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gether With Leo Buscaglia#

我想和你談一個對我意義重大的概念:同在一起(togetherness)。我很在意我們彼此有多疏離。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多年前就說過:我們擠在人群裡如此靠近,卻全都因孤獨而死去。我們好像不再懂得伸手觸及彼此、擁抱彼此、呼喚彼此、搭建橋樑。所以我想和你談談「同在一起」,還有我那些關於怎麼搭橋、讓我們靠得更近一點的瘋狂念頭。

從「我」到「我們」#

聽聽你自己——你一天到晚說多少次「我愛」,又說多少次「我恨、我恨、我恨」?我厭倦了這種以「我」和「我的」為中心的活法。

  • 我多想聽人家改口說「我們」——「我」很重要,但「我們」所帶來的力量何等驚人
  • 你和我在一起,遠比你或我單獨一人強大
  • 當我們同在一起,我不只是在給予,我也在得到:我將擁有四隻手臂、兩顆腦袋(各種新奇的創意)、兩個不同的世界——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

伸出手來,學著伸出手。我沒有什麼要賣給你,我只有很多想要分享。我確信只要我們願意連結,你就能給我一些點子,讓我們一起扭轉這個趨勢——認清我們無法獨活,而孤立與自我膨脹只會通向死亡與毀滅。

延伸:飛機上那個自以為是「愛人者」的男人

在飛機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很愛搭飛機。有次在 747 上,我旁邊坐了一個男人。我一如往常地說「哈囉」——都要一起關五個小時了,說聲哈囉也好。他卻說:「該死,我還以為這位子會空著讓我伸腿。」

接著一個帶嬰兒的婦人上機,我正想著「有飛機真好,想想我媽當年抱著小 Vincenzo 花七天橫渡大陸」,他卻說:「該死,那嬰兒一路上會吵到紐約。」空服員宣布禁菸區,他說:「抽菸的都該槍斃。」看到菜單,他說:「這種爛飛機從來沒好東西。」——飛機都還沒起飛呢。空服員示範逃生口,他說:「看那些蠢女人,只是被美化的女侍,來這裡釣有錢人的。」

飛到一半,他問我做什麼的。我說我是大學教授,教諮商、教怎麼愛人與經營關係。他竟說:「感謝老天,總算有人跟我一樣關心人。」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懂愛的人! 抵達紐約前我才知道,他太太離開了他,而他把自己的孩子稱作「忘恩負義的廢物」。

「我」和「我的」的陷阱害人不淺。有本叫《On An Average Day In America》的書告訴我們:在美國,平均每天有九千多個嬰兒出生(很美好),其中一千多個不被期待;約兩千七百個孩子離家出走;近兩千對夫妻離婚;約六十九個美好的人自殺——每八分鐘有人被強暴、每二十七分鐘有人被謀殺、每七十六秒有人被搶。而今日美國一段關係的平均壽命是三個月。這就是「我和我」的世界。我不想活在那種世界,我想和你一起,創造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教學即身教#

我一輩子都在當老師,也熱愛當老師,但我最近才發現:我什麼都沒教給任何人。 若你相信自己能把任何東西教給任何人,那是自負。我頂多是個興奮、驚奇、有魔力的「知識引路人」——我可以把知識端出來,但你若不想吃,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 不過我也發現:只要我能把它弄得誘人又精采,也許有幾個人會上鉤,想著「這瘋子在講什麼?也許人生真的值得一活」
  • 我常在落葉裡跳舞,結果別人也鼓起勇氣去自己的落葉裡跳舞
  • 被叫做瘋子我很樂意——被當成瘋子,行為的空間就大得多。「喔,那是巴士卡力在落葉裡跳舞,瘋子一個。」我玩得不亦樂乎,那些「正常人」卻無聊得要死

行為學者告訴我們,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好的榜樣——能示範愛的人。我的書《Love》題獻給我父母 Tulio 與 Rosa Buscaglia,因為他們不是「教」我愛,而是做給我看怎麼愛。他們完全不懂什麼行為改變技術,但史丹佛的班杜拉(Bandura)正在告訴我們:最好的教法就是身教。

不必對誰說教、不必刻意教任何人——你只要活成你希望孩子成為的樣子,然後看著他們長大。

觸摸與分享:家庭教給我的#

我在一個溫暖、龐大、充滿愛的義大利家庭裡長大。他們在我不知不覺中教了我很多——其中一件是:我們需要被觸摸、需要被愛。 所以我一輩子都在觸摸、在愛,樂在其中。我後來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裡,人是不隨便觸摸、不隨便愛的。

我在美國收到的第一張老師字條是寫給我媽的:「親愛的 Buscaglia 太太,您兒子 Felice 太愛觸摸(too tactile)了。」我把字條帶回家,媽媽查了字典,發現 tactile 是「觸摸、感覺」的意思,便說:「這有什麼不對?這很好啊。你碰上個瘋老師。」

我從來沒有過「我究竟存不存在」的存在主義焦慮。只要我能觸摸你、你能觸摸我,我就存在。 這麼多人死於孤獨,正是因為沒有被觸摸。

他們也教我分享。小房子、大家庭,一堆人共用一間廁所——你就非學會給予、學會分享、學會共用同一個水槽、睡同一個房間不可。我深信:一起上廁所的家庭,才會長相廝守。如今我們蓋起大房子,拚死拚活說是為了孩子,卻不讓孩子住進去——「別碰這個!」「別碰那個!」那房子到底是給誰住的,鄰居嗎?

延伸:巴黎「餓死了」電報——媽媽教我長大

我小時候想去巴黎,那時沙特(Sartre)和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正掀起存在主義熱潮,而我聽說那裡人人都很痛苦,我也想去痛苦一下。媽媽說:「好,你去。但你一去,就等於宣告自己是成年人,之後別再跟我要任何東西。你自由了,去吧。」

那真是美妙!我有間小閣樓,能從天窗看見巴黎所有屋頂,坐在沙特與波娃腳邊聽他們講話(一個字也聽不懂,卻愛極了)。可是我對錢毫無概念,總是把酒分給大家,很快就沒錢了。我到電報局,為了省錢只寫:「餓死了。Felice。」二十四小時後,媽媽回電:「餓吧。媽媽。」

真相大白的一刻!我終於成了大人。這教會我什麼叫飢餓、什麼叫一個地方能有多冷——不只是身體上的冷,而是當你沒有酒可分,那些自稱「朋友」的人就再也不來了。若媽媽心軟寄了支票,我永遠學不到這些。多年後回家,她對我說:「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事,但我若不那麼做,你永遠長不成 Felice。」透過身教,他們教了我這麼多關於一起生活、一起去愛的事。

愛的迷思:浪漫愛與一場又一場的蜜月#

我常上談話節目,幾乎每一通叩應都跟孤獨有關:「我離婚了、孩子大了,現在一個人住在老公寓裡。我好想跟鄰居做朋友,卻不敢去敲那扇門。」我們教會每個人所有東西,唯獨沒教最要緊的——如何活在喜樂裡、如何擁有自我價值感與尊嚴。 這些是能教、也能學的。

我們文化裡有個很瘋狂的觀念,叫浪漫愛,害得那麼多人失望。我們還真信音樂劇裡演的:隔著人群望過去,看見那雙等了你二十年的眼睛,相擁走入夕陽,從此再無煩惱。多可惜!還有那段追求期——她永遠光鮮亮麗,你永遠風度翩翩、送花送巧克力。然後你們結婚了,隔天你說:「你是誰?」她突然頂著一頭髮捲出現,你說:「天啊,我娶了個外星人!」

  • 若把關係期待成一場永不散場的完美蜜月,你注定大失所望
  • 其實蜜月有很多種:認識彼此的蜜月、第一間公寓和二手家具的蜜月、第一個孩子出生的蜜月、看著大家長大的蜜月……一場接著一場
  • 庫伯勒-羅絲(Elisabeth Kübler-Ross)告訴我們,連最後那場叫「死亡」的蜜月,只要我們像迎接其他蜜月一樣、不帶期待地擁抱它,也能是光榮的體驗

我不想老提爸媽,但你知道嗎?我媽婚後第五天才第一次看見我爸的臉。那是媒妁之言的婚姻,她連在婚禮上都不敢抬眼,只敢問姊妹「他長什麼樣子」。直到婚後第五天她真正轉頭面對他,說:「我選得真好!」這兩個據說從沒經歷過瘋狂戀愛的人,卻在一段不斷成長的關係裡相守超過五十五年。

一加一,永遠等於二#

關於關係,最要緊的一件事是:一加一永遠等於二。你若想在關係裡存活,就必須始終保有你自己,並隨著改變持續成長。你有你的人生,他有他的人生,你們向彼此搭橋——但永遠守住自己的完整與尊嚴。

  • 因為再美好的關係,哪怕維繫六十年,終究是暫時的,有一天你會再度只剩下你自己
  • 最悲哀的,莫過於把一切都投注在一段關係裡的人,關係一結束,只能問:「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 若你愛一個人,你的目標是希望他成為完整的他,並一路鼓勵他;每當他成長、學到讓自己更豐盛的東西,你就為他起舞慶祝
  • 你們不是漸行漸遠,而是攜手一同成長——但不是把一個融進另一個。你是獨一無二的人,不可能融進別人裡

紀伯倫(Gibran)論關係的詩句這麼美:

「一同歌唱、一同起舞、一同歡樂,但也讓彼此各自獨處。正如魯特琴的弦,各自分開,卻為同一段樂音而顫動。」

「給出你們的心,卻不要交給對方保管……並肩站立,卻不要靠得太近——因為神殿的樑柱各自分立,才撐得起殿宇;橡樹與絲柏,不在彼此的陰影下生長。」

永遠別在別人的陰影下生長——你會枯萎,會忘了自己是誰。去找你自己的陽光。你是一個「我」,他是一個「我」,而你們在一起是一個「我們」。

天堂裡造,人間實踐#

其次,我認為愛的關係與同在一起是在天堂裡造成的,卻必須在人間實踐——而這有時非常困難,我不知道有什麼比這更難。愛的關係確實可能帶來痛苦,走到一起、必須交出部分的自己,可能帶來痛苦。但你也能從痛苦中學習。

我很不以為然:在我們社會裡,沒有人願意受一點苦,一開始難受就吞藥、就藉酒澆愁,卻不知道最深刻的學習往往發生在痛苦與絕望之中。

差別在於:你去經歷它,但不緊抓著它不放。緊抓絕望不放是一種病。你經歷它,然後放它走。回想我們生命中那些絕望的時刻——若你善用了它們,它們會幫你成長為遠比從前更了不起的人。

觸摸的力量#

我們的文化把人彼此推得好遠。男孩到了五、六歲就被告知:「別再抱抱了,你是男子漢了,男人不做這種事。」我很慶幸我家不興這套——門一打開有人來,全家都上前親吻,沒有人被冷落,每個人都被觸摸。你可知道走進一個房間、大家因你在場而高興,是多美好的事?一種光暈隨你而來,照亮整間屋子。

如今科學也證實,觸摸在生理與心理上都真的有影響:

  • UCLA 疼痛門診的 Bresler 醫師不再開一般處方,他開的處方是「一天四個擁抱」:早上一個、午餐一個、傍晚一個、睡前一個,你就會好起來
  • 曼寧格基金會(Menninger Foundation)資深精神科醫師 Harold Falk 說:擁抱能提振憂鬱、調校免疫系統,替疲憊的身體注入新生命,並顯著減少緊張
  • Helen Colton 在《Joy of Touching》裡說,當你被觸摸、被擁抱時,血液中的血紅素會顯著增加——那是把氧氣送往心臟與大腦的關鍵

我們文化最可悲的一點,是把關係中「性」的部分過度放大,以致常常錯過了溫柔與溫暖——那不期而至的吻、你最需要時肩上的一隻手,那才是感官的滿足。

延伸:七十一歲的 Margaret 與 Sanderson 專欄的回信

專欄作家 Jim Sanderson 收到一封讀者來信,署名 Margaret,七十一歲。她兒子某晚沒敲門就闖進她家,撞見她正在沙發上和一位「銀髮族」男友親熱。這男人嚇壞了,轉身丟下一句「真噁心」就走了。可憐的 Margaret 寫信問:「是我做錯了嗎?」

Sanderson 的回信太美,我一定要唸出來:

「Margaret,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是永不止息的。每個人都需要交談與友誼。我們為何要假設老年人的需求就到此為止?身體或許有點吱嘎作響,但情感不會硬化。老人和任何人一樣,實實在在地渴望被在乎、被疼愛、被身體觸碰……為什麼不能有一點遲來的浪漫、一點愛、一點無邪的接觸、一個偷來的吻、一次溫柔的按摩、臉頰上的一次輕撫、一隻手撫著另一隻手?Margaret,你這年紀的許多女人常會感到體內奇異而驚人的悸動,那是生命力前來拯救你,提醒你:你是個女人,不只是個萬用的『老年人』。為此欣喜吧,Margaret,你已經受夠壞消息了。」

愛,要活在當下#

關係與同在一起,必須活在當下。死亡是極其民主的,它從不預告何時到來。有位同事的妻子年紀輕輕就驟逝。他含淚問我:「她一直想要一件紅色緞面洋裝,我總覺得那又蠢又俗氣……你說,把她葬在紅色緞面洋裝裡,可以嗎?」我真想學我媽罵一句:「傻瓜!」

若你太太想要一件紅緞洋裝,現在就去買!別等著用玫瑰去點綴她的棺木——趁她還活生生坐在那裡,抱一整束玫瑰進門,朝她撒過去。

買洋裝的時刻是現在,送花的時刻是現在,打電話的時刻是現在,寫紙條的時刻是現在,伸手觸碰的時刻是現在。對他說「你對我很重要,有時我好像忘了,但我沒有;沒有你,我的人生會很空」——不帶任何條件——的時刻,就是現在。

坦誠溝通#

愛的關係,仰賴開放、誠實、美好的溝通。永遠不要吵一場「短」架。 最糟的一種對話是:你走進門問「親愛的,怎麼了?」——「沒事。」——「別這樣,一定有事。」——「就說沒事。」我找到一招:你說「太好了,我還以為真有什麼事,知道沒事我就放心了,再見。」下次你再問「怎麼了」,對方就會告訴你了。

我們該聽聽自己說話的方式,因為那都是跟別人學來的,有些話跟老師對孩子吼「我在等 Sally!」一樣討人厭:

  • 「你的問題就在於……」——通常我的問題就是你
  • 「總有一天你會後悔。」——喔不,我不會
  • 「這話我跟你講過一千遍了。」——那你幹嘛還講第一千零一遍?
  • 「我把最好的歲月都給了你。」——如果這是最好的,那我還有什麼好期待的?

結語:同在一起#

從「我」與「我的」,走向「我們」與「我們的」。你的關係會和你一樣有活力——你若死氣沉沉,關係就死氣沉沉;關係若無聊,是因為你無聊。讓自己活起來吧!

  • 要明白:世界與世上的人並非單為你而造。試著讓別人自在一點
  • 在確實學到不同之前,先假設人是善良的;即便學到了,也要知道他們有改變的潛能,而你能幫上忙
  • 強烈地去愛許多事物——衡量你這個「愛人者」的尺度,是你把多少東西愛得多深
  • 記住萬物都會改變,尤其是人的關係;要維繫它,我們就得隨它一同改變。要一起成長,卻各自獨立
  • 在生命中尋找那些還記得怎麼笑、怎麼愛、怎麼哭的健康的人。記住:悲慘不只是「愛」找伴,它「要脅」你作伴——別上這個當

去年我聽達賴喇嘛(Dalai Lama)說了一句極動人的話:「我們住得如此靠近。所以我們此生的首要目的,就是幫助別人。」他接著微笑補了一句:「而如果你幫不了他們,至少別傷害他們。」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義大利詩人夸西莫多(Quasimodo)有一首短詩:「我們每個人都獨自站在這廣袤的世界上,短暫地沐浴在一道陽光裡。然後,忽然就是夜晚。」詩名叫〈Ed è Subito Sera〉——〈忽然就是夜晚〉。

但若你願與我同在一起,我們就能分享這道陽光;相信我,那夜晚,就不會顯得那麼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