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ach Life#

情人節的兩起「謀殺」#

每年情人節(Valentine’s Day),巴士卡力(Leo Buscaglia)都莫名成了「全國英雄」:全國各地的電話湧來,邀他上談話節目、接受報紙與雜誌專訪。能和「愛」連在一起是件美好的事,他並不抱怨;但讓他感慨的是,我們竟然得特別挪出一天,來提醒大家彼此相愛——這就像母親節(Mother’s Day)一樣,其實每一天都該是母親節,也該是姊妹節、兄弟節、祖母節,還有 Uncle Louie 節。

有一年他到住家附近的購物中心,想替祕書與朋友挑幾張特別的卡片,順道觀察人性。結果就站在滿是紅心與愛的信物之間,五分鐘內他聽到了兩起「預謀謀殺」。

  • 一個男人衝到擺滿紅心與「Love」字樣的攤位前,像抓狂似地翻著卡片,嘴裡直罵「Damn it!這算什麼毛病,我們幹嘛非做這套不可?」——他是來替太太買的。巴士卡力問他:「那你為什麼還買?」他說:「什麼為什麼,不買老婆會宰了我。」
  • 幾分鐘後一位年輕小姐走進來,說:「你不會相信,我老闆叫我來替他老婆買情人卡。」她還補一句:「我告訴你,要是我老公叫別的女人替我買卡,我會宰了他。」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到處講「選擇愛、選擇生命」。

沒有人能教會任何人#

除了到處奔波演講、做各種瘋狂的事,巴士卡力說到底自己是個「老師」,而且他愛這個身分勝過世上任何事。而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一件事。

從來沒有人能「教會」任何人任何事——那是一種自我膨脹(ego trip)。我可以是世上最聰明的人、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但你若不想知道,就是學不會。

學習,是你自己做的決定,我無法替你做。史丹佛大學(Stanford)的班杜拉(Albert Bandura)在學習研究中一再告訴我們:我們從「示範/模仿」(modeling)學習,不是從「被告知」學習——我們是從觀察、拿起來、親自嘗試中學會的。這是一種出於意願的探索歷程(volitional discovery process),也正是「教導人生」(Teach Life)的核心。

這件事讓巴士卡力困擾:我們要求孩子學會愛、學會負責、學會生活的喜悅,卻很少給他們可以模仿的榜樣。

  • 一份心理健康調查裡,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美國受訪者說自己享受生活、感到快樂
  • 每七個人中,就有一人在四十歲前需要心理治療的協助
  • 每三段婚姻就有一段以離婚收場
  • 美國每年開出六千萬份煩寧(Valium)處方

當我們自己就是這樣的模範,我們還能期待身邊的人、尤其是我們帶著的孩子,學到什麼?

孩子看見什麼、學到什麼,就會照著做——那就是我們最終會收穫的。所以我們每個人都該說:「我要當最好的模範。我要示範生命本身。」

我們都是孩子的模範#

巴士卡力說自己很幸運:有一位非常嚴肅、了不起的爸爸,和一位瘋狂、把喜悅、音樂與美帶進家門的媽媽。他從他們身上不斷地學——學到了尊嚴,儘管家裡很窮。但成長也並非全是喜悅與驕傲。

  • 我們每天都在無形中被「教」,卻不知道這件事正在發生
  • 他常聽孩子說「我做不到,我很笨」,一問是誰說的,答案總是「我的老師」「我的爸爸」
  • 而他心中最好的老師韓特小姐(Miss Hunt),對她來說沒有人是笨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特質
延伸:體育課上,永遠最後一個被挑中

巴士卡力回憶自己是個瘦巴巴、不協調的男孩,體育課是他每天的噩夢。他從沒學會怎麼丟球,媽媽為了省錢還買了大三號的運動短褲——「反正你會長大,買大的」——他就套著垂到膝蓋的褲子,只剩兩顆大眼睛掛在運動服裡。

分隊時,兩個高大威猛的男孩當隊長,一個一個點名:「我選你。」隊伍愈來愈短,他開始禱告:「親愛的上帝,讓誰選我吧,別讓我最後一個。」但每一次都是最後。最後剩下的兩個,總是他和一個胖胖的猶太男孩——「那個義大利佬和那個猶太人」。

他從這些「模範」身上學到的,是自己不夠好、做不到別的男孩能做的事。直到快十七歲,才有人對他說:「你會丟球啊,這有什麼難的?我教你。」那麼多年的痛苦與絕望,那麼多年嫌棄自己的身體。

每個人都是「神聖」的#

我們必須教孩子的第一件事——除非我們自己也相信,否則教不來——就是:你們每一個人都是「神聖」的。看著一群人,那是一座座金礦;沒有兩個人是一樣的,這件事本身就令人敬畏。要趁孩子還沒失去他們的獨特性之前,早早告訴他們。

  • 我們為什麼把孩子隔絕在生命之外?難怪我們會害怕活著
  • 沒有人告訴我們:生命是喜悅、驚奇、魔法,甚至是狂喜
  • 也沒有人告訴我們:生命同樣是痛苦、悲慘、絕望與眼淚——而他一樣都不想錯過

巴士卡力鍾愛哲學家馬丁・布伯(Martin Buber)的「我與你」(I and Thou)概念。布伯說,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你」(Thou),彼此互動時要當作對方是神聖之物來對待。

當我們以「我與你」相待,那是對話;當我們把人當成「我與它」(I and It),就成了獨白。「我不想自言自語,我想跟你說話。」

向內尋找自己#

孩子還必須學會:他們無法從外面找到自己,得往內看。這趟旅程並不容易,因為你這一生都被別人告知你是誰。你現在的你,多半是別人告訴你的那個你——而那未必和真正的你一致。

有個蘇非(Sufi)故事:毛拉(Mullah)跪在街上找東西,朋友問他找什麼,他說在找掉了的家門鑰匙。朋友問掉在哪,他說:「掉在屋裡。」朋友問:「那你跑到外面來找什麼?」毛拉答:「因為這裡比較亮。」

我們多數人都在外面的亮處找自己——那裡找不到。你得跪進裡面那個有時黑暗、令人發毛的地方,去發現關於你的所有美好。

你尚未實現的部分,遠比已實現的多,而且可以無止盡地開展下去。連愛因斯坦(Einstein)臨終時都感嘆自己只實現了那麼一點點。知道自己「沒有極限」,正是你最大的挑戰——所以不要害怕失敗,你不必完美。

接納他人、學會信賴#

我們得教孩子他人的重要:沒有納入他人,人無法在這世界成長;他們納入愈多獨特的世界,就能成為愈豐富的自己。我們得教孩子重新去信賴,因為我們都怕彼此怕得要死,築起愈來愈高的牆、愈來愈強的鎖。

佛教徒講一個雨水桶裡螞蟻的故事。第一個人看見螞蟻,說「你在我的雨水桶裡幹嘛」,一捏,沒了螞蟻——這是自私。第二個人說「今天很熱,你又沒礙著誰,坐吧」——這是容忍。第三個人看見螞蟻,不去分析該生氣還是該容忍,自然而然地餵牠一把糖——這是

當你到了不必再分析的地步,那個自發的反應就對了。有人在路上需要我,我停下;有人在哭,我問「我能幫忙嗎?」

你不是為了得到回報才去愛——你愛,是因為愛本身。伸手餵那隻螞蟻一把糖,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那麼多有潛力的人因為害怕,不敢讓你看見他們是什麼樣子,那麼多的美就這樣流失了。

生命的連續性#

我們也該告訴孩子生命的連續性。我們活在一個分層的社會裡:小孩跟小孩在一起,青少年跟青少年在一起,老人被安置在一起——那孩子要去哪裡學會,生命是一趟連續的旅程?

巴士卡力小時候家裡總是擠滿各種人:祖父母、剛出生的嬰兒、孕婦、新婚夫妻。他們很早就明白生命是連續的過程,不是分層的。看見老人,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也會老;看見有人死去,就開始懂得珍惜活著。

  • 我們對死亡多半驚恐,因為看不見它、不知道它在那裡
  • 如果你活得有尊嚴,你就會死得有尊嚴,不必擔心
  • 小孩會學到你教他們的態度——父母怕得要死,孩子也一樣

一位只剩三、四個月生命的女子寫信給他,字裡行間滿是「我」和「我」,她其實是死於孤獨。巴士卡力冒險回信,勸她別坐等死亡,去兒童醫院探望同樣將死的孩子。

結果是孩子教會了她怎麼面對死亡。孩子直接問她:「你也要死了嗎?」「你害怕嗎?」「為什麼怕?你要去見上帝了呀。」有個小女孩問:「你會帶你的洋娃娃來嗎?」如今她還活著、還在工作。

年老與變得衰老無關;讓人衰老的,是覺得自己再也沒有選項了。

你擁有選擇#

孩子還必須學會他們擁有選擇——但他們只有在你給他們替代方案時,才會相信自己有選擇。那些自殺的人,往往是生命視野最狹窄、覺得自己毫無選擇的人。

  • 每年大學期末考期間,總有害怕失敗的年輕人割腕
  • 有人說累積財富是為了擁有更多選擇——這是胡說,自殺率最高的正是富人
  • 如果你現在沒有選擇,就算擁有全世界的錢,一樣沒有選擇
延伸:貧窮中的選擇——海灘與夏威夷

小時候,全家人擠進一輛老雪佛蘭去長灘(Long Beach),車頂堆滿了各種家當。開兩個小時的車,一路唱歌,媽媽是歌手,這次唱《波希米亞人》(La Bohème),下次唱《茶花女》(La Traviata)。媽媽從不滿足於三明治,他們在海灘上煮義大利麵、擺出前菜。旁人看得目瞪口呆:「那群怪胎是誰?」他們財務上一貧如洗,卻擁有「不被貧窮困住」的選擇。

後來他們知道爸爸將不久於人世,想帶他去夏威夷。他們買了最便宜的「無服務」(no frills)艙,被塞在飛機最後面,可以自己買餐盒。爸爸說:「那又怎樣?我們自己煮晚餐!」他打開餐盒——迷迭香大蒜雞、醃漬蒜香蘑菇——八十排外的頭等艙都饞得流口水,空服員一再回來問「你們那是什麼?」他們還分給周圍的每個人。

你擁有選擇:你可以選擇喜悅而非絕望,選擇快樂而非眼淚,選擇行動而非冷漠,選擇成長而非停滯。你可以選擇你自己,也可以選擇生命。

該有人告訴你:你並非任由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擺布。**你,正是你自己最大的力量。**下次你快要對人大吼時,試著改成微笑,效果驚人。他曾講過那個在暴風雪中對著整座機場咆哮的男人,和一位默默把所有孩子集合起來、讓受困母親去吃點東西的婦人——那就是你能做的選擇。

冒險,才能真正自由#

改變與成長,只發生在你願意冒險、拿自己的人生去實驗的時候。你對任何事都不會有十足把握,一切都是冒險。

多年前,他不顧眾人反對賣掉了所有東西——保險、房子、車子——去環遊世界,只為了聽尼泊爾(Nepal)清脆的寺廟鐘聲、在泰國(Thailand)的稻田裡跟人聊天或至少擁抱他們。他回來時只剩十美分,卻沒有餓死,而是學到了東西。

在曼谷,他到處聽到人說 mah-pen-lai,意思是「沒關係,不要緊」。難怪泰國被稱為微笑之國。而我們的文化裡,每件事都要緊得不得了。

但世界少了你照樣運轉。我們擔憂的事有九成根本不會發生——然後我們還會為了「擔憂」而擔憂。

每次上台演講,他都在冒險。他也是那個敢去擁抱院長(Dean)的瘋子——沒有人擁抱院長的,你只會坐在那張又長又寬的辦公桌對面說「是的院長、是的院長」。但他就這麼衝過去抱住了他,同事嚇壞了。之後每次見面他都照抱不誤,而他知道院長其實很喜歡,因為後來院長也開始回抱了。沒有人大到不需要一個擁抱。

延伸:〈冒險〉一詩(The Risk Poem)

歡笑,是冒著顯得像個傻瓜的風險。

哭泣,是冒著被說多愁善感的風險。

向他人伸出手,是冒著被牽扯進去的風險。

袒露情感,是冒著暴露真實自我的風險。

把你的想法與夢想攤在眾人面前,是冒著被說天真的風險。

去愛,是冒著得不到回報的風險。

活著,是冒著死去的風險。

懷抱希望,是冒著絕望的風險;去嘗試,是冒著失敗的風險。

但風險必須去冒,因為人生最大的風險,就是不冒任何風險。

一個什麼都不冒險的人,什麼都不做、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最終也將什麼都成不了。

他或許能躲開受苦與悲傷——但他就是無法學習、無法感受、無法改變、無法成長、無法去愛、無法真正地活。被自己的種種「確定」所束縛,他是個奴隸,已經放棄了自由。唯有願意冒險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