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的僕人，夜間站在耶和華殿中的，你們當稱頌耶和華！⋯⋯ 願造天地的耶和華，從錫安賜福給你們！」（詩篇 134）
麥爾維爾（Herman Melville）：「人生中常有這樣的時刻：當命運的寵兒從我們右舷駛過，我們本來頹然下垂，卻接收到一些奔流的微風，欣然感到自己鬆弛的帆又被鼓滿。」
抵達山頂時，會不會空虛？#
1972 年尼克森（Richard Nixon）以壓倒性勝利連任美國總統，幕僚柯爾森（Charles Colson）站在他一直夢想的位置上。
但選舉夜當晚的辦公室裡——
- 幕僚長海德曼（H. R. Haldeman）：傲慢、陰沉
- 尼克森：神經緊繃地灌威士忌
- 柯爾森：「裡面有種死寂」
三個站在世界權力頂峰的人，房間裡找不出一絲喜悅。
柯爾森後來寫道：「參與選出總統是我一生最高志向——三年我把全部精力獻上、毫無家庭時間、毫無社交、毫無假期。」如今他終於得到所求，卻發現自己無法享受。
這經驗並不罕見。
我們努力多年得到一個東西，得到後卻不想要它了：學位、職位、生活水準、財產、結婚、生子、就職、出國、見名人——得到了我們夢寐以求的，卻發現我們所要的根本不是這個。
我們比以往更不滿足，只剩「裡面那種死寂」。
從悔改到祝福#
詩篇 120（〈上行之詩〉的第一篇）談「悔改」——希伯來文 tĕshubah，「離開世界、歸向神」，是把一生的目標放在神身上的第一個動作。它對著站在岔路口的人發出，邀請每個人決定踏上信仰之路。
接下來的每篇詩，描繪了我們在這條路上經歷的各個面向：
- 詩中有美麗的句子、刺穿人心的洞見、令人目眩的真理、激勵人的話
- 我們發現信仰之路充滿冒險與挑戰、熱忱與意義
- 雖有困難，但絕對稱不上「無聊」
- 它要我們的全部，動員我們所有的渴望與能力，把整個生命都聚進詩歌中
但當我們抵達目的地時，會怎樣？信仰的盡頭發生什麼事？我們最後會不會失望？
詩篇 134，最後一篇〈上行之詩〉，給出證據：
由「悔改（tĕshubah）」起步的門徒之路，以「祝福（bĕrakah）」之生作結。
整篇詩的關鍵詞與主控思想很容易找到：稱頌神，稱頌神，神祝福你。
兩種「有福」：’ashre 與 bĕrakah#
聖經中譯為「有福」的詞有兩個：
- ’ashre：描述「我們與創造、救贖同調時，那種樣樣到位的幸福」。詩篇 1 與詩篇 128 所描繪的就是這個。它僅用於人，從不用於神（新約只有兩處用 makarios 形容神：提前 1:11、6:15）
- bĕrakah：描述「神對我們、在我們中間所做的事」——祂與我們立約、為我們傾倒生命、分享祂靈的美善、創造的活力、救贖的喜樂。祂在我們中間倒空自己，我們得著祂之所是——這就是 bĕrakah
第一個字是 tĕshubah（悔改）；最後一個字是 bĕrakah（祝福）。
站起、俯就、留下#
「神」不是住在遠方、發送外交照會的——祂屈膝在我們中間。
- 神站立（stands）：祂是根基、可信賴
- 神俯就（stoops）：祂跪到我們的高度、在我們所在之處與我們相遇
- 神留下（stays）：祂在順境逆境中都緊跟我們，將祂的生命以恩典與平安分享給我們
（此即《站起、俯就、留下的神》一書的書名所揭示。）
我們從聖經與基督所學的一切都告訴我們：
- 祂明白我們一天裡換第十三次尿布的疲憊
- 祂明白我們長期細心做的報告被擱在某人桌上積灰塵
- 祂明白我們的教導被青少年帶著譏笑或冷漠對待
- 祂明白我們忠誠優異的工作被忽視，而別人草率的應付卻得了升遷
「祝福，無論以何種形式出現，都意味著靈魂內容的交換。」
因為神祝福我們，我們也祝福神——用我們所領受的回應。
我們參與在神所發起並持續進行的過程裡。被祝福的人，去祝福。聖經裡「人去祝福」的意思是「為所領受的福讚美並感恩」。
在以色列，這成了「敬虔信仰實踐的標誌性表達」。
直到今日，猶太教中所有以「讚美神」開頭的禱告都稱為 berakoth——也就是「祝福」。
一個邀請、一個命令#
「祝福」是聖經總結與結束的最佳字眼。每場敬拜以祝福作收。詩篇 134 把這個字以「邀請式命令（invitational command）」的姿態呈現：
「來啊，你們當稱頌耶和華 ⋯⋯ 舉手稱頌耶和華！」
最初唱這首詩的人，剛從各地走完幾天、幾週、甚至幾個月的路，現在抵達聖殿、要參加節期敬拜。他們會做什麼？會感受到什麼？會不會也有「裡面的死寂」？
作為「邀請」#
「來啊，你們當稱頌耶和華！」抵達耶路撒冷的應許就是：所有人都可以加入聖殿豐盛的敬拜。
你受邀，現在就加入吧。別害羞、別退縮。
- 你旅途上跟配偶吵架了？沒關係，你已經到了，稱頌神
- 你跟鄰舍鬧了不愉快？算了吧，你已經到了，稱頌神
- 你不知道孩子去哪裡了？暫且放下，他們有他們的路要走。你到了，稱頌神
- 你為旅途中的抱怨、怨恨而羞愧？那些都沒糟到讓你抵達不了。你到了，稱頌神
- 你為自己半路放棄、需要人攙扶過好幾次而尷尬？沒關係。你到了，稱頌神
作為「命令」#
抵達聖殿之後，難道我們要圍坐互相講旅途故事？難道我們要在這座大城以「觀光客」自居，逛市集、看櫥窗、做交易？難道我們把「耶路撒冷」打勾後就立刻找下一個挑戰？難道把聖殿當成社交場合、領取「成就」恭賀、八卦、做生意網絡？
不——這不是你來這裡的目的。
你來這裡，是因為神祝福了你。現在輪到你稱頌神。
我們的故事或許有趣，但不是重點；我們的成就也許可觀，但與此無關；我們的好奇可以理解，卻無關緊要。
「等到那完全的來到，這有限的必歸於無有了。」（哥林多前書 13:10）
稱頌神。做你被造、被救贖之目的所要做的事——舉聲感恩，加入那個「在地上預嘗天上信仰最終成全」的讚美與禱告群體。
感受不能掌控全局#
「但我感覺不到啊。我不要當偽君子，沒感覺就稱頌神，不誠實。」
詩篇對這種反應的回答是：「舉手向聖所，稱頌耶和華！」
你無論感覺如何都可以舉手——這是個簡單的肢體動作。
- 你或許指揮不了你的心，但你能指揮你的手臂
- 把手臂舉起來祝福，或許你的心會收到訊息，也跟著被舉起來讚美
- 我們是身心合一（psychosomatic）的存在，身體與靈密切互動
- 做出祝福的動作，你的靈會跟上腳步
加爾文：「人禱告時為何舉手？豈不是叫他的心也同時被舉起到神面前嗎？」
與「行為改變法」的相似#
雖細節不同，但詩篇的方向與「行為改變法（behavior modification）」有一個粗略的相似之處：
找到對的事去做，把動作做出來，其他的會跟上。
「舉手稱頌耶和華！」——演出你的感恩、用啞劇做出你的感謝；你會成為你所做的。
許多人以為唯一改變行為的方法是先改變感覺：吃藥調情緒以免遷怒寵物、放音樂緩和情緒讓對話不那麼尖銳。但有一份古老的智慧反過來說：藉由改變行為，我們可以改變感受。
對比兩種人：
- 「我不喜歡那個人，所以我不跟他說話。等感覺改變了再說。」
- 「我不喜歡那個人，所以我就要去跟他說話。」對方因意外的友善而開朗回應，友誼就此交流
對比兩種敬拜：
- 「我沒感覺要敬拜，所以我不去教會。等有感覺了再去。」
- 「我沒感覺要敬拜，所以我就要去教會、把自己擺在敬拜之路上。」結果她在過程中蒙福，又開始去祝福別人
對夜間值班祭司的勸告#
詩篇 134 最初的對象很可能是聖殿夜班的利未人祭司。節期間他們輪班 24 小時值勤，半夜難免聲音低靡、心思鬆懈。
詩人說：「沒有藉口——你的感覺可能很平淡，但你能控制你的肌肉：舉手吧！」
亨佛瑞．鮑嘉（Humphrey Bogart）曾為「專業」下過定義：「一個沒感覺時做得更好的人。」
基督徒也是如此。感受不能掌控全局。在我們的感受底下，有更深的真實。靠那真實活。
「祝福」按口語意思就是「對某人說好話（speak well of）」。主已對你說好話，現在輪到你對祂說好話。
認真對待神，不認真對待自己#
巴特（Karl Barth）是畢德生最喜愛的範例。他是史上偉大的神學家之一，但最吸引人的是「他是個祝福神的人」：
- 他寫了 600 萬字、7000 頁、12 卷的《教會教義學》
- 加上 40-50 本其他著作、數百篇學術文章
- 但畢德生最佩服的，是他所謂的 Dankbarkeit（感恩）
我們始終能感受到他在回應神的恩典——他最嚴肅的散文底下總有一陣咯咯的笑、他眼角總有閃光。
他從不認真對待自己，卻總是認真對待神——因此他充滿歡愉、滿溢祝福。
巴特論神學家：「沒有喜樂的神學家根本不算是神學家。陰沉的臉、憂鬱的思想、無聊的言語，在這門學問中是無法忍受的。」
巴塞爾的公車故事#
巴特住在瑞士巴塞爾。某日他在公車上，旁邊坐下一位觀光客。
巴特：「您是來訪客吧？您想看我們城裡的什麼？」
觀光客：「我想看那位偉大的神學家卡爾．巴特。你認識他嗎？」
巴特：「噢，認識——我每天早上替他刮鬍子。」
觀光客滿意地離開，跟朋友說他遇見了巴特的理髮師。
正因為他拒絕認真看待自己、決定認真看待神，他不背負自己也不增加他人的「野心、驕傲、罪、自義」這類沈重的嚴肅——而是舉起手、明亮地祝福。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筆下有個人物「把自己的僵硬當作虔誠」——這種事我們看得太多。
但聖經裡找不到這種事。我們在路加福音 15:7 看到耶穌講完迷羊的比喻：「我告訴你們，一個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這樣為他歡喜，較比為九十九個不用悔改的義人歡喜更大。」——不是鬆一口氣、不是驚訝、不是自滿，是喜樂。
祝福在路的盡頭——而路的盡頭，會塑造路上發生的一切。
結局塑造手段。
西耶納的加大利納（Catherine of Siena）：「通往天堂的整條路本身，就是天堂。」
喜樂的結局，需要喜樂的手段。稱頌神。
終極目的：榮耀神，享受祂直到永遠#
畢德生有位神學院院長朋友，會把學生叫進辦公室說：
「你成績好、認真看待呼召、努力工作、目標清楚——但我看不見你的喜樂。
你做這些事好像沒有任何快樂。我建議你重新考慮你的呼召：因為若一位牧者沒有與喜樂連結，要說服性地教導、宣講『這是好消息』就很困難。
若你的舉止、神態、言語都不傳達喜樂，你就不是耶穌基督真實的見證人。對神所做之事的歡喜，是我們工作的核心。」
西敏小要理問答的第一問：「人的主要目的（chief end）為何？」
答：「人的主要目的是榮耀神，並永遠以祂為樂（To glorify God and enjoy him forever）。」
榮耀。享受。基督徒門徒生活當然包含許多其他事——〈上行之詩〉一路所揭示——但極為重要的是知道那一件凌駕一切的事：
主要的事不是為主工作、為主受苦、為主作見證、為主教主日學、為主在社區中盡責、守十誡、愛鄰舍、行金科玉律——
主要的事是「榮耀神，並永遠以祂為樂」。
用詩篇 134 的字眼說，就是：「稱頌耶和華。」
恩典與感恩的對位#
「Charis 永遠呼喚 eucharistia 的回應——亦即恩典永遠要求感恩的回應。
恩典與感恩相連，如天與地相連；
恩典激起感恩，正如聲音激起回音；
感恩跟著恩典而來，如雷跟著閃電而來。」
神是有位格的真實，為要被享受。
- 我們被造、被救贖到一個能享受祂的地步
- 門徒之路的每一步，都帶向喜樂的經歷
- 朝向神的每一級，都發展我們享受祂的能力
- 不只可享受的越來越多，享受的能力也持續增長
最棒的是：我們不必等到走到路的盡頭，才開始享受路盡頭的東西。
「來啊，你們當稱頌耶和華 ⋯⋯ 願造天地的耶和華，從錫安賜福給你們！」
紐曼的祝福#
紐曼（John Henry Newman）為這趟旅程下了結語：
「願我們蒙福：歲月推移之間，能加添一個又一個的恩典，一級一級向上邁進——
- 不在攀上更高之後忽略較低；也不在尚未攀上較低時就奢望較高
- 第一個恩典是信，最末是愛
- 先有熱心，後有慈愛
- 先有受辱，後有平安
- 先有勤奮，後有順服安息
願我們學會在自己裡面成熟一切恩典——
- 因基督將要再來，所以恐懼戰兢、警醒悔改
- 因基督已經來到，所以喜樂、感恩、不為將來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