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華啊,求你記念大衛所受的一切苦難。⋯⋯ 耶和華啊,求你興起,和你有能力的約櫃同入安息之所!願你的祭司披上公義;願你的聖民歡呼。」(詩篇 132)
加爾文(John Calvin):「對神真正的認識,是從順服中誕生的。」
凱利的故事:恐懼時想到神,平日卻不要神#
畢德生(Eugene Peterson)幾年前一場小手術後在病房恢復,雖是小手術卻很痛。傍晚被分配到同房的,是一位即將切除扁桃腺的二十二歲年輕人凱利(Kelly)。
- 凱利伸出手熱情打招呼,畢德生只是悶聲應付,說自己鼻子斷了
- 凱利對朋友吹噓:「隔壁是個拳擊冠軍,鼻子在錦標賽中被打斷」
- 後來畢德生澄清:是多年前打籃球受傷,現在才修復
- 凱利問:「那你做什麼的?」
- 畢德生:「我是牧師。」
- 凱利「噢」了一聲,轉身——畢德生不再是有趣的話題
第二天清晨凱利搖醒畢德生:「彼得生,彼得生——醒醒,我害怕,求你為我禱告。」畢德生在凱利進手術房前為他禱告。
兩小時後凱利回來,麻醉退去後開始呻吟:「我要死了,我撐不住!」護士不肯加藥,半小時後凱利出現幻覺,大喊:「彼得生,為我禱告,你看不出我快死了嗎?!」醫護人員衝進來才把他控制住。
這件事的寓意是:
- 害怕時他要畢德生禱告
- 失常時他要畢德生禱告
- 但在中間「正常的時刻」,他完全不要與牧師有任何瓜葛
這就是許多人對宗教的全部認識:恐懼時的宗教,瘋狂時的宗教;平日卻遠離。
世上最「宗教」的地方,其實不是教會,而是戰場與精神病院——你在散兵坑裡找到的真誠禱告比在教堂長椅多,在精神病院找到的天堂異象與神聖之聲比在教堂多。
穩固,而非石化#
但基督徒不刻意進入這兩種地方來培養信心。
- 我們不刻意把自己放進九死一生的處境以激發禱告
- 也不混進精神病院去聽異象
- 大多基督徒只是上教會——一個相對安全、可預測的地方
- 我們有對「健康與心智清明」的本能
但這也帶來危險:成長中變成「遲鈍而無趣」——像特羅普(Anthony Trollope)筆下的索恩小姐:「美德多到難以描述,又無趣到不值得描述。」
我們要的是一種「穩固而不石化、有異象而不致幻覺」的基督徒生活——
- 既有穩定感、又有冒險精神
- 既有健康的壓艙物、又有清醒的振奮感
- 既有成熟大人「腳踏實地」、又有孩童「跳出信心一躍」
詩篇 132 是聖經中最古老的詩篇之一,正是要培養凱利所缺乏、也是我們都需要的這份品質。它是大衛順服的詩,呈現順服為「深植於歷史事實、又伸向應許盼望」的活潑、冒險的信心回應。
順服有歷史#
詩篇前半把順服扎根在事實中、把腳穩在地上。它從過往歷史中挑出一件——約櫃的故事。
約櫃簡史#
約櫃是一個約 45 吋長、27 吋寬、27 吋深的木箱,外覆金箔,蓋子是純金——稱為「施恩座(mercy seat)」,兩端有兩個基路伯(cherubim)框出神話語發出的中心空間。
- 由摩西監督製造(出 25:10-22),象徵神在祂百姓中的同在
- 從西奈山陪以色列人經曠野,征服迦南後存於示羅
- 戰役中曾被非利士人擄獲,造成非利士人災殃(撒上 4—7)後被歸還,存於基列耶琳
- 直到大衛去取回,安置於耶路撒冷——日後在所羅門聖殿中被供奉
約櫃的歷史對希伯來人是一本「神學手冊」——它說明:
- 神在祂百姓中的同在
- 「有神同在」的重要性
- 「想利用、想抬著神到處跑」的危險
約櫃強調的是兩件事:神與祂的百姓同在,而神又在祂百姓之上(神顯然不在那只箱子裡)。約櫃只是象徵,不是實在本身。
當約櫃被當作護身符、紀念物、操弄神的法器時——一切都會出錯。神不能被裝在盒子裡、也不能被使用。
大衛的順服#
詩篇沒有完整重述歷史,只是「提醒記憶」——對當時希伯來人而言,這些故事像今日的福音書故事對基督徒一樣熟悉。
詩篇喚起的是大衛重新發現約櫃、決心把它放回以色列生活的中央、恢復敬拜中神子民古老合一的那段往事:
- 大衛聽聞約櫃所在地(以法他、雅珥的田野)
- 立誓要去取回,並信守此誓
- 召集百姓:「我們去聖所敬拜,到神的腳凳前敬拜!」
- 在歡慶遊行中把約櫃迎到耶路撒冷——「大衛在耶和華面前極力跳舞」(撒下 6:14-15)
當天路客在朝聖路上重唱這首古老的約櫃之歌:
歷史記憶被喚醒——門徒腳下有一條深厚、豐沛的順服歷史。
他們不是第一個沿這條坡道往神而行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同一條路、同一條徑——約櫃曾被一群堅定且滿懷期盼的人抬著走過。
兩種抬約櫃的方式#
他們會記得當年「驚慌時」抬約櫃——把它當作對抗非利士的祕密武器、迷信地差遣它——結局是災難。
他們也會記得大衛的「敬畏遊行」——當順服轉化為敬拜時,那充滿讚歎與舞蹈的慶典。
基督徒走在已被踏實的路上:順服有歷史。
為何記憶如此重要#
沒有歷史,我們就任憑一時衝動擺布。
記憶是一個資料庫,幫助我們評估自己的位置、做日常的決定。
帶著聖經式的記憶,我們有兩千年的經驗作為信仰生活的「即時應對」素材。
畢德生用一個比喻說明:
假設一個民調員聲稱「美國人對某新節目的觀感調查報告」,後來發現他只訪問一個人、那人只看了十分鐘——我們會把結論當笑話。
**但太多基督徒就是用這種規格的證據,斷定「禱告蒙應允、神的審判、基督的赦免、永恆救恩」這些更重要的事。**他們唯一諮詢的是自己,唯一評估的是「上週的我」。
我們需要的是其他經驗:
- 教會中弟兄姊妹的群體經驗
- 聖經前輩數百年數千年累積的經驗
一位「骨子裡有大衛、血液裡有耶利米、指尖有保羅、心中有基督」的基督徒,會懂得如何適度看待自己當下的感受與上週的體驗。
聖經歷史是「什麼行不通」的好記憶,也是「什麼行得通」的好記憶——像記住湯頭裡放了什麼讓它變美味,下次再做出來;像記住一條穿城去海邊的捷徑,省下塞在車陣中兩小時。
一個記憶有缺陷的基督徒每件事都得從零開始,花太多時間倒退、修補、重來;
一個記憶健全的基督徒避免重蹈覆轍,知道穿越複雜處境最簡單的路,每天不再從亞當重來,而是延續他所開始的。
詩篇 132 啟動信仰的記憶,使順服變得理智。
盼望:奔向神應許的賽跑#
詩篇 132 不只把腳放在地上,還讓腳離地。它不只是穩固的歷史地基,更是大膽躍向未來的一跳。
順服不是死板地踩著宗教的舊轍,而是朝向神應許的盼望式賽跑。
聖經雖深愛歷史,卻從不把過去稱為「美好往日」。對信徒而言,過去不是放假時參觀的「歷史古蹟修復區」,而是要犁、要耙、要種、要施肥、要等收成的田。
詩篇後半把神對大衛說的話、與大衛的回應,化為「信仰未來的實在」之異象。所有動詞都是未來式——順服由盼望成全(Obedience is fulfilled by hope)。
四項由歷史延伸出的未來盼望#
- 「我必使其中的糧食豐足,使其中的窮人飽足」:信徒回想曠野中神從磐石出水、地降嗎哪、空降鵪鶉,鑄成對「永恆豐盛供應」的盼望
- 「我要使祭司披上救恩、使聖民大聲歡呼」:以色列比任何民族都更深認識救恩,從紅海邊摩西與米利暗的歌、耶利哥城牆下的號角凱歌、到大衛仍在今日教會中傳唱的詩——歡欣始終滿溢
- 「我必使我所膏的,那裡發出明光(為大衛使其中發光)」:光貫穿聖經與創造,是神同在的記號。盼望在於:這光將照亮「代表神同在者」的腳前路;今天我們認出這光是聖經中的啟示與基督
- 「我要使他的仇敵披上羞恥,但他本身的冠冕要在他頭上發光」:神的仇敵終必蒙羞,神所立之王終必得榮——惡躺在敗北中,公義在勝利中盛放——這是盼望為順服寫下的待辦清單
詩篇 132 培育一份「給順服插上翅膀」的盼望——它與神過往作為一致,但不被過去囚禁。
這些期待都源於精準回憶的過去,但不是過去單純地投射到未來,而是從中發展、帶有自己的新特色。
拉長生命的邊界#
熟讀詩篇 132 的基督徒至少能避開一個對順服永遠的威脅:
把基督徒生活簡化為「儀式性地遵守幾條合自己性情、又便於我生活水準的誡命」。
詩篇給我們未來的異象,使我們看清眼前的事。
- 若我們以「此刻的錯誤、此時的失敗、此日的無聊」來定義自己的生命,必定定義錯誤
- 我們需要過去的根,給順服壓艙物與廣度
- 也需要未來的異象,給順服方向與目標
- 兩者必須連結,形成有機合一
若我們不學會這件事——把生命的邊界延伸超出自己出生死亡的兩個日期、把「神的道路」當作比私人日記中軼事更宏大、更完整之物來理解——
我們將永遠錯估事物的份量:把該放在第 97 頁 C 版的事登成頭條、把該整版彩頁登的事擠進分類廣告——把喉嚨痛當作下地獄。(「彼得生,為我禱告!」)
因為基督徒信仰不能透過一張捕捉了某姿態的快照來理解,它是一個對廣大創造與壯麗成就之救贖的全幅啟示。
順服就是「在這幅啟示中做神告訴我們去做的事」。
站立的力量、躍出的甘心#
詩篇 132 培育記憶與盼望,引向成熟的順服:
- 它保護我們不致活在「對神道路無知、卻被恐懼擺布」的宗教
- 它防止我們陷入「與神應許失聯、被幻想與惡夢蹂躪」的宗教
- 它培育「對過去的延續感」與「向未來的探索力」
我們唱這篇詩,是為了保持正常而不無聊、走在路中央而不陷於平庸的長轍。
它的字句使我們既向未來伸展,又不脫離日常實境; 它的節奏激勵我們在聖靈裡冒險,又不使我們瘋狂。
基督徒生活要求我們把腳穩在地上,也要求我們做信心一躍。
- 站著不動的基督徒,不過是雕像
- 一直在跳的人,會被懷疑不是人,是彈跳玩偶
我們需要的是順服——站立的力量、躍出的甘心,並且分辨何時該做哪一個。
這正是當「精準的神之道路記憶」與「對神應許的活潑盼望」相結合時,自然而生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