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在 21 世紀真正全球化#
「世界文學」(world literature)一詞,拆開來看,意涵不少。先看三個案例。
案例一:來自冰島的拉克斯內斯#
冰島是地球上最小、最孤立的文學社群之一:
- 維京人在 9 世紀抵達這片寒冷岩荒之島。
- 接下來兩個世紀稱為「薩迦時代」(Saga Age)——「saga」(古諾爾斯語:講過的故事)就是冰島人說、至今仍說的語言。
- 13 世紀有一批驚人豐厚的英雄詩——關於建國的部族、與部族間的英雄式血仇。
喬叟之前一個世紀,諾爾斯文學已是世界文學的榮光之一——但僅有幾千人熟悉,儲存在這個小國的集體記憶裡,世代深情吟誦。
1955 年,拉克斯內斯(Halldór Laxness)獲諾貝爾文學獎(諾貝爾委員會說:「從沒有更小國家的作家得過此獎」)。獲獎主因是 1934 年的傑作《獨立人民》(Independent People)——這個書名本身就是冰島的傲然描繪。
故事:
- 主角 Bjartur 家族已當了「三十代」自耕農——從薩迦時代起。
- Bjartur 浸潤在民族詩歌中,獨自走過寂寞山丘牧羊時不斷向自己誦詩。
- 20 世紀正在永久改變他的生活方式——這個冰冷、偏遠、微小的地方,突然引起外面世界的興趣。
Bjartur 的故事與他鍾愛的薩迦一樣蕭瑟、英雄式、悲劇。
拉克斯內斯在獲獎致詞中刻意強調:他的小說與舊諾爾斯吟遊詩人在土屋中講述的故事像臍帶一樣相連——而現在這份土屋裡的根源被翻譯成數十種語言,被全球數百萬人閱讀。
結論:文學若夠偉大、夠普及,即使根扎得多深,也不再被國界所困——它能跨越國界。
案例二:莫言與中國#
最大的文學社群當屬中國——龐大規模、13.5 億人口、千年文明。但即使最博覽群書的西方讀者,多半也叫不出超過半打中國作家。
2012 年諾貝爾獎頒給莫言:
- 重要作品《天堂蒜薹之歌》(The Garlic Ballads)。
- 1989 年六四前數月出版,隨即被撤回。
- 作者多次與當局為難。「莫言」是筆名——意思是「別說話」。
故事:
- 設定於莫言(1955 年生於農民家庭)長大的偏遠地區。
- 千百年來在肥沃山谷耕種的農民,被黨官員下令只能種大蒜——農業上完全不合理,字面意義就臭氣熏天的命令。
- 農民反抗,被殘酷鎮壓——黨命令的就要種大蒜。
與筆名相反,他確實在說話——而且對世界說,不是只對同胞。
結論比拉克斯內斯複雜:世界突然對中國文學感興趣,是因為中國以驚人的速度成為 21 世紀超強。
拿破崙傳說中說中國:「讓她沉睡吧;當這條龍醒來,她會搖動世界。」
龍醒了——中國不再沉睡,也不再被忽略,它的文學亦然。
全球化不只是地緣政治事實,也是一種心智狀態,文學如今是這份心智的一部分。
案例三:村上春樹#
第三個案例——村上春樹:
- 在多種語言中銷售與聲望兼具,「旅行能力」(travel well)極佳。
- 海外讀者多於國內。
- 代表作三部曲《1Q84》(2010 年完結)——東京排隊數小時搶首批。
故事:
- 風格魔幻寫實(見第 36 章):忍者、暗殺、Yakuza 黑幫、平行世界、令人困惑的時間錯位。
- 完全費解,但這正是讀者一邊啃一邊享受的。
書名來源:「1984」用日文發音念起來像「IQ84」——這是對歐威爾《一九八四》的致敬。
卷首引言:「It’s only a paper moon」——1930 年代美國流行歌曲(Harold Arlen)。
村上自言創作受杜斯妥也夫斯基啟發。
結論:村上是「知道自己被世界閱讀、為世界寫作」的小說家。他從世界各處吸收影響,化為己有。
全球暢銷的數量級#
當作家有幸全球化,他們的收入可以與跨國公司一較高下。
- J.K. 羅琳:2013 年是英國第 30 富,而且是這個排行榜中唯一每一便士都是自己賺的人(不是繼承的)。
- 沒可口可樂富,但《哈利波特》在跟可口可樂喝得到的地方一樣多的地方被閱讀。
全球化怎麼發生的?簡史#
全球文學的能量背後,是世紀級的通訊系統、國際貿易、與某些「世界語言」的主導。
文學史大半時間,旅行只能靠步行、馬車、帆船。文學反映了這份限制。讀數百年前的文學,最大挑戰之一就是調整自己接受「他們的視野比我們近得多」。
莎士比亞從沒預期他的劇作會在倫敦(最遠頂多英國其他城鎮)以外的地方上演。如今全球數十億人讀他、研究他。
19 世紀:通訊革命#
- 柏油路讓 W.H. Smith 報業帝國(口號「First with the News」)以包租過夜驛馬車快速配送報紙。文學以雜誌形式跟著朝報旅行。
- 1860 年起 W.H. Smith 在火車站架設小書亭,還辦租書服務——你可以在尤斯頓站借一部狄更斯,在十小時的愛丁堡之旅中讀完,下車時於 Waverley 站歸還。
- 1840 年「一便士郵政」(Penny Post,特洛勒普 Trollope 在郵局任職時參與設計):全國日日通信、城市間每數小時通信一次——幾乎和電子郵件一樣快。
- 蒸汽動力大幅縮短航程——特洛勒普部分名作《巴塞特塔》(Barchester Towers, 1857)就是搭火車環遊英國時寫的;《我們今日的生活方式》(The Way We Live Now, 1875)——光書名就有寓意——是搭蒸汽船赴美澳紐時寫的。
- 美國橫貫鐵路最後「金釘」打下後,新書(許多由蒸汽船從歐洲運來)能在數天內穿越大陸。
20 世紀:無線電與全球網#
1912 年馬可尼(Guglielmo Marconi)的無線電公司啟動全球網路時,廣播了一句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中帕克的話:「I’ll put a girdle round about the earth in forty minutes.」莎士比亞自此真正全球化。國際版權協議(見第 11 章)封住了這個新國際主義。
翻譯:永恆的瓶頸#
流行音樂可以跨越語言邊界,觀眾不在乎歌詞意思。文學不行——把字拿走,剩下什麼都沒有。
文學傳統上在語言邊界被攔下。能跨越翻譯的外國文學寥寥無幾。
「翻譯」字面意思就是「搬運過去」——笨重且常常無效率。
- 卡夫卡是 20 世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但第一個英譯本(還不完整)要等到他死後十年才出現。重要作品譯本更晚,部分世界語言至今仍無譯本。
- 柏吉斯(Anthony Burgess,作家兼語言學家):「翻譯不只是文字的事——它是讓整個文化變得可理解的事。」
- 常被歸於佛羅斯特(Robert Frost)的智者之言:「詩,就是翻譯時失去的東西。」
對通俗文學影響較小——讀者只是想翻頁享受。「Scandi-noir」北歐推理(拉森《龍紋身的女孩》之後一波)即使翻得生硬也能撐下來;功能性的散文就夠了。
一個減少中的「翻譯問題」#
語言學家告訴我們:每兩週就有一種語言「死亡」——它們承載的小文學(過去與更令人惋惜的未來)也跟著死。
當代的英語追隨著世界強權,已成為「世界語言」——和兩千年前的拉丁文一樣主導:19 世紀是英國的世紀,20 世紀是美國的世紀,兩個強權「被同一種語言分隔」。21 世紀可能改變這個格局。
小世界仍能茁壯#
文學在任何時刻都太多元,沒有一個概括能涵蓋一切。
- 拉金(Philip Larkin,見第 34 章)一輩子沒出國,自嘲應該不喜歡「灰塵」——他的詩反映這份島嶼性。
- 1978 年諾貝爾獎得主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以意第緒語(Yiddish)寫作——服務的是紐約幾千人的小社群。米爾頓所謂的「合適的讀者……雖然少」(fit audience… though few)。
小世界仍會茁壯,正如文學史一直如此。但全球這個世界,正像宇宙本身一樣以驚人速度膨脹——這件事是新的、令人興奮的、且不論好壞——無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