選擇與「競爭性鬥爭」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

真正的優勢來自:更好融入生態、維持自然平衡、更有效運用食物、照顧後代、消除群內衝突等——而非殘酷的勝負。

達爾文被誤讀了#

我們常把達爾文(Charles Darwin)說的「生存鬥爭」(struggle for existence)當成你死我活的競賽,但達爾文自己解釋過:他用這個詞是在「廣義且隱喻的意義」上,「包括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依賴」。

真正讓人類獨特的是「合作」#

多位人類學家指出:定義最早期人類的不是腦容量、工具使用或攻擊性,而是大規模合作的能力

真正讓人類在動物界脫穎而出的是:以複雜語言溝通、透過故事與想法連結、並在大規模群體中合作。

21 世紀面對的所有重大挑戰——氣候、流行病、不平等——沒有一項能單靠一人解決。

生物學與心理學的觀點#

「贏家效應」(The Winner Effect)#

科學家把雄性老鼠配對打鬥,並對其中一隻先服下少量鎮定劑。結果:

  • 沒被下藥的老鼠贏了——不令人意外
  • 這隻贏家後續再對上強壯對手時,獲勝機率明顯提高

這稱為「贏家效應」:贏的經驗會觸發荷爾蒙,影響行為、決策、自尊與自信。

但這把雙面刃也帶來危險:短期收益可能變成長期損失。動物(或人)會因為連勝累積的自信,誤判自己能擊敗任何對手——直到迎面撞上強敵。商業、政治、體育中都不難找到這類例子。

睪固酮的雙面性#

睪固酮(testosterone)長期被連結到支配、侵略、贏家氣質:

  • 男性含量較高,因此被假定「天生」更具競爭性
  • 但近年奧運女選手的表現足以打破許多迷思

哈佛心理學家艾美・柯蒂(Amy Cuddy)的「強勢姿勢」(power poses)研究顯示:擺出強勢姿勢能反向提升男女的睪固酮水平,增加自信感。

這挑戰了「天性 vs 培養」(nature vs nurture)的傳統二分——我們對自身行為發展的選擇權,比想像中更大。

而現代研究也指出,睪固酮會妨礙判斷力與情緒智商(emotional intelligence)——這些恰恰是當代團隊與領導力的核心能力。

多巴胺與成癮的陰影#

贏的經驗會釋放多巴胺(dopamine),帶來「快感」,讓人想再次體驗——「贏」變得誘惑且成癮

  • 運動員特別容易出現賭博問題,因為長期社交化於競爭與外在獎勵
  • 商業界裡,獎金、升遷成為績效訊號,使領導者短期可成、長期反而做出傷害他人的選擇——尼克・李森(Nick Leeson)、伯尼・馬多夫(Bernie Madoff)即為例

我們很少把「成癮」視為正面的社會現象,但很多運動員、領導者、學生對「贏」的關係,正是典型的成癮模式。

衝線後的空虛#

奧運桌球選手、作家馬修・賽伊德(Matthew Syed)在《Bounce》中描述「長期渴望的勝利之後常伴隨的形而上空虛」。許多頂尖運動員會立刻把焦點轉到下一場,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必要的,但極端化時就接近賭徒成癮。

  • 弗格森爵士(Sir Alex Ferguson)即使奪三冠王(Premier League、Champions League、FA Cup)後,仍立刻把目光放在下一季
  • 強尼・威金森(Jonny Wilkinson)回顧自己的職業生涯:「我以為再多一次六國錦標賽、再多幾個冠軍、再多幾個積分就夠了。但永遠不夠。」

戈德曼困境(The Goldman Dilemma)#

1990 年代,戈德曼(Robert Goldman)詢問運動員:

如果有一種藥能保證你在運動界獲得壓倒性的成功,但會在五年後讓你死亡,你會吃嗎?

約一半的人說會。 後續研究顯示比例略低,但現象依舊存在。這場「浮士德式契約」赤裸地映照出當代對「贏」的扭曲與崇拜。

大腦的兩部分#

部分生物與心理機制適合短期、生存導向的行動:

  • 看到老虎,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立刻啟動戰鬥/逃跑
  • 贏的經驗也會點燃同一套迴路

挑戰是:別讓這套「短期生存」迴路主導全部決策。

我們可以有意識地培養大腦中理性、思考、長期意義導向的部分——這正是後文「重新定義成功」的核心。

「贏家心態」是天生的嗎?#

校園、運動場、職場上充斥著「贏家心態」的勵志金句:

  • 麥可・喬丹(Michael Jordan):「不論練習或比賽,我都打來贏。」
  • 老虎・伍茲(Tiger Woods):「贏能解決一切。」

但這套老派的「贏家心態」經不起經驗與心理學研究檢驗。

從「Ego」到「Mastery」#

作者作為奧運選手時,逐漸發現:

  • Ego orientation(自我導向):以與他人比較來判斷成敗——獎牌、排名世界的核心
  • Mastery orientation(精熟導向):每天和自己比,專注在「能讓船更快」的過程,而非「想贏」這件事

這個微妙但關鍵的轉變是:把精力放在「找出能更快的方法」而不是「意志要更強想贏」。

弔詭的是:這個轉變反而讓贏的機率提高。

精熟導向結合心理學與哲學,是一種專注當下、放下對結果執著的生活態度——後續將成為「長贏思維」(Long-Win Thinking)的核心。

損失厭惡:贏的另一面是怕輸#

要理解「贏」的心理學,必須理解「輸」。心理學研究顯示:

  • 一天內失去 £20,比得到 £20 在心中留下的印象強烈得多
  • 這就是「損失厭惡」(loss aversion)

許多教練與商業領導人因此認為:恐懼是激勵的最佳引擎。但這是極為自我設限的策略:

越強調贏,輸就越具毀滅性。恐懼驅動的動機會:

  • 關閉創造力
  • 阻斷協作關係
  • 壓抑學習、適應與成長
  • 製造高度焦慮

壓力會讓我們無法調動理性腦——等於讓自己變笨。為什麼要刻意把自己困在這種會減損學習能力的處境?

奧運的結構性悖論#

從整體角度看奧運:

  • 開幕式:一萬名世界頂尖選手集結,每人滿懷夢想
  • 閉幕式:兩週後再次聚集,但只有 300 多人在慶祝,其他人從此再也不被提起,許多人帶著羞愧、自我懷疑、深層的失敗感離開

心理學家法蘭克・萊恩(Frank Ryan)指出:越成功的競爭者,往往越難承受失敗——對輸的痛苦反應被視為「贏家氣質」的指標,於是被刻意培養成更激烈的負面行為。

當代運動心理學的建議是:把「學習」當成目標,而非結果(成功或失敗)本身。完整接納各種思緒與情緒,避免從輸贏跳到自我價值的判斷——這也是「長贏思維」的核心。

國際政治與談判心理學#

囚徒困境的邏輯延伸到全球政治:

氣候變遷的零和陷阱#

各國代表常在「我的減排目標不能比別人嚴」的相對心態下交涉,反而失去「真正能保護地球」的共同目標。少數區域合作(如北歐部長理事會 2030 願景)是例外而非常態。

巴斯拉(Basra)的故事#

作者 2008–2009 年間擔任英國駐伊拉克巴斯拉領事館政治處主任:

  • 多年來,當地民兵與政治派系互相廝殺,無人放下「我們才是這座城的王者」的執念
  • 國際社會的民主、選舉訴求毫無進展
  • 直到所有派系都因死傷與毀滅而疲憊不堪——所有人都意識到:再這樣下去,沒人能贏,只會讓他們深愛的城市灰飛煙滅
  • 當訪談發現各方都懷念巴斯拉曾是「中東威尼斯」的繁榮,**「共同的繁榮」**成了新的願景,並提到要打造「南伊拉克的杜拜」
  • 衝突沒有立即停止,但出現了從零和走向 win–win 的小幅轉變,並帶來顯著的穩定性提升

外交工作教給作者的最大啟示:要先識別當下在玩什麼「遊戲」,然後決定是繼續玩,還是改變語言、改變參數,創造一個全新的「遊戲」。

我們對自己「正在玩什麼遊戲」的選擇權,遠比想像中多。

為什麼「贏的科學」很重要#

雖然某些生物與心理特質會回應競爭,但我們有能力以其他方式回應。挑戰在於:能否打造讓那些「其他面向」也被珍視與獎勵的環境?

  • 你的工作與家庭環境是充滿威脅與短期壓力?
  • 還是建立在支持、接納與安全之上——保有衝突,但能建設性地處理?

科學沒有告訴我們「不必嘗試長期合作」;它告訴我們:需要打造不同的環境,讓我們都能在其中蓬勃發展、建立關係、組成有效團隊。

下一章將從歷史的角度,追溯「贏」這種文化假設的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