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戶投資人喜歡高股息或高收益金融商品是全球性現象,不是台灣投資人獨有的迷思。投資標的配發現金收益時,投資人會非常「有感」,畢竟是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

相較於股票、債券、選擇權和期貨等每天本金大幅震盪、搞不清楚到底有沒有「賺到錢」的金融商品,投資高股息或高收益金融商品能收到現金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這正是心理偏誤的具體呈現——為什麼一定要拿到現金才是有賺錢,難道股票和債券帳戶裡還沒變現的錢不是錢嗎?

高股息只是好聽的故事,對長期資產增長具有決定性的負面影響。投資金融商品需要看總報酬率,也就是資產價格上漲(下跌)的資本利得(損失)率及資產配發的現金收益。

配息只是將錢從左手轉右手#

喜歡收現金的迷思很容易打破,物理學有質量守恆定律,物質不會平白消失,也不會無故多出來,引申到財務領域周冠男教授稱之「金錢不滅」定律。

配息的錢最終仍來自資產的價值,也就是左手轉右手,資產總價值不會因為配息無故增加。假設你以 100 元購買某金融資產,一年後資產價值上漲到 110 元:

  • 不配息:總資產價值為 110 元
  • 配發 10 元現金:總資產會是 100 元的金融資產價值加上 10 元現金,仍然是 110 元

如果不會因為配息下跌而維持在 110 元,任何人配息前一刻用 110 元買進,配息後拿到 10 元現金再馬上用「不會下跌」的 110 元賣出,不就立刻白白賺到 10 元了嗎?如果賺錢這麼容易,還需要工作嗎?

這就是「金錢不滅」定律,也就是財務學術文獻中早被確認的「股利無關論」。在完美的市場假設下,公司是否發股利不會影響公司價值。

理論是正確的,但喜歡「確定的已實現現金」勝過「不確定的未實現資本利得」的心理偏誤(一鳥在手勝過二鳥在林),造成國內外各種高配息金融商品雖然績效不彰,但仍持續受到散戶追捧。

期待填息是痴心妄想#

常常有人說如果股票會「填息」,配發現金還是真的有賺到。「填息」是除息後資產價格雖然下跌,但除息一段時間後便漲回除息前的價格。

這是超好聽、但一點根據都沒有的故事。回到金錢不滅定律,如果除息後必然迅速填息,只要在除息前買進,收到現金股息後等股票「填息」再賣出,不就又是必然賺到現金配息且資本永遠不會損失的好聽故事而已嗎?那為什麼多數人都還在努力上班,而不是在股市裡輕鬆淘金?

股票除息後的漲跌與除息毫無關係,幾天會填息完畢更是沒有半點理論基礎。發放現金股息不會創造價值,除息後的股價漲跌只會跟公司基本面價值改變有關。

填息恰巧是將資產賣在低點#

再進一步說,如果真的填息,收到配息時恰好是你被迫在低點時出脫股票。假設你以 100 元購買某檔股票,一年後股票價格上漲到 110 元,公司決定配發 10 元現金:

  • 配息後如果真的填息:填息的 10% 漲幅讓股票價值回到 110 元,配息 10 元就是「多賺的」,你現在總共有 120 元的股票加現金
  • 不配息:股票價值會是 110 元,10% 漲幅會讓你總共 121 元的股票

收到現金配息後如果真的填息,其實都比不配息時少賺了。 配息就是定期把錢趕出市場,在市場長期上漲機率大於下跌機率的狀況下,平白失去貨幣時間價值的報酬。

配息課稅造成資產價值減損#

台灣目前未對證券交易所得課稅,買賣股票、基金或 ETF 等有價證券賺的資本利得都不用繳稅,但股息和利息視為一般所得,依個人邊際稅率課稅。

自行買賣有價證券的資本利得免稅,現金股息和利息需要課稅,因此買賣有價證券具有很大的稅負優勢。在股息和利息有這麼明確的稅負劣勢之下,為何仍有散戶要一味追求高配息商品?

金錢不滅,基金的配息並沒有消失,而是留在基金裡幫你繼續賺錢。只要在需要用錢時在電腦或手機 APP 按幾個鍵就可以贖回基金,贖回時因為之前累計的配息已經轉為本金與資本利得,所以不用繳稅。

不配息的「指數型 ETF 連結基金」有節稅優勢#

ETF 在國外已經有不配息類型,但台灣還沒有。你應該避開標榜高股息的 ETF,選擇配息率相對較低的指數型 ETF。不過仍然會配息,對高所得者不利。

如果想要享受指數型 ETF 分散投資的好處並減低稅負,可以買進「指數型 ETF 連結基金」。這種基金只能買其契約指定(連結)的指數型 ETF,不能買其他資產標的。

以 0050 連結基金為例:

  • 連結基金規定現金部位必須在 10% 以下,90% 以上的資金只能投資在 0050
  • 依金管會規定,同一家投信公司發行的連結基金投資自家 ETF 不能再收經理費,只能再收 0.02% 銀行保管費

節稅效果計算(以平均稅率 12%、健保補充保費 2.11% 與台灣股市平均股息率約 4% 計算):

$$\text{年節稅率} = 4% \times (12% + 2.11%) - 0.02% = 0.5444%$$

每年節稅的金額看似不大,但如果資產規模夠大,每 100 萬元就可以省下 5,444 元,而且考慮長期複利效果後,對資產累積便有重大影響。

以台股歷史報酬率 9% 計算,投資指數連結基金二十年:

  • 不領股息:資產會成長 13.27 倍
  • 領股息課稅後投回市場(假設交易手續費 0.1425%):資產只會成長 10.98 倍

顯示即使看似微小的節稅效果與交易手續費,對長期投資成果仍有重大影響。

高股息的定期現金流入對資產增長幫助不大#

常常有人說,因為他需要或喜歡定期現金流入,所以偏好定期配息的高股息商品。這個想法值得商榷:

  1. 配息除了要被課徵所得稅及健保補充保費
  2. 配息金額與時間點也不會恰巧完全與你的現金需求金額及時間點一樣

就要定期現金流入而言,其實可以不用一開始就取得定期分配收益,而是需要時不定期或定期賣掉一部分金融商品,這樣仍然可以有現金流入,而且不需要課稅。

反對者會說出售時有交易成本,還有金融商品不可分割出售的問題,但現在基金都能部分贖回,股票可以零股交易,成本也不高,所以這個問題應該不大。

用高配息持續投入容易造成不必要的浪費#

當你拿到配息的現金而沒有使用的需求時,比較好的決策應該是再把錢投回市場,尤其是年輕人需要累積資本的時候。但前文提過,相對於賣出,收到現金股息時你已經損失稅金及健保補充保費,將錢投回市場時又損失交易手續費。

況且人類決策行為通常缺乏自制力,從這角度而言,當你沒有現金需求但手上突然多出錢的時候,會很容易隨便花掉。常常有人在進行非必要的高額消費時,會安慰自己「錢沒有不見,只是變成你喜歡的樣子」,這也是避免認知失調的自我安慰說法。錢花掉就是不見了。

市面上常有似是而非的說法,鼓吹購買每月配息的高配息商品可以「月月加薪」。甚至還有「投資達人」教你組合不同季配息的高股息商品,成為每個月都能領股息的月月配加薪投資組合。這種也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好聽故事。

除了沒有用錢需求時很容易把收到的每月配息隨便花掉,更嚴重的問題是台灣沒有任何公司每個月配息。這類高配息商品之所以能月月配,就是基金收到公司配息後扣住本來應該馬上給你的錢,之後分散在每個月配給你。

高股息的獲益者另有他人#

高股息商品還有嚴重的代理人問題。投信公司及證券公司從配息的行政成本及股利再回投的手續費都可以多賺一筆,金融業的特性就是有錢流動就可以賺錢。

高股息策略充滿利益衝突以及代理人問題,最後的贏家是誰?一般投資人想要取得高股息商品的固定配息,卻沒有意識到這將造成總資產無謂的減損,而且還不願意只在有現金需求時才處分資產。

連自己的財務及現金需求狀況都懶得關注,那付給投信公司高額操作費用和繳交給政府無謂的稅金支出,剛好是愛聽故事或懶惰應該付出的成本。

樣本選擇偏誤:看似績效好的 ETF#

2023 年某些高股息 ETF 報酬比大盤指數型 ETF 好很多,是因為成分股有幾檔趕上 AI 風潮。你覺得會一直持續嗎?這很難判斷,況且你還要有先見之明,提前上車趕上這波風潮。

這種說法正好是統計學所謂的「樣本選擇偏誤」,也就是以偏概全。股價上漲之後,如果股利沒有跟著增加,下一次調整成分股的時候,這些股價已經漲了一波的股票就會被高股息 ETF 換掉。你真的覺得下次被換進來的股票還會有持續的價格成長爆發力嗎?

追逐高配息股票的基金,其實報酬不佳#

從實證資料觀察,美國有些高股息共同基金刻意在某檔股票發股息前購入,藉以增加股息,當持股發完股息就賣掉,繼續尋找之後要發放股息的股票,學者稱為「榨汁」(Juicing)。

勞倫斯‧哈里斯(Lawrence E. Harris)等人 2015 年研究指出,1990 ~ 2011 年美國竟然有 7.4% 基金支付的股息是所持股票發放股息的 2 倍以上,也就是說這些基金其實已經配發到本金。

榨汁的代價是較低的基金報酬和 1.52% 的額外稅負成本。

高股息主題式 ETF 只是噱頭#

台灣第一檔高股息相關的 ETF 是 2007 年 12 月 26 日掛牌的元大高股息 ETF(0056),第二檔是 2017 年 8 月 17 日掛牌的國泰標普低波高息 ETF(00702),第三檔是 2017 年 9 月 27 日掛牌的元大台灣高股息低波動 ETF(00713)。

2018 年開始至 2023 年底,總共掛牌十四檔高股息相關 ETF,到了 2023 年底,台灣市場總共有十七檔高股息相關 ETF。

高股息 ETF 表現不如預期#

以成立最久的 0056 與同一時段的 0050 來比較。假設 0056 每年配息率 7%、0050 配息率 4%,投資人平均稅率 12%,考慮稅負效果後,0056 和 0050 同時掛牌存在期間的稅後年化總報酬率分別為 7.25%8.4%

要注意的是,這樣的計算是假設投資人拿到股利會馬上投回 0056 及 0050,要是將收到的股利輕易花掉,差異會更大。

短線靠運氣、長線靠讀書。人生各種小小的迷思,不經意的錯誤,將會不斷累積,造成長期財富的嚴重耗損。建議看到任何標榜「高收益」或「高股息」的商品,包含債券、基金和 ETF,你要能意識到高收益的概念對總資產長期增長沒有幫助

一切高配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