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as a Behavior Modifier#
我怎麼開了一門「愛」的課#
巴士卡力(Leo Buscaglia)把這場演講叫做「愛在教室裡」(Love In The Classroom)。他說,能讓他直接來談教室裡的愛,聽眾其實很勇敢——因為學界通常會要求他把「愛」偽裝一下,至少加點註腳,變成「Love, comma, As A Behavior Modifier」(愛,逗號,作為一種行為改變因子)。這樣一來就顯得很科學,也不會嚇到任何人。這正是本章標題的由來。在校園裡也一樣,每當他去上那門愛的課,同事都會邊竊笑邊戳他一下:「嘿,你星期六有實驗課嗎?」
這門課是怎麼來的?大約五年前,他被教育學院(School of Education)的院長(Dean)面談——一位非常正式的先生,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後面。當時巴士卡力剛辭掉加州某大學區特殊教育主任的職位,因為他認清自己不是行政人才,而是個老師,想回到教室去。院長問:「巴士卡力,你希望五年後在做什麼?」他毫不遲疑地答:「我想開一門教『愛』的課。」一陣沉默——就像此刻在場聽眾的沉默一樣。然後院長清了清喉嚨,問:「還有呢?」
兩年後,他真的開了這樣一門課。起初只有 20 個學生,如今有 200 個,候補名單上還排著 600 人;上一次開放選課,二十分鐘內就額滿了。就他所知,這是全國、可能也是全世界唯一列出「Love, 1A」這門課的學校,而他是唯一瘋到願意去教它的教授。
「這門課我不是在教,我是在其中學習。」
大家圍坐在一張大地毯上,一聊就是兩小時,往往延續到深夜,一起分享彼此的所知——而整場分享的核心命題(thesis)就是:愛是學來的。
在這門課裡,他要談的不是抽象的教學技巧,而是「一個有愛的人是什麼樣子」——因為在他看來,孩子無法認同「老師」這個角色,卻能夠認同一個真實的人。
愛是學來的,所以也能重新學會#
心理學家、社會學家、人類學家多年來都告訴我們:愛是學來的,不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可是我們卻誤以為愛會自己冒出來,於是在人際關係上處處碰壁。
- 教我們愛的,首先是我們所處的社會,而各個社會差異極大。
- 其次是父母——他們是我們的第一位老師,卻不總是最好的老師。
- 孩子總期待父母完美,長大後發現他們只是有缺點、有誤解,也有溫柔、喜悅與眼淚的平凡人,於是失望、幻滅、甚至憤怒。也許長大成人的真正意義,就是能夠接受這兩個平凡人本來的樣子。
既然愛是從這些人、從這個社會學來的,那麼我們就能把它忘掉、再重新學會。
這裡有巨大的希望——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但總得在某個時刻,你得學會去愛。
學校教得出讀寫,卻教不出「做人」#
五年前巴士卡力開始談愛時非常孤獨。在一場「行為改變 vs. 情感(affect)」的討論會上,一位同行當面對他說:「巴士卡力,你完全無關緊要(totally irrelevant)。」如今風向已變,愈來愈多人轉向研究情感。
對他影響最深的,是席伯曼(Leonard Silberman)的《教室裡的危機》(Crisis in the Classroom)。這份三年卡內基研究計畫的結論是:
- 論讀、寫、算、拼字,美國教育做得相當不錯;
- 但在教人如何成為一個人這件事上,我們慘敗。「重音顯然放錯了音節。」
教育的拉丁字源 educare 意思是「引領、引導」。老師真正的角色是引導者、催化者(facilitator)——把美好的東西擺在眼前,說「來,一起享用吧」,卻無法強迫任何人去吃。
「你知道,我不相信有誰真的教會過另一個人任何事。我懷疑『教』的效力。我唯一確定的是:想學的人自然會學。老師或許只是一個催化者。」——羅傑斯(Carl Rogers)
席伯曼說得直接:學校是毫無喜悅、毫無心智的地方,正在扼殺孩子、摧毀創造力與歡樂。但學習本該是最大的喜悅——每學會一件事,你就成為一個新的人,因為你必須重新調整你的一切來容納新知。學校本該是世上最快樂的地方。
延伸案例:那個坐在第六排的女孩
巴士卡力在南加大第一年授課時,班上有個總坐在第六排的漂亮女孩。她會點頭、驚呼「哇」、認真抄筆記,他心想:「我真的和她溝通到了,美好的事正在發生,她在學習。」
有一天她不再出現。他四處找不到她。最後教務長告訴他:這位論文才華洋溢、思維令人興奮、創造力驚人的女孩,把車停在太平洋帕利塞德的懸崖邊,走下車,跳崖身亡,摔碎在下方的岩石上。
「這件事至今仍困擾著我。我心想——我們到底在幹什麼?把事實硬塞給人,卻忘了他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社會學家索羅金(Pitirim Sorokin)在《愛的方式與力量》(The Ways and Power of Love)序言中寫道:我們這些「感官取向的心智」堅決不信愛的力量,把它當成自我欺騙、人民的鴉片、不科學的幻覺;我們對一切試圖證明愛能決定人類行為、影響歷史與文化的理論都懷有偏見。然後他用一項項科學研究,證明愛的力量確實存在。
「如果你只相信能被統計數字證明的東西,那真是可惜。我著迷於無法測量的事物——夢想。今日的夢想,就是明日的現實。」
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曾在校園裡沒有講稿、沒有黑板,連續講三小時十五分鐘,讓三、四千人屏息。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對明天懷抱莫大的希望,我的希望寄託在三件事上——真理、青春與愛(Truth, Youth, and Love)。」說完取下麥克風走下台。
有愛的人,首先愛自己#
這不是自戀,不是對著鏡子問「誰最美」。而是明白一個道理:
所以你最好努力讓自己成為最有學養、最豐富、最有創造力的人——因為你擁有一切的唯一理由,就是把它給出去。
- 「我沒法教你我不懂的東西」聽起來理所當然,卻是真理。要教學習障礙,就得把學習障礙鑽研到底。
- 但這不是「給掉」,而是分享:富勒說「我只需十五小時就能教會你我所知的一切」,可他教完並不會因此失去什麼,他依然全部知道。
- 愛也一樣:如果我的愛是神經質的、佔有的、病態的,我能教你的就只有神經質、佔有、病態的愛。所以我對自己的責任,是把自己變得豐盛——充滿知識、愛、理解與經驗,好讓你接手,再從那裡往上建。
巴士卡力眼中的「個性」核心,是獨特性(uniqueness)——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只屬於自己的「X 因子」,讓你以獨一無二的方式去看、去感覺、去反應。
教育的本質本該是幫你發現並發展自己的獨特性,然後教你把它給出去。
但我們教育體系的本質,卻是把每個人變得跟別人一樣——只在乎「我是否成功地把『我』塞給了你」。你愈能像鸚鵡般複述我,我就愈是個「成功的老師」。R.D. Laing 說:「當我們把孩子變成跟自己一樣——挫折、生病、又盲又聾但智商很高——我們就滿足了。」
Laing 在《經驗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Experience)裡有一句巴士卡力最鍾愛的話:
我們思考的,遠少於我們所知的; 我們所知的,遠少於我們所愛的; 我們所愛的,遠少於一切存在的; 正因如此,我們遠遠不及我們真正所是的。
延伸寓言:動物學校,與那棵「棒棒糖」樹
動物學校:兔子、鳥、魚、松鼠、鴨子開了間學校,把跑步、飛行、游泳、垂直爬樹全放進課程,還規定所有動物都得修所有課。兔子跑得一流,卻被逼著學飛——從樹枝上跳下去,摔斷腿、裂了頭,腦部受損後連跑步都退步了,跑步從 A 掉到 C,飛行拿 D。鳥飛得像特技,卻被逼著像地鼠一樣挖洞,折斷翅膀和喙。那屆的畢業生代表,是一條「什麼都做得馬馬虎虎」的智障鰻魚;貓頭鷹則輟學,從此在所有與學校有關的稅收公投上都投「反對」。
我們明知這是錯的,卻什麼都不做。看看那些輟學者的名單:福克納、甘迺迪、愛迪生——他們受不了學校。
那棵樹:小學的美術督導匆匆趕來(她一天要跑十四間教室),用綠色蠟筆在黑板上畫一團綠、加個褐色樹幹和幾根草,說:「這就是樹。」孩子們說:「那不是樹,那是棒棒糖。」但她要大家「畫一棵樹」——其實是「畫我的樹」,誰愈快複製出這根棒棒糖交上去,誰就愈快拿到 A。
可是小胡尼奧真正見過樹:他從樹上摔下來過、嚼過樹、聞過樹、坐在枝椏上聽過風穿過葉子。他知道她那棵是棒棒糖。於是他用洋紅、橙、藍、紫、綠在紙上盡情塗抹,開心地交上去。她一看:「天哪,腦部受損——特殊班。」
於是一路到研究所的研討課,人人都學會了當鸚鵡。你叫他們「有創意一點」,他們反而害怕:「他不是認真的吧?」
你就是你的全部#
哲學家與心理學家多年來反覆說:「你就是你所擁有的一切。所以把自己變成世上最美好、最溫柔、最了不起的人,你就永遠能存活下來。」希臘悲劇裡的美狄亞,在一切都被毀滅、神諭問她「還剩下什麼」時說:「還剩下我。」
- 如果你不喜歡現在的你,你永遠可以重新學會喜歡自己、創造一個新的你——換掉不喜歡的佈景,換掉不喜歡的角色陣容。但你得自己動手。
聖修伯里(Saint-Exupéry)說:「也許愛,就是我溫柔地引領你回到你自己的過程。」
不是回到我希望你成為的樣子,而是回到你本來的樣子。這是巴士卡力聽過對愛最健康的一種說法。
延伸見證:環遊世界、洞里薩湖與那場地震
七年前,巴士卡力賣掉了文化告訴他有價值的一切——音響、唱片、書、保單、汽車——用湊來的一點錢花兩年環遊世界,大半時間待在亞洲,因為他對亞洲最陌生。「三分之二的世界不是西方世界。這些人的想法、感受、理解都不同;離開西方環境,你會對自己、對人的處境學到很多。」
在柬埔寨吳哥窟,一位滯留當地的法國女子告訴他:別只坐在廢墟裡看巨大的佛頭被榕樹吞噬,去看看人。季風快來了,生活方式會改變。她要他去洞里薩湖——雨季一到,大雨沖走人們的房子和一切,於是幾家人一起登上公用木筏,水漲筏升,他們就這樣共同生活下去。
巴士卡力心想:如果每年有半年我們能這樣共同生活,該多好?重新學會依賴別人、學會對人說出「我需要你」,該多美。「我們以為長大就是獨立、不需要任何人——這正是我們都死於孤獨的原因。被需要是美好的,能夠說出『我需要』也是。」
大自然教會了柬埔寨人:你唯一擁有的,是從頭頂到腳底的你自己,而不是東西——因為每年季風一來,東西根本無處可放。他自問:「巴士卡力,如果下週洛杉磯來一場季風,你會帶走什麼?彩色電視?車子?馬蒂達姨媽留下的痰盂?」你唯一能帶走的,只有你。
不久後洛杉磯真的來了一場強震:客廳天花板塌了,壁爐自己垮了,停水。走出搖晃的房子時正值黎明,後院那棵大桃樹開得正盛。剎那間他明白:「這個美麗的世界會繼續運轉,有你沒你都一樣。」對他而言,光是被再次提醒這件事,就值回這場地震的代價。
延伸原文:Michelle 的詩
在舊金山 City Lights 書店的自費出版區,巴士卡力被一本書名擊中:《我既非褻瀆也非特權;我或許不夠格、不卓越,但我在場》。作者只署名 Michelle,畫與詩都出自她手。其中一首:
我的快樂是我,不是你。 不只因為你可能只是暫時的, 更因為你要我成為我所不是的樣子。
當我僅僅為了滿足你的自私而改變,我無法快樂。 當你批評我不照你的想法思考、不照你的方式去看,我也無法安然。 你叫我叛徒。 然而每一次我拒絕你的信念, 你也同樣在反叛我的。 我不試圖塑造你的心智, 我知道你已經夠努力在當你自己了。 而我不能容許你告訴我該成為什麼—— 因為我正專注於成為我自己。
你說我透明、易被遺忘。 那你為何又要用我的一生, 去向你自己證明你是誰?
「把這幾句話放到老師、愛人、公民、父母身上想一想,都適用。」
序言裡的一段揭曉了她是誰:Michelle 只與我們相處了短短一段時間,就選擇在那片霧鎖的海灘走上自己的路。那是 1967 年 7 月,她才 20 歲。她留下二十五首詩。她發現「只當自己」太難了。舊金山,1969 年 7 月。
有愛的人掙脫標籤#
人創造了「時間」,卻淪為時間的奴隸:明明不餓,因為十二點到了就得吃;一堂課正精彩,鈴聲一響大家就衝出去。閱讀第一組正興奮,老師卻說「時間到了,換第二組」。沒有人是按時鐘、按方塊在學習的——你是整體地學一切,而我們卻硬把心智切成「拼字時間」「西進運動時間」。
同樣地,人創造了「文字」本該幫我們溝通、讓我們自由,文字卻變成困住我們的箱子和袋子。李瑞(Timothy Leary)說:「文字是現實的凍結。」
我們在孩子還無法真正理解、無法反駁之前,就教會他們字詞的「意思」——於是我們用文字傳授恐懼、傳授偏見。
別人只要戳你一下說「小心那個巴士卡力,他是共產黨」,我從此就完了,我說的一切都會被「共產主義」這個詞過濾。可是一項調查顯示,一般人根本說不出共產主義是什麼(有位女士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華盛頓最好別有這東西。」)。「黑人」「墨西哥裔」「新教徒」「天主教徒」「猶太人」也一樣——你一聽到標籤,就以為自己全懂了。沒人肯問一句:他會哭嗎?他有感覺嗎?他愛他的孩子嗎?
有愛的人駕馭文字,而不被文字駕馭:只在親身體驗後才決定一個詞對你的意義,而不是輕信別人告訴你的。
延伸故事:一個「wop」和「dago」不會告訴你的事
巴士卡力生於洛杉磯的義大利移民家庭。一歲時全家回到瑞士義大利邊界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 Aosta——那裡人人相識、彼此照應:瑪麗亞病了,全鎮都知道,都送雞、送南瓜、幫忙帶孩子。五歲時全家搬回洛杉磯,文化衝擊巨大:突然被丟進一座沒人在乎你死活的城市。當時黑手黨橫行,每個義大利人都被當成黑手黨;他被叫「dago」「smelly wop」。父親說:「別放在心上,人家取名字罵你,那不代表什麼。」
但那確實傷人,因為那是一種「拉開距離」的手段——他們用「wop」「dago」稱呼他,卻永遠學不到關於他的任何事:
- 他們不知道媽媽在故鄉是歌劇演唱家,爸爸是侍者;一家人多到足以排一整齣歌劇,八歲的他已能唱五部歌劇的任何角色。
- 他們不知道媽媽深信大蒜能治百病,每天早上把大蒜抹在小手帕上綁在孩子脖子上送去上學。(他小學全勤——他的理論是:沒人靠得夠近來傳染他。)
- 他們也不知道爸爸是位大家長:週日餐桌上,每個孩子都得說出當天學到的新東西才能離席。孩子們事先翻百科全書:「尼泊爾人口一百萬……」爸爸對什麼都不覺得微不足道,會轉頭問媽媽「你知道嗎……」。直到今天,巴士卡力入睡前若答不出「Felice,你今天學到了什麼?」,還會爬起來翻百科學一樣新東西。
「也許這正是教育的全部。但這些,都不是叫我一聲『dago』『wop』能知道的。想認識我,你得走進我的腦袋裡。」
同樣地,我們把孩子貼上「智能障礙」的標籤——那到底告訴了我們什麼?「我從沒見過一個『智能障礙的孩子』,我只見過孩子,每一個都不一樣。」有愛的人對標籤說:「到此為止。」
有愛的人痛恨浪費、拒絕虛偽#
羅斯坦(Leo Rosten)說:「殘忍出自軟弱;溫柔只能來自強者。」教育需要夠強的人願意站出來說:「這是虛偽的,我們不幹了。」
延伸故事:Mrs. W. 的火箭與那間商店
一位滿懷熱忱、剛拿到自己一年級班級的年輕老師,翻開《課程指南》,發現學區規定一年級要「教商店」——花六週用黏土捏香蕉,最後帶去逛超市。這些孩子從兩三歲就被推著購物車在商店裡打翻康寶濃湯罐,天天跟媽媽去。她問孩子:「想不想學商店?」孩子答:「爛透了。」
麥克魯漢的研究指出,孩子平均在上幼兒園前已看了五千小時電視,見過天然色的死亡、災難、戰爭與屠殺——你卻想用「小狗說,上、上」來激發他們。
於是她改問:「那你們想做什麼?」有個孩子說爸爸在噴射推進實驗室工作,可以帶火箭來,全班一起「飛上月球」。第二天爸爸真的帶來一具小火箭模型,講解構造、把生字寫在黑板上——這是一年級!孩子們學到不可思議的數學概念,週六還去實驗室看真正的火箭。
督導走進來,看到滿牆連她自己都認不得一半的生字和公式,問:「你的商店在哪裡?」老師解釋孩子想飛上月球……督導甜甜一笑:「但你讀過課程指南了吧?第一單元是商店。你會弄一個的,對吧,親愛的?」
於是老師問孩子:「你們想不想讓 Mrs. W. 明年還留下來?」孩子說想。「那我們就得有一間商店。」孩子們說:「好,但我們快點弄。」他們把六週的單元兩天做完,捏好黏土香蕉。此後每次督導一來,孩子就走到收銀機前問:「要買黏土香蕉嗎?」督導滿意離開後,他們又繼續飛向月球。
「我們不能再允許這種事繼續下去。總得有老師站出來說:我不會再帶他們去逛另一間商店了。」
有愛的人保持自發#
巴士卡力最想看見的,是人們找回自發性(spontaneity)——那種孩子般說出真實感受、也容易與別人的感受相調和的自發。我們被「別人告訴我們該是什麼樣子」統治得太久,以致忘了自己是誰。
- 禮儀書(Emily Post)說「淑女不放聲大笑,只輕聲吃吃地笑」「人不發怒」——你把一切都憋在心裡,然後進了精神病院。
- 老師如果今天心情不好,與其整天緊繃著脖子喝令「坐下」,不如一開始就坦白:「孩子們,今天輕聲點,老師心情不太好。」孩子認得出一個真實的人,會安靜地在教室裡走動,彼此提醒。
- Johnny 說了好笑的話,老師卻在辦公室笑翻、當著孩子面板起臉說「夠了」。為什麼不能直接對他笑?
觸碰,是最直接的連結。當你觸碰一個人,你就確認了他的存在。
看看電梯門一開——大家像殭屍般面朝前、手貼兩側,深怕碰到別人。巴士卡力偏要背對門站著,看著大家說:「嗨!要是電梯卡住、我們能彼此認識一下,該多好?」結果下一層樓門一開,所有人都逃了出去:「電梯裡有個瘋子,他想認識我們!」
誰說男人不能哭?想擁抱就擁抱,想哭就哭。擁抱是好的——不信你試試。
延伸案例:唐吉訶德,以及那位鄰座女士
巴士卡力說自己非常認同唐吉訶德——這隻可愛的貓衝向風車,被打得人仰馬翻,爬起來再衝。合上書時他想:這人也許磨出了一身老繭,但他真真切切地活過。音樂劇《夢幻騎士》結尾,唐吉訶德死去,眾人為他哭泣,他卻不為自己的死哭泣,因為他活過。
看戲時巴士卡力淚流滿面,鄰座女士戳戳丈夫:「你看,那個男人在哭。」他心想:「我給你點真材實料回去跟朋友說吧」,於是掏出手帕放聲大哭。「她也許會忘了唐吉訶德,但她永遠忘不了我!」
有愛的人不遺忘自己的需求#
我們花掉所有時間去滿足生理需求——吃得好、住得好、生病看醫生——卻遺忘了最重要的內在需求:被看見、被知道、被認可、有成就、能享受這個世界、看見生命持續的奇蹟。我們不再看著彼此、不再聽彼此、不敢觸碰彼此,連對自己的孩子都是。(洛杉磯甚至有條市政法規,把兩個男人相擁列為輕罪。)
- 桑頓・懷爾德(Thornton Wilder)的《小鎮風光》(Our Town)裡,死去的小 Emily 獲准回到十二歲生日那天,卻發現媽媽忙著烤蛋糕、爸爸忙著賺錢、哥哥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一個人肯停下來看她一眼。她站在舞台中央哀求:「拜託,誰來看看我就好。我不要蛋糕,不要錢,看看我就好。」沒人回應,她只好說:「帶我走吧。我已經忘了當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沒人看任何人,沒人在乎了,是嗎?」
- 這正在發生:孩子長得太快,你一抬頭他已是青少年、快結婚了,而你錯過了看著他們臉龐的喜悅——因為你一直忙著為他們奔波。「不是目標,是旅程才是人生。你到達了目標,得到什麼?一輛凱迪拉克。凱迪拉克是冰冷的床伴。」
- 一顆石頭、一句「好漂亮的洋裝」就夠了。你只要低頭對小 Sally 說一句,她會把那件洋裝穿上一整年——因為你看見了她。
兩項研究印證了這一切:
- 佩吉(Ellis Page)的實驗:A 組作業只打分數,B 組加一個詞(good、fine),C 組則寫一封信(「你的文法慘不忍睹……但你有最美的想法,我真想幫你發展它」)。結果 A 組原地踏步,B 組停滯,C 組成長了。
- 《教室裡的畢馬龍》(Pygmalion in the Classroom):研究者假稱一套測驗能預測哪些孩子今年會「智力躍進」,實則隨機抽名字。老師說「胡安妮塔就算塞進大砲也躍進不了」,可到頭來,名單上每個名字都真的躍進了。你期待什麼,就得到什麼。
如果你每天早上不會因為要走進那間滿是明亮眼睛、等著你帶他們奔向知識盛宴的孩子的教室而興奮——那就滾出教育界!去做別的,別再一早就扼殺孩子。
我們都需要被肯定,需要自由。梭羅(Thoreau)說:「鳥兒從不在洞穴裡歌唱。」我們也一樣。要學習,你就得自由——自由地實驗、嘗試、犯錯,那正是學習的方式。「別把你的糾結塞給我,讓我去發現並克服我自己的。」
巴士卡力以羅斯坦(Leo Rosten)的話作結:
我們每個人在某個小小的、隱秘的角落,都有一點瘋狂……人在根柢處都是孤獨的,都渴望被理解;然而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另一個人,即使對愛我們的人,我們也始終是半個陌生人……殘忍出自軟弱,溫柔只能來自強者……把人——無論多老、多有份量——都當成孩子來看,你會更懂他們;因為我們多數人從未真正成熟,只是長高了……唯有把頭腦與心推向我們能力的極限,快樂才會到來。生命的目的,是去重要——去代表什麼,去有所作為,讓我們活過這件事本身,留下一點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