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測史」靠不住#

十八世紀流行一種寫作練習叫「推測史」（conjectural history）——以「事情看起來最自然的方式」反推它的起源。若把這種思路套到銀行業，最直觀的設想是：當社會足夠富裕、人口足夠集中，便會自然出現存款銀行（deposit banking）。

但這套推論其實站不住腳：

• 「現在運轉順暢的事物」並不等於「當初容易被建立的事物」
• 存款銀行的本質，是讓「極多數人同意信任極少數人」——這需要長時間的習慣養成
• 連今日的法國鄉鎮都罕見支票簿與活期存款；多數人偏好把錢藏在家裡的「保險櫃」（caisse）

在非英國傳統的國家，存款銀行制度普遍難以萌芽——這不是因為民眾比較笨，而是因為「集體一致信任少數銀行家」這件事，本身就需要長期、特殊的歷史條件。

真實歷史：銀行是被既有需求逼出來的#

新需求很少憑空被「創造」滿足，更多是被既有機構「改造」承接。銀行制度也是如此——最早的銀行不是為了存款而設，而是被更急迫的需求催生：

義大利：替政府融資的金融公司#

• 義大利「banca」一詞的故鄉，最早的銀行是融資公司
• 熱那亞聖喬治銀行（Bank of St. George at Genoa）及其仿效者，最初只是替城邦政府放款或承銷國債
• 中世紀義大利共和國時常缺錢，這類業務十分熱絡
• 之後它們才順勢承接一般銀行業務

北歐：替貿易商提供「好錢」#

亞當.斯密（Adam Smith）描述得極為精彩，白芝浩直接引用其要旨：

• 法國、英國這類大國的貨幣大多是自家鑄幣，磨損或剪邊（clipped）後可由政府改鑄
• 但熱那亞、漢堡這類小國通行的是各國錢幣混雜的鑄幣，無法靠自家改鑄修復
• 用劣幣支付外國匯票（bill of exchange）會讓本國信用大跌
• 解法：建立由政府保證的銀行（Bank of Venice、Amsterdam、Hamburgh、Nuremburg…），規定一定金額以上的匯票必須以「銀行貨幣」（bank money）結算
• 因為銀行貨幣保證足值，所以高於市面通行錢幣，會形成「升水」（agio）

1609 年成立的阿姆斯特丹銀行就是典型案例：它以鑄幣標準收下各國磨損的錢幣，再在帳上記下相應的「銀行存款」；當地所有 600 荷蘭盾以上的匯票都必須以這種「銀行貨幣」結算，從此匯票價值不再撲朔迷離。

匯款與遠端清算#

早期銀行還承擔了另一項仍延續至今的功能：

• 商人付款給遠地對象時，將錢交給銀行；銀行透過異地夥伴將款項送達
• 商品買賣常牽涉零售商與遠地批發倉庫，匯票與匯款業務隨貿易擴張而成為必需

這些早期的功能讓銀行累積了被信任的資本，最終才被用於承接後來的存款業務。

紙幣發行：存款銀行的開路先鋒#

白芝浩強調這是「銀行業發展的不可繞過階段」——而且只談歷史事實，不評論幣制理論。

為什麼紙幣比存款更容易普及？#

• 發紙幣，銀行家可以主動：把銀行券當作放款、薪資、還債工具發出去
• 收存款，銀行家只能被動等候民眾上門
• 對民眾來說，接受紙幣不需要任何主動行動——只要不去銀行兌換就行
• 收集存款，則需要許多人達成「同樣的主動決定」，這在新環境裡極難促成

蘇格蘭與英格蘭的真實軌跡#

• 蘇格蘭存款銀行最發達，但其起源完全來自紙幣發行的利潤
• 鄧迪銀行（Bank of Dundee）1763 年成立，前 25 年完全沒有存款，靠紙幣發行與匯款維生；1792 年才開始有存款
• 英格蘭直到 1830 年左右，銀行的主要利潤都來自紙幣發行；當時所有「銀行學討論」都圍繞著「流通」（circulation）打轉

法國與德國的對比#

法蘭西銀行作為集中發行者，難以深入地方；瑞士各邦皆有本地銀行，反而讓銀行業務迅速擴散。

紙幣轉化為存款的心理過程#

• 商人手上累積大量銀行券後，會發現自己其實已經在「信任銀行家」
• 把錢存進去，反而比攜帶銀行券更安全（不用怕遺失或被劫）
• 紙幣為銀行家做了長期的廣告，存款業務隨之水到渠成

為何只有英國長出大規模存款銀行？#

紙幣發行的關鍵前提是「銀行家的償付能力不受外力擾動」：

• 免於入侵：戰爭時期紙幣銀行幾乎必停止兌付
• 免於革命：革命期間人人搶兌貴金屬，銀行體系崩潰

歐陸國家長期不具備這個前提：

• 荷蘭、德國長年憂慮外敵入侵
• 法國 1789 年前雖長期穩定，但路易十五時代攝政王將紙幣發行壟斷給壞銀行，又以廢紙還國債；勞氏（John Law）的崩潰深植民心，連杜爾哥（Turgot）時代要設立貼現基金（Caisse d’Escompte）都因此舉步維艱

倫巴底街之所以存在、英國之所以是世界貨幣中心，正是因為：英國長期不受外敵入侵與內部革命破壞，紙幣發行體系遍地開花，全國儲蓄因而層層匯入倫敦；其他歐洲城市相形之下，幾乎是「空的」。

倫巴底街的「君主制」也源於紙幣發行#

取自原書第二部分 “II.”

英格蘭銀行為什麼能成為一切銀行的中心？這要從它的成立故事說起。麥考利（Thomas Macaulay）已經把故事講得很好，這裡只重述要點。

出身：輝格黨的融資公司#

• 查理二世（Charles II）在「卡巴爾內閣」（Cabal Ministry）時期重創了英國國家信用——他關閉了「國庫」（Exchequer），把金匠（goldsmiths）寄存的準備金一筆勾消，等同公開搶劫
• 1688 年光榮革命後的政府，信用也好不到哪裡去；資本家本能地畏懼革命所帶來的暴力與不確定
• 1694 年威廉三世（William III）為了應付對法戰爭急需大筆資金，採行的方案是：以 8% 利率向公眾借 120 萬英鎊，並將出資人組建為「英格蘭銀行的總裁與公司」（Governor and Company of the Bank of England）
• 沒有英格蘭銀行的協助，英國根本無法借到償付國債所需的資金，可能因此被法國擊敗、被迫迎回詹姆士二世（James II）

三項決定性特權#

英格蘭銀行為國家承擔了重大金融功能，作為回報獲得三項影響深遠的特權：

一、獨家管理政府餘額

後來英格蘭銀行甚至從政府那裡借得信用——民眾的邏輯很簡單：「既然政府放心把帳放在這裡，我把小錢也存在這裡又有什麼不對？」

二、唯一獲准的有限責任銀行

英格蘭普通法本不承認有限責任（limited liability），只有皇家特許或國會立法可賦予。直到近年其他銀行才取得這項權利。許多謹慎的商人因此願意擔任英格蘭銀行董事——若是無限責任的銀行，他們是絕不會加入的。

三、唯一獲准發行紙幣的股份公司

1742 年條例明文禁止任何超過六人合夥的團體在英格蘭發行「按需兌付或六個月以內到期」的票據。當時所謂「銀行業」就指這類紙幣發行；倫敦的私人銀行 1844 年前法律上仍可發行紙幣，但約一百年前就已退出市場。倫敦的紙幣發行幾乎完全由英格蘭銀行壟斷。

從紙幣壟斷到存款壟斷#

「exclusive banking」這個措辭被解讀為英格蘭銀行擁有發鈔與一切銀行業務的雙重壟斷：

•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倫敦只有英格蘭銀行一家股份制銀行能收存款
• 直到後人發現該條文僅禁止「發行可流通工具」，並未限制收受不開票據的存款
• 倫敦及威斯敏斯特銀行（London and Westminster Bank）等舊式股份制銀行才得以成立

「單一儲備系統」是歷史偶然#

倫巴底街今日這種「一家獨大」的格局，並不是依據任何明確道理建立的；它是一連串特殊歷史事件與累積在單一銀行身上的法律特權所造成的偶然結果。如今這些特權多已修改，今日已無人會主動為這套架構辯護——但它仍實際運作著，正是這套單一儲備系統造就了倫巴底街的特殊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