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史上最震撼的開頭之一#
「葛雷高爾·薩姆莎清晨從不安的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
這是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短篇〈變形記〉(The Metamorphosis)的開場。
卡夫卡其實大概不在乎我們讀不讀。臨終(40 歲死於肺結核)他指示朋友兼遺囑執行人布羅德(Max Brod)「最好別讀就直接燒掉」遺稿。
幸好布羅德違抗了。卡夫卡跨越卡夫卡,向我們開口。
卡夫卡的核心:荒謬#
對卡夫卡而言,人的處境遠遠超越「悲劇」或「憂鬱」——它是「荒謬」(absurd)。
- 他相信整個人類是「神某個不順之日」的產物。
- 沒有任何意義能讓我們的人生說得通。
弔詭的是——這份「無意義」反而讓他的小說(《審判》The Trial 那場什麼都沒處理的「審理過程」)與短篇〈變形記〉成為讀者可以隨意投射意義的鏡子。
歷年讀法:
- 反猶寓言:葛雷高爾變成蟑螂,預告對「害蟲種族」的犯罪式滅絕(卡夫卡是猶太人,僅比希特勒大幾歲)。
- 預示帝國解體:1915 年發表,預言 1918 年奧匈帝國崩潰——身在波希米亞布拉格的卡夫卡與同胞一夜醒來身分消失。
- 父子關係:卡夫卡父親是粗魯的商人;父親每次拿到他的稿子都原封不動退回。父親鄙視兒子。
但所有「意義」最終都會崩塌——因為卡夫卡宇宙裡沒有更深層的意義支撐它們。
即便如此,荒謬主義文學仍有「使命」:主張文學跟其他一切一樣是無意義的。
卡夫卡的後繼者貝克特(Samuel Beckett)總結得最精準:
作家「沒有東西可以表達、沒有東西能憑以表達、沒有表達能力、沒有表達慾望——卻有表達的義務」。
《城堡》的開頭:所有東西都顫抖著謎#
「K. 抵達時已是深夜。村莊埋在深雪中。城堡之丘看不見了,霧與黑暗把它包圍,連最微弱的光都看不到一絲城堡的暗示。K. 站在從大路通往村莊的木橋上良久,凝視向那看似的虛無。」
這段話每個元素都有謎:
- 「K.」是名字,又不是名字(是「Kafka」嗎?)
- 黃昏——日與夜之間的「無時間」。
- K. 站在橋上——外部世界與村莊之間的懸浮之地。
- 霧、黑暗、雪三重包裹城堡。前方究竟有沒有東西,還是只有「空無」?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從哪來、為何而來。他永遠到不了城堡,甚至無法確定它存在;但那是他的去處。
卡夫卡生前的默默無聞#
- 以德文寫作。
- 健康允許的時段,他在故鄉布拉格的國家保險局上班(據說做得很好)。
- 學過法律,職業是公務員。
- 與女性、家庭關係皆痛苦。
- 死前文學天才未及綻放,去世後數十年僅是德語文學史的一個小註腳。
「卡夫卡革命」:1940–60s#
- 1930 年代:作品(《城堡》最先)譯入英文,啟發少數作家、卻讓多數讀者一頭霧水。
- 二戰後:他在巴黎被「復活」。
- 1940 年代:被法國存在主義者奉為「無神宇宙的祖父」。
- 1960 年代:席捲全球。世界變得「不是歐威爾式、就是卡夫卡式,可能兩者皆是」。
「卡夫卡不再讓人困惑——他開始解釋世界。他的時代來了。」
卡繆與〈薛西弗斯神話〉#
卡繆(Albert Camus)著名隨筆〈薛西弗斯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
「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自殺。」
呼應卡夫卡的格言:「理解開始的第一個徵兆,是想死的願望。」既然人生無意義,為何不?
故事意象:薛西弗斯被詛咒永遠把石頭推上山,又看它滾下——毫無意義。面對這個命運,只有兩種可能回應:自殺,或反抗。
卡繆在這篇隨筆後附了一段長註——〈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與荒謬〉——向他的精神導師致敬。
《異鄉人》:卡繆的小說傑作#
寫於納粹佔領下的審查中。
- 場景:阿爾及爾(名義上是法國本土的一部分)。
- 開場:「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確定。」
- 主角莫梭(Meursault)什麼都不在乎——他坦言已「失去記錄自己感受的習慣」。
- 他無緣無故地槍殺一個阿拉伯人。唯一的解釋(連活命都懶得辯):「那天太熱了。」
- 走上斷頭台時連這也不在乎,他只希望圍觀群眾會嘲笑他。
沙特:小說作為「機器」#
卡繆的哲學戰友沙特(Jean-Paul Sartre)在《嘔吐》(Nausea, 1938)的離題段落中看得最清楚——卡夫卡對小說規則做了什麼:
小說宣稱要「使事情有意義」,儘管它清楚生命本身沒有意義。這份「壞信仰」(bad faith)正是它的「祕密力量」。
沙特說:「小說是把虛假意義分泌進世界的機器」(machines that secrete spurious meaning into the world)——它必要、卻本質上不誠實。
但話說回來——除了我們發明的虛假意義,人生還有什麼?
1955 年:荒謬主義抵達英語世界#
荒謬抵達盎格魯-撒克遜世界的時刻:1955 年 8 月,貝克特《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首次在倫敦俱樂部劇院以英文上演。
- 貝克特是愛爾蘭人,長居法國,雙語並通,浸淫於戰後法國知識生活主流的存在主義。
劇情:
- 兩名流浪漢艾斯特崗(Estragon)與弗拉迪米爾(Vladimir)在路邊。我們不知他們是誰、在哪。
- 他們從頭到尾不停講話——但什麼都沒「發生」。
- 原來他們做了「事情」:他們在等一個叫「果陀」(Godot)的神祕人物或實體。是「God」嗎?
- 結尾:男孩上場,告訴他們果陀今天不會來。艾斯特崗問是否該離開,弗拉迪米爾說:「好,我們走吧。」最後舞台指示:「他們沒有動。」
1950 年代中期,《等待果陀》對英國劇場與文化的衝擊怎麼形容都不誇張。
品特:左掛之美#
對某位曾在地方劇院演過此劇的演員影響尤其深遠——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從演貝克特變為寫貝克特,自承為門徒,後來也獲諾貝爾獎。
品特的成名作《看門人》(The Caretaker, 1960):
- 場景:一棟破爛公寓,三人——兩兄弟與一個外人(流浪漢 Mac Davies)。
- 兄弟之一阿斯頓的腦袋被「療癒性」電痙攣治療打壞。
- 他們打算做點什麼——蓋花園小屋、隨便修修房子。結果只爭吵。
- Mac 一直打算去附近政府辦公室領他的證件,始終沒去。
- 沒人完成計畫,正如弗拉迪米爾與艾斯特崗從未上路。
對話讓人想到貝克特,但品特培養了獨特的「沉默運用」——對話的中斷堆疊出含混的威脅感。
品特的藝術是一種「雄辯地左掛」(eloquently left hanging)的藝術。
史托帕德:荒謬的喜劇面#
最不沉默的劇作家——史托帕德(Tom Stoppard)以煙火般的機智回應貝克特的喜劇。
代表作《羅森克蘭與吉登斯坦死了》(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 Are Dead, 1967):
- 圍繞《哈姆雷特》中兩個背景角色——和弗拉迪米爾與艾斯特崗一樣,他們不能動——他們只是次要角色,能做的只有不停閒聊。
- 風格回應義大利劇作家皮蘭德婁(Luigi Pirandello)《六個尋找作者的劇中人》(Six Characters in Search of an Author, 1921)。
對史托帕德而言,戲劇與心智遊戲就是沙特所謂的「分泌虛假意義的機器」——但在他手中是樂趣,不是噁心或威脅。荒謬也有它的笑聲。
同期的英國「憤怒青年」#
文學從不是只有一個容器。荒謬劇在歐洲的少數派觀眾席間發生,但英國同時有另一個極端寫實的新流派——「憤怒」。
代表作:奧斯本(John Osborne)《憤怒回首》(Look Back in Anger, 1956)。
- 主角吉米·波特(Jimmy Porter)不是薛西弗斯,而是「憤怒青年」(angry young man,這群人後來被這樣稱呼)——對 1950 年代英國憤怒咆哮,丟石頭而不是推石頭。
- 時代背景:大英帝國正死去;蘇伊士運河戰爭是最後屈辱;階級制度勒住了國家活力;君主制如「腐爛下顎裡的金牙」。
- 吉米讀過大學(但不是 Oxbridge),刻意過工人階級生活,本質卻不政治。他的怒氣傾洩在妻子艾莉森身上——她是殖民印度高官的女兒。
評論家肯尼斯·泰南(Kenneth Tynan)稱此劇是「小奇蹟」——「真實呈現了戰後青年」。它為 1960 年代的青年革命(性、毒品、搖滾)鋪了路。
美國戲劇:以另一種方式講「無意義」#
荒謬主義在美國始終沒生根,但舞台上從不缺憤怒:
- 米勒(Arthur Miller)《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 1949)——延續易卜生,攻擊資本主義中產生活的虛假內核。
- 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1947)。
- 艾爾比(Edward Albee)《誰怕維吉尼亞·吳爾芙?》(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 1962)。
- 歐尼爾(Eugene O’Neill)《長夜漫漫路迢迢》(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 1956 死後上演)——把家庭呈現為另一種地獄。
美國戲劇找到了自己訴說「無意義」的方式。
結語:被冷落者的勝利#
20 世紀文學奇蹟眾多。但其中之一是——一個歐洲偏遠邊角的不重要的職員,連「想被讀」都沒有,死後多年竟成為世界文學巨人。
卡夫卡當然會否定我們對他的驚嘆——並且,會因此鄙視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