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從步行的人尚且覺得疲乏,怎能與馬賽跑呢?」(耶利米書 12:5)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天地之間真正要緊的,乃是長久走在同一個方向上的順服;長期下來,從中所結出的果子,就是那讓人生值得活的東西。」(《善惡的彼岸》Beyond Good and Evil)
這個世界對恩典並不友善#
當一個人決志跟隨耶穌基督,迎接他的並不是掌聲與祝賀。表面上似乎沒有公開敵意,卻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冷淡與懷疑慢慢累積,足以構成令人意外的阻力。
古老傳統把信仰的攔阻分為三類:世界、肉體、魔鬼。對於肉體的試探與魔鬼的詭計,我們有清楚警覺;但對「世界」這個對手,每一代信徒都得重新認識它的新面貌。
世界(world)是一種氣氛、一種情緒。它讓罪人難以察覺自己泡在哪種水裡,就像魚難以察覺水中的雜質。我們隱約覺得不對勁——信心被磨蝕、盼望被消散、愛被腐化——卻說不出問題出在哪裡。
觀光客(Tourists)與天路客(Pilgrims)#
世界對門徒最大的傷害之一,就是讓人預設「凡有價值的事,都該能立刻拿到手」:
- 我們的注意力被三十秒廣告塑形
- 我們的閱讀被三十頁的濃縮版鈍化
- 我們不耐長途,對「成熟」這件事毫無耐心
於是宗教也被「觀光客心態」綁架:
- 宗教被視為一個風景優美的景點,閒暇時順道造訪
- 信仰生活被定義為追求最新潮、最熱鬧的體驗——禪修、特會、神蹟佈道、靈修冒險、末世焦慮
- 人們追求的是新人物、新真理、新體驗,藉此調劑單調的人生
維達爾(Gore Vidal)說,當代靈性最大的問題是「對立即與隨意的迷戀(today’s passion for the immediate and the casual)」。
牧者不是觀光導遊(tour guide),不會帶人去打卡所謂的聖地、講幾則真假難辨的宗教軼事。基督徒生命無法在這種速食文化中成熟。
尼采看見了一個屬靈真相:天地之間真正重要的,是「長久走在同一方向的順服(a long obedience in the same direction)」。本書書名與整本書的精神,正是出自於此。
兩個聖經身分:門徒與天路客#
要識破並抗拒世界的潮流,聖經給了我們兩個極為實用的稱呼:
- 門徒(mathētēs):表示我們一生都在師傅耶穌基督門下當學徒。這不是學院教室裡的學生,而是工匠工坊中的學徒——所學的不是「關於上帝的資訊」,而是「信心的技藝(skills in faith)」。
- 天路客(parepidēmos):表示我們一生都在前往一個目的地——上帝那裡——而那條路本身就是耶穌基督。我們承認「這個世界不是我家」,動身奔往「父的家」。
亞伯拉罕「就出去了」,是天路客的典型。耶穌親自宣告:「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約翰福音 14:6)希伯來書則為這趟天路定下實作守則:
「我們既有這許多的見證人,如同雲彩圍著我們,就當放下各樣的重擔,脫去容易纏累我們的罪,存心忍耐,奔那擺在我們前頭的路程。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希伯來書 12:1-2)
一本翻舊了的詩歌本:上行之詩#
畢德生(Eugene Peterson)在牧會中發現希伯來詩篇裡藏著一本舊歌本,可作為門徒之路的隨身指南:
- 希伯來文稱為 shiray hammaloth,即〈上行之詩(Songs of Ascents)〉
- 收錄在詩篇 120—134 篇,共十五篇
- 古希伯來人朝聖上耶路撒冷時很可能依序吟唱這組詩篇
為什麼叫「上行」#
- 地理上:耶路撒冷是巴勒斯坦海拔最高的城市,不論從哪裡來都得「上行」
- 隱喻上:這趟旅程象徵生命「向上朝向上帝」,從一個層次邁向另一個層次的成熟,正是保羅所說「向著標竿直跑,要得上帝在基督耶穌裡從上面召我來得的獎賞」(腓立比書 3:14)
三大節期的朝聖節奏#
依出埃及記 23:14-17 與 34:22-24,忠心的希伯來人一年三次上耶路撒冷敬拜:
- 逾越節(Passover):春天,重溫上帝的拯救
- 五旬節(Pentecost):初夏,重申他們作為立約子民的承諾
- 住棚節(Tabernacles):秋天,作為蒙福群體回應上帝的豐厚恩賜
在節期之間,他們在日常的門徒生活中活出這些根基,直到下一次再度上行。這幅畫面已深深烙印在基督徒靈修想像裡,是理解「信仰之旅」的最佳背景。
處於「之間(Between the Times)」#
托尼耶(Paul Tournier)在《歸屬之地》(A Place for You)裡描述「處於之間」的處境:
- 離家與抵達目的地之間
- 離開青春期與進入成年之間
- 走出懷疑與抵達信仰之間
這就像空中飛人鬆開一根橫桿、伸手等下一根接住的瞬間——危險、期待、不確定、興奮、異常活著。
基督徒生活也充滿這種「之間」:
- 離開世界氛圍 → 抵達聖靈的群體
- 離開罪 → 抵達聖潔
- 主日早晨離家 → 抵達上帝百姓的聚會
- 離開律法行為 → 抵達因信稱義
〈上行之詩〉正是過渡時刻的詩歌——簡短的詩篇給予勇氣、扶持與內在方向,幫助我們抵達上帝在耶穌基督裡所要帶我們去的地方。
不再做觀光客,而做天路客#
世界低語說:「何必這麼麻煩?過去是墳墓,未來是末日,活在當下就好。要上帝?走捷徑、買速成的恩賜(charisma)就行。」但另一些聲音雖不悅耳,卻更真實:
- 薩斯(Thomas Szasz)的提醒:人生的「神智清明(sanity)」與在掙扎中磨出的能力、在衝突中換來的同情、在沉默與受苦中習得的謙卑與耐心息息相關
- 以賽亞的呼召:「來吧,我們登耶和華的山,奔雅各上帝的殿。」(以賽亞書 2:3)
- 以賽亞的應許:必有人在赴神山途中歡然歌唱,「心中喜樂,正如人吹笛,上耶和華的山。」(以賽亞書 30:29)
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形容這些短詩說得極好:
「它們不是紀念碑,而是腳印。紀念碑只說:『至少我走到這裡了。』腳印卻說:『這是我再次邁步前所站的地方。』」
對於選擇不再做觀光客、而以天路客身份走完一生的人來說,〈上行之詩〉同時兼具旅人歌的歡愉、地圖的實用與指南手冊(vade mecum)的隨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