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為畢德生(Eugene H. Peterson)為二十週年版所新增之結語:〈長期順服:結語(A Long Obedience: An Epilogue)〉。
寫作的起點:兩個牧者信念#
畢德生原本是馬里蘭州山麓地帶的堂會牧者,這本書最初是寫給他自己的會友。他做著牧者該做的事——把耶穌基督的福音帶進他所牧養之人的生活中。他用的方式很單純:聖經與禱告,禱告與聖經。
兩個信念支撐他的牧職:
第一個信念:福音中的一切都是可活的(livable)
光是宣告、解釋、激起熱情都不夠。他要福音被活出來——活在街上、工作中、臥室與廚房裡,活在癌症與離婚中、活在子女與婚姻中。這也意味著他自己得活出來——這後來成為更艱鉅的功課
這是一條長路,他索性「定下心來打長期戰」。 也是在這時,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那句「長期走在同一方向的順服(a long obedience in the same direction)」深植他的想像,最終成了這本書
第二個信念:牧者的核心工作是聖經與禱告
他自認沒能力、也沒資格在他人裡面塑造基督——那是超自然的工作,他不是超自然者。他能做的、較謙卑的工作,是聖經與禱告
幫助人聆聽神從聖經中對他們說話,再陪他們以禱告盡可能誠實地回應神。這是緩慢的工作
Scripture-Prayer:把兩者熔為一體#
畢德生回憶:他偶爾不耐這份慢、會去試一些「許諾更快結果」的方法。但每次都覺得越來越像「干涉這些人的生活」,而非「幫他們專注在神身上」。
他常常發現自己擋住了聖靈早已在做的事,於是又被「責備」似地回到本份:聖經與禱告,禱告與聖經。
但「與」這個字其實有誤導性——
聖經與禱告不是兩件事。
他的牧職就是把它們熔合為一個動作:scripture-prayer 或 prayer-scripture——
- 神對我們說話(聖經)
- 我們對祂說話(禱告)
聖靈使用這份熔合,把基督的生命塑造在我們裡面。
17 家出版社拒絕之後#
這本書一開始被 17 家出版社拒絕——他們說市場找不到「合適的縫」、認為這對當代北美讀者「無關痛癢」。
直到 InterVarsity 接手出版。這份冒險給了畢德生一個立足點與信心,從此他繼續寫作。
二十年後二十八本書下來,他始終以「聖經與禱告之熔合」為寫作軸心,鼓勵那些跟隨基督的男女——平信徒與牧者皆然。
「靈性」熱潮卻不喜歡「長」與「慢」#
寫完《天路客的行囊》數年之後,畢德生注意到許多人開始談論並書寫「靈性(spirituality)」。他起初欣喜——以為盟軍出現了!
但他發現他錯了——他把自己的信念讀進了別人的興趣裡。
他以為他們關心的是「親身活出基督的生命」、是聖經與禱告這條最直接的途徑——但多半不是。
教會內外不斷湧出的「各種靈性」,都不太喜歡「長」與「慢」這兩個字。
「只要對基督徒『靈性』的熱情持續加速、卻沒有相應對其『手段』的承諾,就成不了什麼事。」
我們屬靈祖先幾乎一致認定:那「手段」恰恰是聖經與禱告的熔合——這條路並不極其艱難,但需要勤奮地專注。
四個副詞:慢慢地、想像地、禱告地、順服地#
熔合的具體做法是:慢慢地、想像地、禱告地、順服地讀聖經。每個副詞都重要。
慢慢地(Slowly)#
聖經啟示的世界首要與神有關——一個遠遠大過我們所居之地的廣大世界。
我們活在被罪擠壓的條件下,主要意識的是:
- 自己的感受與挫折
- 自己的渴望與想法
- 自己的成就與發現
- 自己的失敗與創傷
但聖經充滿神的愛與恩典之深廣,迸出憐憫與奧祕的驚喜,又夾雜罪的揭發與審判的告示。
我們在「小人國」的街巷小弄長大,眼睛要花時間才能適應這份恢宏。
若我們進入聖經太快、走過太快,就會錯過大半。
想像地(Imaginatively)#
聖經總是把我們納入其中。我們的生命默默捲入這本書中所說、所做的一切。
要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必須用想像力進入故事:
- 讓我們的對話、經歷、想法被帶進故事
- 在這新處境、這故事線中觀察自己會發生什麼事
- 與書中角色擦肩、共處
我們有個壞習慣:把聖經中所遇之物簡化為觀念、口號、原則、脫離脈絡的「金句」——略過細節、跳過奧祕,只想抓住一個「定義」、過個舒服日子。
我們把聖經去人格化為抽象「真理」,再把它重組塞入自己人生劇本。
但聖經呈現的是神在活人——和我們同類的人——當中、之間真實臨在與工作的故事。
想像力是跨越時空的能力,帶著所有感官完整地進入神所啟示的對話與行動,使我們在「聖經之國」中安然如歸。
禱告地(Prayerfully)#
我們從小被訓練「為了取得資訊而讀」——
- 讀書是為了通過考試
- 我們擅長找事實
- 「知識就是力量」
書中之物是用來考試、修引擎、保住飯碗、解開謎題的。
但聖經不主要是資訊來源;它是神對我們說話的主要方式之一。
我們稱它「神的話」——也就是「神的聲音」:神對我們發出邀請、應許、祝福、面質、命令、醫治。
聖經與其說是神「告訴我們某件事」(某觀念、某事實、某規則),不如說是神將生命「說進」我們裡面。
我們在聽嗎?在回應嗎?讀聖經就是「禱告地讀」(prayed reading)。
順服地(Obediently)#
「順服」是我們不太習慣的字眼——
我們在一個鼓勵人「掌控自己人生」的文化中長大,被介紹過幾千本書,被訓練去「使用」它們:查資料、學技能、掌握知識、消遣、隨意。
善意的人告訴我們聖經「有用」,於是我們拿起來——選材、編輯、過濾、總結,再把覺得有用的應用到我們的處境裡。
我們把聖經抓在手裡,當成工具箱修補人生、當成指南得我所欲、當成勵志小冊提振乏味的一天。
但我們其實沒那麼聰明,也不能被信任這樣做。
是這本書的作者把我們寫進祂的書裡,不是我們把祂寫進我們的書裡。
我們在書中發現自己的身分——耶穌的跟隨者。
耶穌呼召我們跟隨,我們順服——或不順服。
我們進入的是神浩瀚救恩的世界——我們懂得不夠多,無從「應用」。
我們的工作是順服——憑信、信靠地順服。單純地順服。
結尾:一個關於尼采的想像#
畢德生有時自娛地想像:那位宣告「神已死」、自己卻早已死透的尼采,突然出現在他寫作的書房裡。
尼采環顧書架,看見自己寫下的一句話成了一本書的書名,得知是畢德生寫的,臉上綻放笑容(雖然「微笑的尼采」是個難以想像的畫面)——他樂見自己「長期走在同一方向的順服」這句佳言被一路沿用到第三個基督紀元。
接著他取下書翻看——臉色一沉、皺眉。
這位老無神論者深信:基督徒以「軟弱無能的耶穌」延續最弱、靈性病態、道德不適、低劣人口的存活與繁衍,是文明的惡性影響、必使我們覆滅。 他以為自己已經給了致命一擊,現在卻發現我們仍在做這件事。
「我喜歡想像他站在那裡,憤怒又驚駭、鬍子冒煙——
驚訝於這些軟弱、不足、無能、不配的基督徒,竟然還活著,而且還在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