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常被提出的質疑#
讀完前面各章後,許多人會說:白芝浩指出了一個深層的病,卻只開了表面的藥。整本書反覆強調:
- 銀行業的「自然體系」是許多銀行各自保留現金準備,且若失職則承受倒閉的真正風險
- 英國卻採用「單一銀行保管全國準備、且不會真的倒閉」的反向體系
明明診斷了根本問題,為何作者只主張「修補與緩解」這套不完美的體系?
為什麼不徹底改造?#
白芝浩的回答很直接:因為任何要求徹底改造的提議都是無用的。
- 信用體系是長年累積、與業務同步演化、深植民眾習慣的產物
- 不會因為理論家不喜歡、書本批評它,就被替換
- 想換掉以英格蘭銀行為根基的英國貨幣市場架構,相當於廢英王、改共和
- 這個改造規模太巨大、需要的破壞太徹底;找不到能驅動它的力量
連儲蓄銀行也是建立在這套單一準備上#
許多人想當然耳以為英國的儲蓄銀行(savings’ banks)制度穩健可靠。但實情是:
- 全國儲蓄銀行(含郵政儲蓄銀行)總計約 6,000 萬鎊存款
- 對應的是「最優級的公共證券」(funds securities of the best kind)
- 但它們完全不保留任何現金準備——只有日常營業所需的零用現金
- 一旦發生恐慌,它們完全得仰賴英格蘭銀行才能把證券變現
若全國恐慌時對儲蓄銀行發生擠兌,沒有英格蘭銀行的協助,它們連 10 萬鎊的國債都賣不掉。它們自己不保留恐慌時的準備,整個體系實際上是「依賴那一家保有準備的銀行」。
政府將窮人的存款放在這套體系裡,全國卻沒有反對的聲音——這證明「以英格蘭銀行單一準備為基礎」的思考方式有多深入人心。
任何熟悉現實的人都會同意:英國銀行體系不可能改為「多銀行各保準備」的形式;唯有革命才能改變它,但沒有任何因素會引發這種革命。
為何不採取法國方案?#
法國的做法是:由政府直接任命法蘭西銀行(Bank of France)的行長與副行長。
但這在英國行不通:
- 英國商業界絕不會接受「政治家治銀行」
- 每次恐慌後,反對黨會在國會大肆攻擊執政黨任命的行長
- 行長換手或行長辭職都會成為政黨鬥爭的工具
- 銀行管理一旦變成黨派政治,後果遠比現狀更糟
為何不採用美國方案?#
美國國家銀行法律規定:每家銀行必須保有「對負債的固定比例」現金,由稽核員不定期突擊檢查。
這套規定能直接移植到英國嗎?答案是不能:
- 它假設「多銀行各保準備」(這已被前述討論排除)
- 唯一可移植的,僅是「強制英格蘭銀行銀行部維持負債的固定比例(如 1/3)作為準備」
但這條規則本身就有兩個致命缺陷:
- 負債品質有別——同一比例對緊迫負債過少、對遲緩負債過多
- 由法律強制比自願選擇更糟——一旦接近法定下限,恐慌會「像魔法一樣」傳染整個市場;而且這份恐慌並非毫無根據——「固定 1/3」實際上意味著這 1/3 永遠不能動用,恰好違反了恐慌時掌管準備者「必須慷慨借出」的職責
唯一可走的路:謙卑、靈活的「緩解之道」#
既然根本性變革不可行,唯一可走的就是在現行體系中盡力做到最好——使用適度的緩解措施(palliatives),結合:
- 良好的判斷力(good sense)
- 好的判斷(good judgment)
- 好的細心(good care)
白芝浩相信,這些「謙卑的工具」加在一起足以應付挑戰。
但他也提醒:若本書沒有達到讓讀者明白以下三點的程度,那它就是白寫了——
- 問題是極其纖細的(delicate)
- 解方是會隨時間變動且困難的(varying and difficult)
- 後果與我們所有人切身相關(inestimable to us all)
倫巴底街上每一筆活期負債、每一張票據、每一個準備帳戶,都建立在一套並非「自然演化」、而是歷史偶然的脆弱結構之上。理解它、看見它的脆弱、然後在現有條件下竭力為它增添安全餘地——這就是白芝浩留給後世的核心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