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冠軍還是輸家?」:一個無所不在的問題#

作者凱絲・畢夏普(Cath Bishop)回憶,在她生命中不同階段,反覆有人對她拋出這個二元的問題:

  • 大學導師警告她別走「輸家」的路——別把太多時間花在運動或泡酒吧
  • 奧運划船教練常在她最脆弱、最自我懷疑時問:「你是冠軍還是輸家?」
  • 第一份工作的主管告訴她:「不要抱怨,沒人喜歡愛抱怨的人,他們會被當成輸家。」

這種「贏家/輸家」的二元語言充斥於電影、書籍、演講與職場——通常出自掌握權力的權威人物之口,反覆強化人生的核心困境就是這場「對立陣營的較量」。

這套語言並非自然產物,而是一種深層、長期的「勝利者敘事」(narrative of victors and heroes)。它仍然主宰著公司董事會的市場份額討論、學校的考試文化、家庭的對話,以及媒體新聞——股市每天都在持續產出一份「贏家與輸家」清單。

「贏」的產業:書、產品、競賽#

從美髮產品到部落格寫作,從企業領導力到運動心法,「致勝祕訣」是個全年無休的龐大產業:

  • 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Winning: The Ultimate Business How-To Book》
  • 賽巴斯欽・柯伊(Sebastian Coe)《The Winning Mind》
  • 阿利斯泰爾・坎貝爾(Alistair Campbell)《Winners and How They Succeed》
  • 克萊夫・伍德沃德(Clive Woodward)《Winning!》與《How to Win》
  • 尼爾・歐文(Neil Irwin)《How to Win in a Winner-Takes-All World》

這個產業就像減肥書一樣,讀者不斷期待「下一本真的能讓我變成贏家」的書出現。

政治場域的「贏」#

政治人物特別愛用「贏」這個詞,彷彿說得夠多次就能與「贏」綁定在一起:

  • 川普(Donald Trump):「我們會再次開始贏,贏得很多,每一個層面都贏:經濟、軍事、健保、退伍軍人……我們必須一直贏,贏更多、贏更多……」
  • 強生(Boris Johnson):在 2016 年「脫歐」與 2020 年「擊敗新冠」的論述中都重度使用作戰語言

政治人物雖然數百年來都在使用這套語言,但它與當代複雜世界的不協調感日益加劇。面對不可預測、跨領域的挑戰,這種語言反而妨礙了集體的回應方式。

「最高樓」之爭:贏的象徵化#

「誰能蓋出最高的建築」是一個橫跨數千年的競賽,背後是權力與支配的展示:

  • 吉薩大金字塔(Great Pyramid of Giza)——保持世界最高長達 3,800 年
  • 1311 年英國林肯大教堂(Lincoln Cathedral)打破紀錄
  • 19 世紀後半,華盛頓紀念碑(Washington Monument,1884)取代教堂
  • 20 世紀美國摩天大樓崛起 → 馬來西亞雙子塔 → 杜拜哈里發塔
  • 莫斯塔(Mostar)的天主教社群在 1990 年代戰後重建鐘樓時,刻意將高度建得超過任何清真寺,並加上巨型十字架——彰顯族群間延續的對立心態

這些競賽到底真正強化了什麼?幾年後當別人蓋了更高的樓、贏得了下一輪獎項時,這些「贏」還剩下什麼意義?

「贏」的詞源:從「努力與愉悅」到「征服與擊敗」#

回到「win」這個字的源頭——它源自中世紀日耳曼語,由兩個概念構成:

  • gewinn:工作、勞動、努力、奮鬥(labour, strive, contend)
  • wunnia:喜悅、愉悅、極樂(joy, pleasure, bliss)

在最早的語言階段,「贏」描述的是人類的經驗——一種努力與愉悅交織的持續狀態,而非「擊敗他人」的瞬間結果。

但隨後「win」很快被吸納進戰場與征服的歷史敘事中,意義轉變為「征服、擊敗對手」(conquer, vanquish, beat an opponent)。

「競爭」(competition)這個字也經歷了類似的變形:

  • 拉丁原文 competere:「一起努力、共同奮鬥」
  • 現代意涵:擊敗、消滅他人

「競爭者」(competitor)從原本「協作的同伴」,變成了「最猛烈的對手」。

從戰場到市場到校園#

戰場的語言被原封不動搬到商業、政治與運動的競技場:

  • 商業:對手是市場上的競爭者,勝利意味在經濟上消滅他們
  • 工業革命:機器的語言入侵商業——員工成為「人力資源」、「資產」,情感被排除在工作之外
  • 校園:同學變成競爭者,而非彼此扶持的學習夥伴

「相對化」的陷阱#

「贏」這個概念最危險的元素之一,是它把成功定義為相對於他人的位置

試問自己這些問題:

  • 你考 8 分而其他人考 7 分,會比你考 8 分而別人考 9 分時感覺更好嗎?
  • 你升職而同儕沒升,會比大家一起升職更有成就感嗎?
  • 你的公司在成長,但對手成長更快,你會把自己的成長看得更糟嗎?
  • 兩位選手都打破世界紀錄,第二名的成就突然變得不重要了嗎?

我們對這個「相對化」元素的重視程度,會大幅影響行為:是否信任、是否分享想法、是否協作、是否打壓他人。

作者主張:「相對化」是「贏」最危險的成分之一——它誤導、分散注意力,並損害我們長期成功的可能性。

時間與視野的盲點#

中世紀「win」的最初定義並沒有時間限制——它指的是過程中的努力與經驗。但現代的「贏」卻被綁在極短的時間切片上:

  • 衝線那一瞬間
  • 每日股市收盤的數字
  • 頒獎宣布的剎那

實際的時間框架卻處處有限:

  • 體育:年度聯賽、四年奧運週期,少數規劃延伸到八年
  • 企業:季報、一年計畫;策略很少超過 3–5 年
  • 政治:以選舉週期為單位,最多 4–5 年

但運動員、員工、選民的人生、社群與決策影響,都遠超過這些短期週期。我們需要重新檢視「成功」的時間尺度與範圍。

「贏」的常見迷思#

迷思一:贏 = 強,輸 = 弱#

「贏」與男性陽剛特質高度連結,超級英雄敘事大多是男性主導。

  • 職場語言研究指出,「winning」、「competition」、「confidence」是「性別編碼」(gender-coding)詞彙,更吸引男性
  • 雖然許多女性與男性都學會在這套規則中操作,但這仍是一個由「位於頂端者」主導的世界,常見的特徵是支配、欺壓與「圈內人」文化

行為學者艾爾菲・寇恩(Alfie Kohn)引述研究指出:相信「人人都很競爭」會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那些最大聲說「這是個狗咬狗的世界」的人,往往就是製造最多衝突的人。

迷思二:贏家絕不放棄#

「Winners never quit and quitters never win」這句口號讓人不敢實驗、不敢失敗——但失敗其實是學習與創新的核心。

這也強化了「沉沒成本偏誤」(sunk cost bias):我們繼續投入明知失敗的專案,只因「不放棄」被視為贏家行為。

創業浪潮反向證明了:有時候越早放棄,反而越好。

迷思三:對抗疾病也是「打仗」#

把癌症、新冠等疾病講成「戰役」、「打贏這場仗」的隱喻長期讓作者不安:

  • 一項研究發現,戰爭隱喻不但無法激勵健康行為,反而可能削弱
  • 更糟的是,這暗示了:死於癌症或新冠的人「不夠努力、不夠勇敢,最終輸了」

度量陷阱:能量化的就一定有意義嗎?#

「贏」的吸引力之一是它的可度量性——終點線給了我們渴望的確定感。但工業時代以後,度量本身變成了目的:

  • 政府為了「課責」與「透明」做更多度量,無論度量到了什麼
  • 數量化的東西就「看起來科學」、聽起來嚴肅
  • 收集資料變成「進步的象徵」,即使根本沒有進步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oseph Stiglitz)警告:「如果我們度量錯的東西,就會做錯的事。」

度量會驅動行為。傑瑞・穆勒(Jerry Muller)的《度量的暴政》(The Tyranny of Metrics)指出,度量正在扭曲警政、醫療、學術、商業每一個領域。

商學院學生常見的第一個問題不是「我會學到什麼?」,而是「我會被評估什麼?」——這正是度量主導心智的縮影。

媒體:簡化的勝負敘事#

媒體將「贏」呈現為清晰二元的圖像,用幾個固定的劇本快速塞進複雜的人物:

  • 「逆境英雄」、「天生領袖」、「人民冠軍」
  • 政治人物只能是贏家或輸家,沒有空間承認錯誤、學習、理解對立觀點
  • 議題被簡化為兩派對抗:氣候懷疑派 vs 環保倡議派、左 vs 右、富 vs 貧

這種短視主義正侵蝕新聞品質。1980 年代的研究就指出,記者為了讓自己的報導被刊在顯著位置,會扭曲科學報導的內容;後續研究持續證實這點。

結果是:媒體的世界與我們真實活著的世界——更長壽、更複雜——逐漸脫節。

為什麼語言重要#

「贏」的語言已經滲透得太深,我們幾乎不再注意到它。但是值得問自己:

  • 這套二元的「打仗式」語言,是否真的適合多數不在戰場上的人?
  • 它是否適合需要協作、創新、適應的當代企業?
  • 「贏」是否真的能幫我們釋放潛力、共同探索可能?
  • 「贏真的是唯一重要的事」嗎?

接下來的章節將繼續檢視語言如何形塑思維。但在此之前,下一章要先處理一個常見的辯護:「我們對贏的著迷不就是天生的嗎?」——能用「人性本能」與「自然法則」來免除我們的責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