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topia」這個詞的由來#
「烏托邦」(utopia)字面是古希臘文「好地方」,但若你拿這個詞去和荷馬或索福克勒斯講,他們大概會奇怪地看你。
這個詞是 16 世紀英國人摩爾爵士(Sir Thomas More)發明的,用作他描繪一個「一切完美」的故事的書名。
諷刺的是——摩爾後來因質疑亨利八世的婚姻安排而被砍頭。這暗示他所處的英格蘭,並不算太完美。
文學的「世界軸線」#
文學有神一般的能力——只用想像力就能創造世界。把這些世界放在一條線上:一端是「寫實」(realism),另一端是「奇幻」(fantasy)。
- 越接近作者所處世界,越「寫實」。例如《傲慢與偏見》——基本可以假定就像奧斯汀身處的世界。
- 越遠離作者世界,越「奇幻」。例如《野蠻人柯南》——和作者霍華(Robert E. Howard)所在的 1930 年代德州小鎮毫無關係。
烏托邦小說大多落在奇幻那一端,理由很簡單:從沒存在過完美社會。
兩種烏托邦#
一、預言式(前瞻)烏托邦#
有些作家相信我們正在朝完美邁進——他們的烏托邦是「預言式」。
- 威爾斯(H.G. Wells)《未來世界的形貌》(The Shape of Things to Come, 1933):相信晚 19、早 20 世紀的科技躍進將帶來「科技烏托邦」。
- 這是科幻文學的重要一脈。
二、懷舊式(回顧)烏托邦#
另一些人認為我們正遠離理想世界——他們的烏托邦是「懷舊式」。
- 19 世紀對被都市化與工業革命摧毀的浪漫中世紀的嚮往。
- 貝拉米(Edward Bellamy)《回顧》(Looking Backward, 1887)——美國一個短命的「人民黨」就建立在他的原則上。
各文化的「好地方」#
- 古希臘:柏拉圖的《理想國》——由「哲學王」治理的理性城市。
- 猶太-基督教:伊甸園(過去)+ 天堂(未來)。
- 古羅馬:極樂之野(Elysium / Elysian fields)。
- 穆斯林文化:天園(Paradise)。
- 維京人:英靈殿(Valhalla)——英雄歡慶戰功。
- 共產主義:馬克思預言遠未來「國家枯萎」(withering away of the state)後的社會平等。
烏托邦小說為何往往無聊?#
烏托邦小說(包括摩爾的)的最大問題是——讓人哈欠連連的無聊。
文學最動人的時候,是它採取批判、懷疑、或乾脆唱反調的姿態。「反烏托邦」(dystopian)反而能引發更活潑的閱讀與更挑釁的思考。
反烏托邦四部代表作#
一、布萊伯利《華氏 451》:書本之死#
布萊伯利(Ray Bradbury)的《華氏 451》(Fahrenheit 451, 1953)——書名是紙張自燃的溫度(暗喻文學自身的命運)。
觸發他寫作的是:電視作為大眾媒介的崛起。
- 布萊伯利視電視為書的死亡。
- 書讓人思考;電視則是麻醉劑。
- 電視更可怕的是讓任何獨裁者前所未有地擁有「柔性暴政」(soft tyranny)——普世的思想控制。
故事:
- 主角是「消防員」,但工作不是滅火,而是焚燒倖存的書(靈感顯然來自 1930 年代納粹焚書)。
- 他在某次焚書中順手撿起一本,從此變成讀者與叛逆者。
- 結局是他逃進森林,加入一群**靠記誦把自己變成「活書」**的同路人。火苗未絕——也許。
《華氏 451》的迷人之處:和其他偉大的反烏托邦一樣,它同時是對的,也是錯的。
- 錯:對電視過度悲觀。電視豐富了文化,並未削弱它。
- 對:百分之百準確指出了現代暴政的最有效機制——不需要砍頭、清洗,只要思想控制就夠。
社會對新科技永遠是矛盾的。電腦徹底改善了生活;但《魔鬼終結者》的「天網」(Skynet)是人類死敵。穴居人對火大概也是這種感受——「好僕人,壞主人」。
二、赫胥黎《美麗新世界》:流水線生產的人類#
本章標題「美麗新世界」典出莎士比亞《暴風雨》——米蘭達看到斐迪南時的驚嘆。她從小被父親養在孤島,乍見年輕英俊的紳士便以為外面的世界人人皆是。但願如此。
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1932)以此為題名。
故事設定在 2000 年後——曆法叫「AF632」:「After Ford」(福特之後)兼「After Freud」(佛洛伊德之後)。
- 如果人類能像福特生產 T 型車一樣,用流水線量產呢?
- 如果核心家庭可以被取代(佛洛伊德主張多數神經症源於家庭情感衝突)呢?
- 赫胥黎的答案:「體外發生」(ectogenesis)——嬰兒在瓶子裡,由穿白袍的實驗員製造,無父無母。
結果:
- 完美穩定的社會,每人在分配的階級中安住。
- 全民人工幸福劑「soma」。
- 沒有政治、戰爭、宗教、疾病、飢餓、貧窮、失業(記得這寫於 1930 年代大蕭條)。
- 也——沒有書、沒有文學。
儘管舒適,這不是大多數人想活的世界。
闖入者約翰·野人(John Savage,呼應盧梭的「高貴野蠻人」)——在美洲印地安保留地長大,唯一讀過的書是莎士比亞全集。新世界容不下他,他反抗、被毀;新世界繼續「快樂」運轉。
預言準確度:穩定世界政體不太可能成真。但生物科技改寫社會的方向極為先知性——人類基因圖譜、體外受精(IVF, in vitro 字面就是「在玻璃中」),「瓶中嬰兒」已不是科幻。
問題是:人類獲得這份「製造人類」的力量後,會打造什麼樣的美麗新世界?
三、愛特伍《使女的故事》:宗教右翼的反撲#
愛特伍(Margaret Atwood)的《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 1985)——出版於雷根總統任內,當時許多人認為他靠「宗教右翼」(religious right,基督教基本教義派)的關鍵支持上位。這是這部女性主義未來反烏托邦的起點。
故事:
- 設定在核戰後的 20 世紀末。基督教基本教義派接管美國,更名「基列共和國」(Republic of Gilead)。
- 非裔美國人(被稱為「含的子孫」)已遭清除。女性回到從屬地位。
- 同時男女生育力雪崩式下降。少數還能生育的女性被指定為「使女」——男人的繁殖工具。
- 使女沒有權利、沒有社交,被冠以財產式名字「Of[主人名]」。主角叫「Offred」(「Fred 的財產」)。
- 她與丈夫、孩子試圖逃往加拿大時被捕(小小沙文主義:愛特伍是加拿大人)。
- 結局她似乎成功逃脫,但寫法刻意留下不確定。
容易嘲笑這個預言——2009 年起白宮已有「含的後代」入主,誰敢叫蜜雪兒·歐巴馬或希拉蕊·柯林頓「使女」?
但部分情節異常切中時代——例如美國宗教壓力團體不斷想控制女性的生育權。愛特伍提出的問題,在今天依舊與當年同等迫切。
四、歐威爾《一九八四》:思想警察#
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Nineteen Eighty-Four)為英語多添了一個字——「Orwellian」。
- 寫於 1948 年(書名只是把後兩位數字反過來)。
- 寫作時的英國從二戰中筋疲力盡、貧困、看不到盡頭——彷彿要永遠撙節。
但歐威爾真正瞄準的是更大目標:
- 二戰是民主國家對「極權國家」(totalitarian states,德、義、日)的戰爭。
- 但勝利者陣營中的蘇聯,本身就和戰前德國一樣極權。戰時邱吉爾說:「只要對方反希特勒,我會與魔鬼結盟。」戰後呢?
歐威爾預言:蘇式獨裁與「多個共存的極權超級強權」會是世界的形貌。
故事:
- 英國成了「第一空降場」(Airstrip One),「大洋國」(Oceania)的一個省。
- 由像史達林(連鬍子都像)的「老大哥」(Big Brother)絕對統治——他可能存在,也可能根本不存在。
- 主角溫斯頓·史密斯——歐威爾原書名叫「歐洲最後一人」(The Last Man in Europe)——注定在「再教育」後被消滅。國家全能、永久。
預言準確度:
- 錯:1984 年的英國比 1948 年富庶得多。最後一個極權超強蘇聯(書中「歐亞國」)1989 年瓦解。
- 對:歐威爾與布萊伯利一樣著迷於電視——但他想的是:如果電視可以反看你呢? 這「雙向電視」是書中黨統治的主要工具。
全世界 CCTV 攝影機最多的國家是哪一國?對了——就是「第一空降場」。
我們已活在歐威爾預言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