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的時代#
從古希臘羅馬的桂葉冠到當代「史上最大預付金」,文學獎項自古有之。「桂冠詩人」(Laureateship)也是一種獎——丁尼生 42 年的桂冠詩人任期確認了他在詩界的至尊地位(見第 22 章)。
但**「系統性組織的文學獎」純然是 20 世紀現象**:
- 法國龔固爾獎(Goncourt):1903 年首屆。
- 英國 1919 年、美國 1921 年跟進。
- 此後爆炸式生長。
犬儒派說:文學獎已成了傳說中的「聖誕派對禮物」——人人都得有一份。
全世界數百個獎,每年增添。
五花八門的「分類獎」#
- Encore:年度最佳第二部小說。
- Edgar:年度最佳推理小說(取自類型開山祖師愛倫坡)。
- Walter Scott:年度最佳歷史小說。
- Women’s Prize for Fiction:女性小說獎(前身 Orange Prize,2013 起改 Baileys Prize)。
- Costa Book of the Year:跨文類年度最佳書。
- T.S. Eliot Prize:年度最佳詩集。
- Bad Sex in Fiction(《文學評論》出品):嘲諷意味——年度小說中最差的性愛描寫。
最大現金獎在美國:麥克阿瑟基金會「天才獎」(McArthur Genius Grants),50 萬美元,只因你是天才。
所有這些獎共通的一點:評判標準從不太具體——評審委員會有自由裁量權。
為什麼這個時代這麼多獎?#
一、競爭時代#
「贏」是一切。「人人都愛賽馬」——獎項把贏家輸家的刺激注入文學,讓文學變成體育場、競技場。
過去二十年,博彩商開始為布克獎(英國)、普立茲獎(美國)開盤接賭。頒獎典禮越來越像奧斯卡——只差紅毯,但很快會有的。
二、不耐#
歐威爾說:判斷文學好壞的唯一裁判是時間。
文學剛問世時我們是糟糕的判官——書評家更糟,常被迫在數天內「權威」評斷。
歷史上看走眼的例子:
- 早期書評抱怨《柳林中的風聲》「對鼴鼠的冬眠習性動物學上不正確」——大概沒錯。
- 莎士比亞當代:許多人押 Ben Jonson 比莎翁高。
- 狄更斯被嫌「low」(低俗);當時挑剔的讀者推薦薩克萊(Thackeray)。
- 《咆哮山莊》被勸:不必讀。
幾十年後迷霧散去——這些書成了「典律」(canon)、進入課堂。但讀者「想現在就知道」——他們活不到一百年後聽歷史的判決。獎項滿足這份需求。
三、路標#
我們需要在浩瀚當代文學中找路:暢銷榜?本週評論?地鐵廣告?朋友提到的「不可錯過」之書?
由冷靜俯瞰整片場域的專家評審所謹慎選出的獎項——是最可靠的路標。
四、書業的最愛#
書業熱愛文學獎,因為它減低了這個行業性的不確定。
業內慣行的比例:每四本書虧錢,需要一本賺錢的書補回——加上運氣,總體才平衡。
一本書若掛上得獎徽章,勝率立刻拉高——甚至作者下一本書也可能「順帶受惠」。
不必非得是冠軍:入圍短名單,甚至長名單,就足以提升「能見度」。
主要的幾個獎#
諾貝爾文學獎(1901 起)#
諾貝爾獎是世上最重要的文學獎。
由瑞典發明黃色炸藥的諾貝爾(Alfred Nobel)遺產設立——有人說這是「道德補償」。由瑞典學院在匿名專家建議下評審。
- 北歐有自己的偉大作家(易卜生、史特林堡、漢姆生)。
- 從一開始,諾貝爾的網就撒向全世界——歐洲邊緣的瑞典反而適合做客觀公正的判斷。
- 重要成就之一:把文學「去地方化」——讓我們把文學看成屬於世界,而不是某個國家。
- 標準:終身成就,獎給那些寫出「朝向理想方向最傑出作品」的作家。
委員會也認為自己對國際政治有影響——選擇巴斯特納克(Pasternak)與索忍尼辛(Solzhenitsyn)時,清楚蘇聯不會放他們去領獎。
每年都有「應得而未得」的爭議與傳說:
- 康拉德是因為《特務》(The Secret Agent)裡的炸彈惡棍而錯失?
- 葛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是因為在《英格蘭使我》(England Made Me)裡冒犯了瑞典「火柴大王」克魯格(Ivar Kreuger)?
- 1971 年熱門人選 W.H. 奧登若沒有在越戰時期成為美國公民,是否就會得獎?
這些八卦每年都為公布日增添風味——也反向證明這個獎的份量。
法國龔固爾獎(1903 起)#
從文學批評角度,最「純」的獎。
- 由文壇大老愛德蒙·德·龔固爾(Edmond de Goncourt)捐贈設立。
- 評審 10 人,皆文壇耆宿,長任。每月於餐廳聚會(這是巴黎的獎,對吧)一次選書。
- 文學品質是唯一標準。
- 獎金 10 歐元——刻意微薄,強調「這不是錢的事」。
- 但每月那頓午餐,大概貴得驚人。
美國國家圖書獎(1936 起)#
人稱「文學的奧斯卡」。
- 起於大蕭條,由出版商與美國書商協會發起,提振低迷產業。
- 多年下來分類繁多——幾乎和市區書店書架一樣多。
- 2012 年甚至連 E.L. James 的《五十道陰影》都得了一個小獎。
太多獎反而弱化衝擊——和奧斯卡一樣,又一個信封打開時觀眾已開始打哈欠。
布克獎(1969 起)#
當今世界第一的小說獎。
- 設立時被稱為「英國版龔固爾」。
- 但與龔固爾不同,布克擁抱商業——豐厚現金獎金 + 巨幅銷量加持。
- 原贊助商 Booker McConnell 在西印度群島經營甘蔗——某年得主約翰·伯格(John Berger)用獲獎致詞攻擊「殖民」恩主,並把一半獎金捐給黑豹黨。
- 近年贊助轉為對沖基金,更名 Man Booker。盎格魯-撒克遜實用主義——和資本主義成交沒問題。
對比評審:
- 龔固爾 10 位長任評審,全是文壇人。
- 布克 5 位評審,只任一年,來自「真實世界」(有時甚至演藝圈,引發爭議)。
書業愛獎,也愛它伴隨的爭議——獎前獎後皆然。
評審名單、長名單、短名單的策略性釋出,每場最終是頒獎晚宴 + 電視轉播 + 懸念 + 激辯。過程中,大量小說被買、被讀。
文學獎是好事嗎?#
多數人會說「是」——至少它讓文學被閱讀。但要把它放在更廣闊(且快速變遷)的文學景觀中看。
文學節:書迷的演唱會#
二戰後迅速擴張的另一現象——書展與文學節:
- 規模大小不一,把書迷聚在一起。
- 以斯文的方式,已成「文學的流行演唱會」。
- 大批書迷讓作家面對面感受讀者偏好;出版社密切觀察「書帳篷」裡賣什麼。
讀書會:草根運動#
更近的是各地讀書會的爆炸式成長:
- 同好聚會討論共讀的書。
- 沒費用、沒規則——只有對值得讀的書的批判分享與生動討論。
- 一場場「心智的相遇」。
出版社如今為讀書會包裝書籍——附上作者訪談、討論題綱。
它們精神上是民主的:不從上而下指定讀什麼,反而是「Oprah 推薦」比《紐約書評》、《倫敦書評》、《世界報》好評更能影響選書。
讀書會讓「讀」這件事保持鮮活與愉悅——少了這個,文學自身將會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