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茲華斯的一個早晨#
1800 年 10 月某清晨,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在他鍾愛的湖區山野散步。整夜風雨,此刻陽光燦爛——新的一天、新的世紀。30 歲的他正當壯年。
- 看到一隻野兔奔過,雨後草上水珠映出虹彩。
- 聽到雲雀(skylark)在不可見處鳴唱。
- 充滿那種他稱為「喜悅」(joy)的感覺,「像男孩般快樂」。
但很快,他陷入了「朦朧的悲哀」(dim sadness)。為什麼?
他想到當代詩人多半下場淒涼:
- 摯友柯立芝(Coleridge):吸食藥物、雖天才卻無法寫完幾行以上的長詩。
- 神童查特頓(Thomas Chatterton):青少年時自殺,因偽造文書事跡敗露。
- 彭斯(Robert Burns):酗酒早逝。
華茲華斯寫下這兩行,提出詩中央議題:
「我們詩人少時自喜悅起步;終了卻是消沉與瘋狂。」 (We poets in our youth begin in gladness; / But thereof come in the end despondency and madness.)
這是詩人的命運嗎?是天才必須付的代價嗎?
偉大詩篇從何而來:喜悅,還是絕望?#
不容易快速回答。看你怎麼挑:
當代被誦讀最多的詩——歐盟五億人的「國歌」——席勒與貝多芬的〈歡樂頌〉(Ode to Joy):
Joy, bright spark of divinity, Daughter of Elysium… All men become brothers…
但灰心一些的人會覺得,最偉大的詩往往出自低谷而非高峰。對照艾略特《荒原》中的詩人形象——提瑞西亞斯(Tiresias):旁觀生命、被詛咒永不死、永遠變老;他超越了性別(雙性兼具);什麼都看過,全然枯燥地看過,且必須一遍遍再看。
艾略特在另一首詩裡說:「人類不能承受太多現實。」——而詩人的義務就是直視現實。
弗洛伊德的觀點:偉大藝術源於神經症#
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認為偉大藝術源於神經症,而非心理「正常」。
比喻:牡蠣裡那粒令牠不適的砂礫,正是珍珠的成因。
過去半世紀許多詩人不再逃避「消沉與瘋狂」,而是鑽進去探索——穿過一層層珍珠,找到中心那粒創造性砂礫。
違反艾略特的「金規」#
這些「崩壞鑑賞家」(connoisseurs of breakdown,小說家費茲傑羅 F. Scott Fitzgerald 稱為 crack-up)刻意違背艾略特的詩之金規:
「藝術家越完美,他內在「受苦的人」與「創造的心」就越完全分離。」
- 艾略特認為非個人性(impersonality)是詩應通過的濾鏡。
- 葉慈也類似主張:詩人必須從面具或「人格替身」(persona / alter ego)後寫作,把自己排除在外。
「最基本的詩學錯誤——尤其在現代詩——就是把『說話者』當成『詩人』。」這也是最常見的錯誤。
但「受苦的那個人」——詩人自己——正是 20 世紀後期崩壞詩人故意要呈現的主題。這是「沒有面具」的詩。
羅威爾:〈在藍中醒來〉#
羅威爾(Robert Lowell, 1917–77)是這個刺激而危險新領域的公認先驅。
代表作〈Waking in the Blue〉是首破曉詩——記錄他自己(不是某個提瑞西亞斯,不是面具,就是 Robert Traill Spence Lowell IV 本人)一日的開始:
- 場景:新英格蘭某精神病院封閉病房。
- 夜班護士是波士頓大學學生,正在打瞌睡,書包裡放著 I.A. 理查茲(艾略特派主張詩要絕對非個人化)的《意義之意義》——
- 諷刺的是,這首詩裡的羅威爾,個人化得不能再個人化。
- 病房窗戶塗成藍色擋陽光,並加固以防病人砸窗自殘。
- 結尾:
We are all old-timers, each of us holds a locked razor.
剃刀都鎖著——因為沒有一個病人能被信任不拿開鋒的剃刀自殺。
〈男人與妻子〉#
另一首〈Man and Wife〉:
- 開場是清晨夫妻並躺床上(又是首破曉詩)。
- 升起的太陽以刺眼的紅色沐浴他們。
- 他們平靜——是因為服了強效鎮定劑 Miltowns。
- 紅色不是浪漫,而是憤怒、暴力、仇恨的顏色。
- 他們不是恩愛夫妻,而是一對瀕臨痛苦分手的男女;藥是唯一把他們綁在一起的東西。
羅威爾本人英俊瀟灑、極不穩定,三段婚姻全都收場慘烈。
普拉斯:〈拉撒路女士〉#
羅威爾在波士頓大學開創寫課(〈在藍中醒來〉裡那位夜班護士就是學生)。最傑出的學生是詩人西爾維亞·普拉斯(Sylvia Plath, 1932–63)。
她最後幾個月(與丈夫休斯痛苦分居後、自殺前)寫的詩,把羅威爾的「生命研究」(life studies)推到比羅威爾更極致的地步。
代表作〈Lady Lazarus〉開頭:
I have done it again. One year in every ten I manage it –
「it」指自殺嘗試。聖經中的拉撒路(Lazarus)是被耶穌從死中喚回的人。
普拉斯寫此詩時 30 歲,已三度自殺未遂。第四次成功了。
這首詩——與其說「生命」研究,不如說是「死亡」研究——身後出版。讀來,靈魂發寒。
普拉斯與英美兩種詩風#
普拉斯是美國人,與英國詩人休斯(Ted Hughes)結婚後居住寫作於英國。兩國都聲稱她屬於自己。
- 英國詩傳統(從丁尼生到哈代)常浸著一脈廣義的憂鬱——比羅威爾、普拉斯的極端溫和,更接近華茲華斯所說的「消沉」(despondency)而非「瘋狂」(madness)。
拉金:英式憂鬱的桂冠#
當代英國消沉詩的「桂冠」公認是拉金(Philip Larkin, 1922–85)。
代表作〈Dockery and Son〉:
- 拉金中年回到牛津母校。
- 聽說同學 Dockery 的兒子如今在這裡念書。
- 拉金沒結婚、沒孩子——他冷冷地說,那不是「增益」(increase),而是「稀釋」(dilution)。
- 結尾是壯麗的悲哀冥想:人生先是無聊,然後是恐懼,無論你做什麼,它就過去了——你死了,對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一無所知。
拉金的「崩壞」#
拉金的崩壞獨特:他很早就完全停止寫詩了。被問為什麼——
「不是我放棄了詩,是詩放棄了我。」
一種「創造精神的自殺」。
華茲華斯的「韌性」答案#
回到華茲華斯。他那首詩的結論:詩人最需要的是「韌性」——詩名為〈Resolution and Independence〉(決心與獨立)。
英美詩裡始終有一脈倔強的「我會活下去」——明知最壞,仍不投降。
- 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不要溫順地走進那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休斯:最強硬的現代詩學#
約克郡人泰德·休斯(Ted Hughes, 1930–98)是這個強硬學派中最強硬的。
他承認:「詩的最深核心……從每一個有記載的案例看,都是『痛苦的聲音』。」
但這聲音不該是投降或順從,甚至不該對痛苦過度感興趣。
代表詩集就叫《Crow》(烏鴉):
- 烏鴉不是雲雀、畫眉、夜鶯(濟慈、雪萊、哈代、華茲華斯所傾慕的鳥)。
- 烏鴉是一種「英國禿鷹」——以腐肉與爛物為食,但堅毅活著、攻擊性強。
- 在英國,常見烏鴉在轟鳴的高速公路旁的垃圾堆覓食。
- 論生存機率,押烏鴉,不押雲雀。
詩學的「辯證」#
哲學家所謂「辯證」(dialectic)——兩股對立力量的衝突與會合,正是當代英文詩的縮影:
- 崩壞鑑賞家(Lowell, Plath, Larkin):往內挖深,從內在開採痛苦。
- 參戰派(Hughes, Thom Gunn):相信行動、與外部世界交鋒——以 Gunn 所謂「戰鬥條件」對抗。
雙方都有強烈的詩。但有件事得說——
崩壞鑑賞家那一邊,幾乎沒有「喜悅」。
拉金與休斯的隔空互嗆#
兩派也彼此交火:
- 拉金私下嘲諷休斯與 Gunn 是兩個「愛擺硬漢」(wannabe hard men)的吹牛者。
- 給休斯起綽號「Incredible Hulk」與「Ted Huge」,還寫了模仿其暴力詩風的滑稽戲擬。
- 兩人去世後出土的資料卻顯示:他們其實讀彼此的作品,偶爾甚至從中創造性地汲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