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當說：從我幼年以來，敵人屢次苦害我，卻沒有勝了我。⋯⋯ 耶和華是公義的；祂砍斷了惡人的繩索。」（詩篇 129）
古德曼（Paul Goodman）：「忍耐是汲取深層力量；它是強烈的正向作用，雖然從表面看起來像只是『撐著』。耐心的人對他人有提振作用——彷彿他是船上的陀螺儀，提供穩定的支點 ⋯⋯ 但耐心的人本人並不享受這份耐心。」
「黏著力」與堅忍#
畢德生（Eugene Peterson）回憶童年是一連串短命的熱情：
- 模型飛機：地下室留下半成品散落
- 集郵：聖誕節獲贈巨型郵冊，加入集郵社，後來突然失去興趣，整堆郵票積灰塵
- 騎馬：每週六與好友騎單車到城外牧場租馬，幻想自己是探險家或西部英雄
- 然後在一夜之間——以上一切被「女孩」取代
母親常斥責：「Eugene，你沒有黏著力（stick-to-itiveness），你什麼都做不完！」
多年後他才知道教會用一個更典雅的詞稱呼這個品質：堅忍（perseverance）。
詩篇 129 正是讓他學習欽佩堅忍之路上的同伴。
堅韌的信仰#
「以色列當說：從我幼年以來，敵人屢次苦害我，卻沒有勝了我。」
神的子民是有韌性的。多少世紀以來，世人對信仰之路發起戰爭——逼迫、嘲諷、酷刑、流放——什麼都用過，沒有一樣得逞。
兩種視角：
- 你以為基督徒信仰是脆弱的——只在「天氣好」時才能茂盛？
- 還是把它看作堅韌的多年生植物——能挺過暴風與旱災、被無心的腳踐踏、被破壞者攻擊仍然存活？
聖經早給我們答案：「祂在耶和華面前生長如嫩芽，像根出於乾地……他被藐視、被人厭棄……人也藐視他，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樣。」（賽 53:1-3）這幅圖像極端被棄、痛苦受逼迫，看似毫無前途。
但結局是：「祂必看見後裔，並且延長年日……我的義僕……必使許多人得稱為義。」（賽 53:10-11）
信徒比所有壓迫者活得更久。信仰持久。
耶穌的見證#
- 事工開始於曠野四十天的試探
- 結束於客西馬尼與耶路撒冷的試煉之夜
- 試探先是偽裝為「為了你好的建議」，再是把祂的身體變成酷刑室
- 結局：「父啊，赦免他們」、「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祢手裡」——以及復活
保羅的見證#
「我多次被打 ⋯⋯ 多次面對死 ⋯⋯ 三次被棍打、一次被石頭打、三次遇船壞、一晝一夜在深海裏；又屢次行遠路，遭江河的危險、盜賊的危險、同族的危險、外邦人的危險、城裡的危險、曠野的危險、海中的危險、假弟兄的危險 ⋯⋯」（哥林多後書 11:23-29）
沒有一樣能把保羅推離他的路。在生命末了他寫下：「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忘記背後，努力面前的，向著標竿直跑，要得神在基督耶穌裡從上面召我來得的獎賞。」（腓 3:13-14）
黏著力。堅忍。耐心。信仰之路不是某個世紀興起、下個世紀拋棄的潮流。它持久、它有效、它經得起最嚴格的試驗。
砍斷的繩索與枯萎的草#
詩篇有兩個生動的圖像。
一、砍斷的犁繩#
「耶和華砍斷了惡人的繩索。」
詩人前一節描繪：以色列像一個人趴在地上，敵人駕著牛、套上犁，在他背上來回犁出長長的傷痕。鮮血、痛楚、系統性的殘忍。
突然——他發現不再痛了。
牛還在來回踩、牧人還在大聲吆喝，但犁已經沒在運作。
「神砍斷了惡人的犁繩」——犁與牛之間的繩索被切斷，迫害的犁已經失效，而牧人甚至沒注意到！
那些惡人是漫畫式的滑稽人物：嚴肅而高效地做著「要緊的工」、為自己的歷史功業驕傲。但他們頸子僵硬，從不回頭看——若回頭，會發現一切叫囂與褻瀆全無結果。
二、屋頂上的草#
詩篇用另一幅圖：「願他們像房頂上的草，未長成而枯乾 ⋯⋯ 路過的也不說：『願耶和華所賜的福歸與你們。』」
巴勒斯坦多石，許多地方只有薄薄一層土覆蓋著岩床。種子發芽長草，到中午就枯了——沒有收成、沒人浪費時間去收割、沒有路人讚美。
這是給信徒會心一笑的卡通圖。
對抗或漠視神的世界生活：
- 像在淺土上犁地，自以為踩遍神的子民、把祂的旨意切碎，卻不知道犁繩早被砍斷
- 像奢望從岩床上的薄土收成莊稼
- 充滿短暫的熱情——像那一吋土上奇蹟般冒出的草，沒費力就茂盛，也很快枯萎
- 充滿驕傲、敵神的目的——脫離永恆，因此一文不值、徒勞無功
耐心的激情（Passion of Patience）#
詩篇有一句話從美感看會想刪去，但誠實要求我們面對：「願恨惡錫安的都蒙羞退後！」
這是憤怒在傷口中翻騰、是被冒犯後累積的怨忿要求伸冤。
我們可能覺得這不該出自信徒之口，但也得承認它的真實——誰沒有對那些讓我們的路變難的人感到陣陣怒火？
長期門徒生活中，疲倦會讓我們脾氣短：
- 看別人從一個熱情跳到下一個、輕易毀約、推卸責任——我們不僅憤怒，有時也羨慕
- 即便我們知道他們的放縱只是無聊的表面分心、最後仍會走入更深的焦慮與孤獨
- 即便我們知道自己的工作有美好的前景，這些人的愚行與敵意仍讓辛苦的一天更辛苦——怒火於是迸發
詩人不能以「他還不是基督徒」推託。他手上有：
- 利未記 19:17-18：「不可心裡恨你的弟兄……要愛人如己」
- 出埃及記 23:4-5：「敵人的牛驢迷路、馱負重物，你都當扶助」
- 箴言 24:17：「你仇敵跌倒，你不要歡喜」
耶穌的「愛你們的仇敵」並沒有添新的命令——這位詩人早已擁有以上經文。
我們不替詩人的報復心找藉口；但我們欽佩它的能量。
因為堅忍真正的死敵，是冷漠、遲鈍、中立——這些像血液中的病毒，會癱瘓門徒的肌肉。
那些為偽君子找藉口、把惡人的過分合理化、失去了對罪的對抗感、把信仰與否認、恩典與自私的差異模糊化的人——那才是要警惕的人。
我們會隨方便的潮流漂、隨流行漂——只有對「我們真在乎的事」會生氣。
一位父母看見孩子衝出車道、差點被車撞到，會對孩子、對司機、對兩者大吼。憤怒未必是最得體的關心方式，但它是「在乎」的證據。冷漠才是非人的。
詩篇不是由完美的天路客唱出。古代天路客犯錯，今日我們也犯錯。堅忍不等於完美——它意指「我們繼續前行」。
我們不會因為「還沒成熟、前路尚遠」而放棄。
我們會對配偶、朋友、雇主、員工、孩子大吼——但這「吼」往往代表我們在乎神、在乎天國、在乎道德、公義、聖潔。
信仰之路使我們的生命聚焦——當有人讓這條路變難，給無辜者放絆腳石，給信仰新人製造困難——怒火是合理的反應：「願恨惡錫安的都蒙羞！」
堅忍不是聽天由命、年復一年活在同一個窠臼、做別人的擦腳墊。忍耐不是絕望地撐著，而是「從一個力量去到另一個力量」。
以賽亞身上沒有疲憊與單調、耶穌身上沒有遲鈍、保羅身上沒有乏味。堅忍是凱旋的、是有生命的。
詩人活在先知與祭司之間，他們處理他的報復心，引他學會威廉斯（Charles Williams）所說的「耐心的激情（passion of patience）」——一種比咒詛仇敵更高的對待惡人的方式。我們今日也在類似的學徒期中。
我們不是靠「吞下憤怒」來學，也不是靠「把所有惡都解釋成神經官能症」來學——
而是把怒氣獻給神，讓祂在創造性的愛中訓練我們。
神黏著我們#
詩篇 129 的基石是：「耶和華是公義的；祂砍斷了惡人的繩索（GOD wouldn’t put up with it, he sticks with us）」。
「祂緊緊跟我們」這句話強調的是祂可信賴的個人關係——祂始終在那裡為我們。
「公義（righteous）」這個希伯來詞「徹頭徹尾是個關係性的詞 ⋯⋯ 是兩造之間真實的關係，不是『一個物件對某個概念』的關係」。
正是「祂緊跟我們」這個事實，使基督徒能回顧充滿殘酷、突發悲劇、預期外挫敗、苦難、失望、憂鬱的漫長一生，並把它看作蒙福之路，並能歌唱：「他們屢次苦害我，卻沒有勝了我。」
神黏著祂與我們的關係——祂建立、然後停留。
對基督徒而言，最核心的真實是神對我們所立、不變、堅忍的承諾。
堅忍不是出於我們的決心，而是出於神的信實。
我們在信仰之路上能存活，不是因為我們有非凡的耐力，而是因為神是公義的——因為祂緊跟我們。
基督徒門徒生活的過程是：越來越多注意神的義，越來越少注意自己的義；
在神的旨意中找到生命意義，而不是在我們情緒、動機與道德的高低中找；
繪製神的信實之地圖，而不是記錄自己熱情的起伏。
希伯來書的呼喊#
希伯來書作者向受苦的基督徒列舉了一連串「以信而活」的人——他們以神的義為中心，神也始終堅守他們，因此他們得以堅忍。他們各自帶著罪、犯錯、悖逆，但神如此一貫地與他們同在，他們也學會與神同在。
「我們既有這許多的見證人，如同雲彩圍著我們……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祂因那擺在前面的喜樂，就輕看羞辱，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難，便坐在神寶座的右邊。」（希伯來書 12:1-2）
當時有些基督徒抱怨人生太苦：看不見神、為什麼還要信？神不給我想要的、為什麼還要服事？嬰孩死、好人受苦、為什麼還要相信？
牧者的回答無情地直接：「你們與罪惡相爭，還沒有抵擋到流血的地步……更別說耶穌所受的——那麼多血！」（希伯來書 12:3-4）
停止抱怨。看看你從哪裡走來、要往哪裡去。加入這首壯闊之歌：「他們屢次苦害我，卻沒有勝了我。」
「目的（Purposes）」會持久#
畢德生的童年從一個熱情跳到下一個，是因為他還沒找到生命的核心、找到值得他全力以赴的目標。
基督徒信仰就是發現這個核心——祂是緊跟我們、又是公義的神。
基督徒門徒之路是決心穩穩地行在祂的道上，並發現這條道路把我們所有的興趣、熱情、恩賜、人類需要與永恆渴望整合起來。
這就是我們被造要走的路——其中有挑戰使我們站在信心成長的邊緣，也有「緊跟我們的神」使我們能堅忍下去。
威廉斯（Charles Williams）的短劇《抓與恩（Grab and Grace）》中：一個正試各種宗教、「這週瑜伽、下週佛教、再下週通靈」的人，聽見「恩」（Grace）提到聖靈，就說：「聖靈？好啊，趁我有興致時請祂來吧——興致一過，一切又都索然無味。」
「恩」回答他：「先生，目的（purposes）是會持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