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eaking of Love#
我們只有一個小時,這場演講還要透過衛星向 PBS 電視台轉播出去——你和我,一起。在進入衛星訊號之前,既然你們已經看過我的新外套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脫掉。
約拿單弟兄的「信心」講道#
前陣子,一位鄰居告訴我,我家附近有一間小教堂,那裡總會發生美好而屬靈的事,他要我去親身體驗一下。我說我很樂意,於是我們去了。才剛推開教堂的門,所有人就朝我伸出手來——他們握我的手、拍我的肩、摸我的頭髮,就在門口!接著把我們迎進去。裡面有許多歌聲、走動與舞蹈,是一場真情流露的慶祝。
不過最高潮的一刻,是牧師站起來說:「弟兄姊妹,今天要由約拿單弟兄(Brother Jonathan)來講道,題目是『信心(faith)』。」矮小的約拿單弟兄站了起來,個子大約 160 公分,在眾人面前站了一會兒,合起雙手,說:
「信心,信心,信心,信心,信心,信心。」
然後他就坐下了!牧師滿臉笑容地站起來說:「謝謝約拿單弟兄,這是一場美妙的信心講道。」
我心想:哪天我開竅了,當我像今晚這樣要來跟大家談「愛」時,我也要合起雙手說:「愛,愛,愛,愛,愛,愛」,然後就回家!那會是我們有過最美的一晚。可惜我還沒那麼有安全感,只好花上一個小時,講這個人一分鐘就講完的東西。
我真正掛心的是: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愛、渴望愛,而周遭能看見的愛卻這麼少。
我曾經帶著一群孩子做團體治療,本來只該冷靜旁觀、如實反映。可是我做不到。當五歲的萊拉妮(Lelani)狠狠揍了她母親,我忍不住問她:「你怎麼老是揍那些你愛的人?」她一臉不屑地看著我,說:「因為就是那些人一直在傷害我。」我又說:「可是我愛你,我沒有傷害你啊。」她回我:「那是因為你瘋了。」
- 五歲,她已經學會:愛可能帶來痛苦
- 五歲,她已經學會:如果你無條件地愛人,你一定是瘋了
從那以後我上過許多成人談話節目,發現大人離這個五歲孩子並不遠。電話響起,有人說:「巴士卡力(Leo Buscaglia),你說的那個叫『愛』的東西到底在哪裡?我一個人住在小公寓裡,孤伶伶的,沒有勇氣也不知道怎麼走出去。它在哪裡?」
所以要我到哪裡去說「我們來談談愛吧」,我一點也不在意。你要覺得我瘋,太好了——因為當你覺得我瘋,我的行為就有了很大的空間,而且我們總是願意接納並原諒瘋子。
別錯過愛#
在談愛之前,先看幾個一點也不瘋狂、卻讓我掛心的數字:
- 美國每年約有 26,000 人自殺;許多是 65 歲以上的長者——這說出了我們如何對待老人:一個嫌惡一切老朽事物的社會,把老的東西拆掉、送走,眼不見為淨
- 自殺率最高的是 65 歲以上,但上升最快的是青少年——十三、十四、十五歲的孩子,還不知道生命有多美妙、多神奇、多值得活,就把一切結束了,沒有第二次機會
- 每七個美國人裡,就有一人在四十歲前需要某種形式的心理治療
這些都不是非如此不可。你身上有一切療癒自己所需的資源,反正遲早得靠自己,不如現在就開始。
別錯過愛,它是一份不可思議的禮物。
我喜歡這樣想:你出生的那天,整個世界就是給你的生日禮物。可是太少人肯把緞帶拆開了!撕開它、掀開蓋子——裡面滿是愛、魔法、生命、喜悅、驚奇,也有痛苦和眼淚。這些全都是「身為人」的禮物。那才是生命的真義,而且無比精彩。鑽進那個盒子裡,你就永遠不會無聊。
有些人整天說「我是個愛人的人、我相信愛、我照著愛去做」——然後轉頭對服務生大吼:「水呢?!」我要看到你把愛化為行動,才會相信你的愛。
- 去數數看,你一天說幾次「我愛」,又說了幾次「我恨」
- 有趣的是,孩子學語言時,總是先學會「不」,好幾年後才學會「好」。要是他們聽見的「我愛、我愛、我愛」更多,也許就會更早、更常把它說出口
我為了愛這件事掛心了很久,翻遍了幾百本心理學和社會學教科書,想看看那些理應最關心愛的專業人士怎麼說——結果「愛」這個字連索引裡都沒有。後來我寫了一本書,就叫《Love》。出版商說這名字一定有人用過了,我說寄去登記看看吧。結果我拿到了「Love」的版權!世上有《愛與恨》《愛與慾》《愛與恐懼》,卻從沒有人想過寫一本書就單純叫做「愛」。L-O-V-E,這麼好的一個字,這麼沒有邊界的字,這麼沒有邊界的概念。
愛人者,先愛自己#
誰是懂得愛的人?懂得愛的人,是愛自己的人。這話我說了無數次,人們都點頭稱是,卻就是做不到。你若不愛自己,就永遠無法愛別人。
猶太作家維瑟爾(Elie Wiesel)在《Souls on Fire》裡寫過一段美麗的話:
當我們死後上了天堂,見到造物主,祂不會問我們:你為什麼沒成為救世主?你為什麼沒發現某某疾病的解藥?在那一刻,唯一會被問到的是——你為什麼沒有成為你自己?
這是你首要的責任。否則,你為何生來如此獨一無二?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都有一份世上再無他人能給的東西。這難道不足以讓你對自己充滿熱忱、並且說「我一定要找出那是什麼」嗎?
我對學生說這些,他們卻說:「我?我沒什麼有用的東西。」——如果你相信這句話、又聽信旁人,他們真會說服你這是真的。為什麼人們老是打壓彼此,而不是鼓勵彼此「成為」?因為當你成為你自己,你就給了我一個用任何其他方式都得不到的世界。
你這輩子要打的最艱難的仗——本該是最簡單的——就是做你自己:找出你是誰、你有什麼可以分享,然後全心把它發展出來、送給每一個人。因為這是世上擁有任何東西的唯一理由。
你留下的、能觸動每個你所接觸之人的,不是任何具體的東西,而是一種偉大的、屬靈的什麼。那才是你。但這會是一場硬仗——在一個「你若能隨傳隨到、供人方便就更好」的世界裡,你得為此奮鬥一生。可是你一旦放棄了「你」,就什麼都不剩了。
毫無理由的愛才最純粹#
打著愛的名義,往往帶來對一個人最大的侵犯,因為我們的愛總是附帶條件:
- 「你成績好,我就愛你。」
- 「你乖、你達到我的標準,我就愛你。」
我盼望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願意單純地對你說「我就是愛你」——家,本該是這個樣子。佛洛斯特(Robert Frost)說:「家,就是當你回去時,他們永遠會收留你的地方。」他們不會說「我早就說過了、你不該那麼做」,而是爸媽跑去拿繃帶,說:「坐下,我幫你貼上……再試一次。」
只要有一個人這樣就夠了,這要求並不過分。你去當那個人。而當別人這樣待你時,請接受它——因為接受和給予一樣難,我們有些人甚至覺得接受遠比給予更難。
愛是一種選擇#
我常在機場觀察人。有一次上飛機,我旁邊坐了個看似什麼都不缺、要去科羅拉多讀大學的孩子。他一開口,每一句都是「我」「我」:「我不喜歡這個」「學校爛透了」「教授很臭」「這世界糟透了」……最後我說:「閉嘴!你知道這五百哩路你說了多少次『我』嗎?那『我們』呢?」他愣了很久,才問:「你到底是誰?」
與他成對比的,是去年歐海爾機場(O’Hare Airport)大風雪、封閉整整兩天兩夜那次。我們是最後一班獲准降落的飛機,接著就被困住、連機場都出不去。有人繞著空服員大吼「快讓我離開!我一定得趕到辛辛那提!」;但也有一位了不起的女士,走向帶著孩子的媽媽們說:「把孩子交給我,我一直想當幼稚園老師——我來說故事,你們去喝一杯、吃點東西。」
- 同樣的情境、同樣的暴風雪
- 尖叫的男人和開起幼稚園的女人,差別在哪裡?
差別是一個選擇——一個不可思議、奇妙、屬於個人的選擇。
有時候最大的付出,反而是把手收回、有所保留。但在這樣的時刻,選擇去給予、去分享,是何等美好——因為你擁有它,而你決定:從現在起,我要把我所有能給的都給出去,讓你的日子好過一點。
我很幸運能親眼見到途經此地的西藏達賴喇嘛(Dalai Lama)。若說世上真有誰「有權利心懷苦毒」,他絕對有;然而他走上台,望著滿場的人,我們全都融化在他的溫暖裡。他說:
我們最大、也是最主要的責任,就是幫助他人。然後——請你,如果你幫不了他們,可不可以,至少不要傷害他們?
想想看,若今晚我們每個人都對自己說:也許我天生沒本事出去幫助別人,但我答應自己,絕不刻意傷害任何人——這世界會變得多麼美好。正面招引正面。人人都愛一個懂得愛的人;我們或許覺得他有點瘋,卻喜歡他在身邊。
當我們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三個、四個,我們得到的何其多。當我把你納入我的生命,我就有了四隻手臂、兩顆頭、兩份喜悅的可能——當然也有兩份眼淚的可能,但我能在你哭時陪著你,你也能在我哭時陪著我,因為沒有人該獨自哭泣。
也沒有人該獨自死去。
在洛杉磯,你可以用每小時 7.5 美元雇一個人,在你臨終時陪著你,好讓你不必獨自死去。這太令人作嘔了!如果你走到生命盡頭,卻沒有一個願意握住你的手的人,那就好好回顧你的一生吧。想要有人陪,你就得先伸出手、冒險——重新學會信任。
延伸:喬爾與療養院
我在課堂上有些「自願性的必修」,其中一項是:每個人都要為別人做一件事。有個叫喬爾(Joel)的學生竟問我:「有什麼可做的?」我差點掐死他,還是忍住了,把他帶到南加大附近一間療養院。
想看見自己的未來,就去療養院。裡面躺著許多穿舊棉睡袍、望著天花板的老人。衰老不是來自年紀,而是來自不被愛、覺得自己沒有用。只要你還有用,你就永遠不會老。
喬爾說:「我又不懂老人醫學,我在這裡能做什麼?」我說:「看到那位女士了嗎?過去跟她說聲哈囉。」「就這樣?」「就這樣。」他過去說了聲「呃,你好」,那女士狐疑地打量他:「你是親戚嗎?」「不是。」「太好了!我討厭我的親戚!坐下吧,孩子。」
他們就聊了起來。這女人一生見過多少關於愛、痛苦、受苦、乃至面對死亡的智慧,卻沒人肯聽。喬爾開始每週去一次,那天漸漸被稱作「喬爾日」,老人們都會聚過來。她甚至請女兒帶來一件漂亮的緞質晨袍、重新做了頭髮——多久沒為誰打扮了?那院裡的人不「看」你,只「處理」你。而我教學生涯最光榮的一刻,是有天我走過校園,看見喬爾像花衣魔笛手一樣,身後跟著大約三十個蹣跚的老人,一起去看橄欖球賽!
有什麼可做的?看看你四周。身邊有個寂寞的人可以去碰觸,有個焦頭爛額的店員需要你告訴她「你很棒」。這些都不是什麼豐功偉業,而是一件件微小的事,一件挨著一件,造成了不同。
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在她的《Death: The Final Stage of Growth》裡寫道:
重要的是要明白:無論我們是否完全理解自己是誰、死後會如何,我們的使命都是成長為一個人——向內審視自己,找到並建立那份屬於個人自我的平安、理解與力量的泉源。然後,帶著愛、接納與耐心的引導,向他人伸出手,期盼我們能一同成為的模樣。
我沒辦法獨自完成。要兩個人才看得清一個人,四個人看得更清。若我們真把愛的能量拿出來運轉,整個城市都能一同升起。
掙脫文字的暴政#
身為愛人的人,還要做一件事:把自己從文字裡解放出來。文字是陷阱。早在你能寫自己的字典之前,就有人用文字告訴你該恨誰、該愛誰、什麼重要、為什麼重要——而你信了,至今還被它糾纏。
- 每聽到一個詞,你聽見的不只是字典定義,還有心裡湧上的感覺
- 「共產黨員」「天主教徒」「猶太人」「黑人」「西班牙裔」——那份多年前學來、從未重新定義的糾結感受還在,往往滿是仇恨、偏見與破壞,只因你從沒費心去重新定義它們
延伸:義大利移民的童年
我很早就學到這一課,因為我父母是義大利移民,兩手空空來到這個國家,落腳洛杉磯、養大一家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甚至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他們沒日沒夜地工作,教會我們工作、責任,以及「我們是一個真正的家庭」。
可是我們不會說英語,是社區裡的「Dago(義大利佬)」,被說會害房價下跌。我進學校時幾乎不會英語,卻能說一口流利的義大利文、學會了七部歌劇。同學卻叫我 Dago、Wop。我回家問爸爸那是什麼意思,他說:「別在意,費利切(Felice),名字傷不了你。」但名字真的傷了我。更糟的是,那些「有學問」的教育者測驗我之後,因為我不會說英語,就判定我智能不足,把我送進智能障礙兒童的班級——那卻是我受過最好的教育。我幾乎不記得任何老師,唯獨記得她:一位魁梧、像女武神般的老師。她不在乎我是不是 Dago,她會俯身過來,我記得自己整個消融在她的溫暖裡。她抱我、感受我、看見我——我為她拿出了驚人的表現。後來他們認定自己犯了大錯,把我調回那個叫「正常」的、無聊的教育裡。
而鄰居從不來拜訪我們。我爸媽來自瑞士義大利阿爾卑斯山腳一個人人相愛的村子:費利切病了,大家煮雞湯、上教堂點蠟燭禱告;病好了,就為全村辦一場盛宴。那裡沒有「我是否存在」的哲學難題。可在這裡,我們連隔壁鄰居是誰都不知道,也毫不在乎。
這些人也錯過了很多。他們錯過了我媽是個美好的「巫醫」,什麼病都有解方——就是大蒜!她每天早上把我們排成一列,把大蒜裝進小袋子綁在我們脖子上。我說「媽,這好臭」,她說「閉嘴」——她是最早的非指導式諮商師。我帶著大蒜上學,一天病都沒生過,還拿全勤獎(當然,沒人敢靠近我)。她也整天唱歌、愛歌劇,今天全家是《卡門》,明天是《茶花女》,滿屋子音樂、歡笑與食物。
而爸爸有一套絕妙的教育法:不准任何人離開餐桌,除非說出今天新學到的一件事。我們小時候覺得這糟透了。他會捲一捲他漂亮的小鬍子,問:「費利切,你今天學到什麼?」我們背了百科全書裡的東西回答:「尼泊爾人口三百四十萬——」他說:「嗯?」然後轉頭問媽媽:「羅莎(Rosa),你知道嗎?」她說:「鬼才知道尼泊爾在哪!」於是我們一起翻百科全書去查。多有趣。時至今日,就算費利切忙到一天工作一百小時,倒進被窩時,仍會聽見爸爸的聲音:「費利切,你今天學到什麼?」若找不出來,我就聽見他說:「百科全書。」我學到一件事,然後才睡得著。
人生是一個過程#
人生本身不是一趟旅程,也不是一個目標,而是一個過程——你是一步、一步、一步走到那裡的。如果每一步都奇妙、都神奇,人生就會是那個樣子;你就永遠不會成為那種「走到死亡卻從未真正活過」的人。
- 別越過別人的肩頭張望,要看進他們的眼睛
- 別對你的孩子說教,要捧起他們的臉,好好對他們說話
- 別對一具身體做愛,要對一個人去愛
- 而且現在就做——那一刻不會永遠停留,它正快速消逝,且永不再來
我有位同事,五十二歲左右心臟病發,妻子打電話叫住在亞利桑那的二十二歲女兒立刻趕來。女兒在洛杉磯機場租了車,開上高速公路,在一場慘烈的車禍中當場身亡。二十二歲,就這樣走了;而他卻康復了。你永遠無法預料。這是個巨大而奇妙的謎,我們唯一能確定擁有的,就是此時此地。別錯過它。把它全部用盡,就是愛。
全文:〈起點〉A Start
最後,我想讀一段我還在寫、還在實踐的東西,我叫它〈起點〉:
每一天,我答應自己:不試圖一次解決生命裡所有的難題,也不期望你這麼做。
放輕鬆,你沒辦法明天就成為完美的愛人。但也許下週……
每一天開始時,我要試著學一件關於我、關於你、關於我所居住的世界的新事,好讓我能像面對新生一般,重新經歷萬物。
今晚之後你就不一樣了;明早吃過早餐,你又不一樣了——就算只是胖了一點點。
每一天開始時,我要記得同時傳達我的喜悅與我的絕望,好讓我們更認識彼此。每一天開始時,我要提醒自己真正地聆聽你、試著聽懂你的觀點,並找出最不具威脅的方式把我的觀點給你,記得我們都在以千百種方式成長、改變。每一天開始時,我要提醒自己:我是一個人,在我自己完美之前,不會要求你完美。
(所以你是安全的。)
每一天開始時,我要努力更加覺察這世界裡美麗的事物。
我知道有醜陋,但也有美,別讓任何人告訴你不是這樣。我會看花、看鳥、看孩子,感受涼風,吃美味的食物並享受它,然後和你分享這一切。最大的讚美之一,就是對某人說:「看那夕陽。」
每一天開始時,我要提醒自己伸出手、用我的指尖溫柔地觸碰你,因為我不想錯過感受你。每一天開始時,我要再一次獻身於「成為一個愛人」的過程,然後——看看會發生什麼。
我真心相信:如果要為愛下定義,唯一大到足以涵蓋它的字,就是「人生」。
愛,就是人生的一切面向。而如果你錯過了愛,你就錯過了人生。請千萬別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