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史上最神奇的一年#

文學史上「神奇之年」很多,但 1922 年堪稱最神奇——不是因為產量或多樣性,而是因為那一年(與前後幾年)出版的作品,徹底改寫了讀者對「文學能是什麼」的想像

詩人奧登(W.H. Auden)後來說,整個「氣候」(climate)變了。一種新的主導性「風格」登場——「現代主義」(modernism)。

現代主義的源頭#

歷史上可追溯到 1890 年代「世紀末」(fin de siècle,見第 21 章):

  • 全球許多作家開始彼此默契地「創作叛逆」、「脫離隊伍」。
  • 易卜生(Henrik Ibsen)、惠特曼(Walt Whitman)、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王爾德(Oscar Wilde)。
  • 一個共識浮現:作家最大的義務是對文學本身——即使代價是入獄(王爾德),或最新的小說被主教焚毀(哈代)。

當權者從未善待現代主義。它不聽話,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

為何在 1922 年達到頂峰?#

愛德華時代醞釀,一戰崩潰一切舊秩序:

  • 1918 年的世界與 1914 年的世界已不一樣。
  • 戰爭像一場巨大的撞擊,把田野清空——白板(拉丁文:tabula rasa),新事物得以發生。

1922 年的代表作#

那一年改變文學的兩部巨作:

  • 喬伊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
  • 艾略特(T.S. Eliot)的《荒原》(The Waste Land)

加上前後幾年的傑作:

  • 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達洛衛夫人》(Mrs Dalloway)——1925 年出版,但構思並設定在 1922 年。她最爐火純青的「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見第 29 章)作品。
  • 歐文(Wilfred Owen)戰時詩作 1920 年身後出版。
  • 葉慈(W.B. Yeats)1923 年獲諾貝爾獎;他從早期的「凱爾特暮光」(Celtic Twilight)發展成現代主義詩人,回應 1916 後愛爾蘭的內亂。代表作收於 1922 年的《晚期詩集》(Later Poems)。

現代主義的共同特徵#

一、「精疲力竭」與「歸零」的能量#

所有作品都從某種基準零點起步。例如《達洛衛夫人》設於兩場大屠殺的陰影下:

  • 第一次世界大戰:書中砲彈震盪症士兵賽普提莫斯(Septimus Smith)——今日所謂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終究跳窗自殺刺死於鐵欄上。
  • 西班牙流感大流行(1918–21):死亡人數比戰爭本身還多。達洛衛夫人本人剛從重病中康復。

二、源於文學主流之外#

《荒原》與《尤利西斯》最初都先在小型「同人誌」(little magazines)上連載,讀者極小眾。喬伊斯的完整版小說最初在巴黎出版(見第 25 章)——英美主要市場數十年不敢碰,他自己的祖國愛爾蘭甚至禁了半個世紀。

三、流亡與「無歸屬」#

許多重要的現代主義作品出自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所謂的「失落的一代」(lost generation)——沒有「家」市場的作家。

但現代主義不只是「國際性」運動,更精確地說是「超國族」(supranational)——超越任何一國的根源。

  • 艾略特(1888–1965):徹頭徹尾美國人,哈佛畢業,1922 年定居英國(後入英籍)。但《荒原》部分手稿原設定於波士頓,部分章節在瑞士養病期間寫成。這是美國人的詩、英國人的詩、還是「在英國的美國人」的詩?
  • 喬伊斯(1882–1941):1912 年離開都柏林後永不回來。他相信偉大文學需要「沉默、流亡、與狡詐」(silence, exile, and cunning)寫成。「只有在都柏林之外,我才寫得出都柏林」——他在《一個年輕藝術家的肖像》中讓主角形容愛爾蘭是「那頭吃自己小豬的母豬」(the old sow that eats her farrow):母國同時哺育並毀滅你。
  • 勞倫斯(D.H. Lawrence):1921 年《戀愛中的女人》(Women in Love)、1922 年《亞倫之杖》(Aaron’s Rod)都呼籲「起身離開」。他自稱「野蠻的朝聖者」(savage pilgrim)——離開礦工出身的英國,遠走他方。

兩部 1922 巨作的內在工法#

《荒原》:用「碎片」重組文化#

書名點出全詩設定的場景:荒蕪之地、淒冷時節(「最殘酷的月份」)。

幾個月前艾略特已寫了論文〈傳統與個人才華〉(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提出問題:

如何修補一個破碎的文化? 不是把葉子重新貼回樹上——而是要用過往(「傳統」)留下的、即使受損與破碎的材料,找到一種新的「現代」生命形式。

例子:〈死者的葬禮〉(The Burial of the Dead)章節描寫倫敦橋上冬日清晨的霧:

Unreal City… I had not thought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

表面是上班族通勤景:戴禮帽、撐傘、提公文包的「白領活死人」湧過泰晤士河前往金融城。但這兩句都是引用

  • 「Unreal City」呼應波特萊爾〈七個老人〉(Seven Old Men, in Les Fleurs du mal)。
  • 「death had undone so many」直接引自但丁《神曲・地獄篇》(Inferno)對地獄群魂的驚嘆。

艾略特把但丁與莎士比亞並列為文學雙巨人。但丁把文學提升到哲學的高度——但艾略特不是炫學,他用舊絲線織新布:詩是「個人才華」,材料卻是傳統。

《尤利西斯》:荷馬框架下的一日#

《尤利西斯》書名直接呼應荷馬史詩——西方文學的起點。但表面看完全錯位:

  • 故事就是 1904 年 6 月 16 日這一天,一個猶太職員在都柏林的日常。
  • 利奧波德·布魯姆(Leopold Bloom)愛著明顯不忠的妻子莫莉(Molly)。
  • 沒有特洛伊陷落、沒有海倫被擄、沒有壯烈戰役。

但每一頁都是文學的破土:

  • 打破「體面」框架——例如描寫布魯姆在馬桶上、偶爾出現粗話、生動的情慾幻想(這正是愛爾蘭長期禁書的主因)。
  • 最後一章〈Penelope〉(呼應奧德修斯永不變心的妻子)記錄莫莉入睡前的內心獨白——好幾頁完全沒有標點符號,是「潛意識流」。

喬伊斯堅持:心智,才是我們真正活著的地方。小說每一階段都在探索如何理解這種人類處境的怪異。

對讀者的要求#

艾略特與喬伊斯都對讀者要求極高:

  • 沒有相當的閱讀基礎或註解版,跟不上《荒原》的層層用典。
  • 沒有耐心,理不清《尤利西斯》語言與風格的把戲。
  • 沒有任何文學比這份努力更值得

幕後推手:龐德#

1922 偉大現代主義成就的「父親」,是龐德(Ezra Pound)——艾略特在《荒原》題詞中稱他「Il miglior fabbro」(更偉大的工匠)。

  • 龐德把艾略特原稿大刀闊斧拆解,創造出大膽斷裂的新形式。
  • 他也把葉慈拖出懷舊的「凱爾特暮光」,逼他直視當下的愛爾蘭——〈1916 復活節〉(Easter, 1916)回應血腥起義與殘酷鎮壓。

龐德自己的詩取材於異域。他著迷於東方文字——「圖像」與「文字」合一的特性。能否把詞「結晶」成意象,如中國象形字?

  • 他的〈在地鐵車站〉(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原本是巴黎地鐵的長篇描寫,他濃縮成一首日本俳句長度(14 音節)的圖像詩。
  • 短得可以塞進耶誕拉炮裡」。

時間的篩子#

1922 年讀者面前並非只有現代主義。它最強盛的時候,仍只是大眾文化中的少數派品味——而大眾文化對艾略特、龐德、吳爾芙、葉慈的作為要不漠視、要不敵視。但時間總會篩出好壞。

1922 年的桂冠詩人是誰?羅伯特·布里吉斯(Robert Bridges, 1913–30 在任)。他 1929 年的長詩《美的見證》(The Testament of Beauty)每賣出一千本,《荒原》在小型雜誌上才有一個讀者。

但布里吉斯的詩進了文學的廢紙簍;《荒原》留下,會在後世書架上一直存在——只要詩還被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