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當權者怕書?#

各個時代、各地的權力,總是對書籍緊張不安——把它們視為天生顛覆性的東西,可能危害國家。

柏拉圖(Plato)在他的「理想國」裡,是用把詩人通通趕出去的方式來保證安全的。

歷史上,作家因得罪當權者而付出代價的例子比比皆是:

  • 班揚(John Bunyan)在貝德福監獄裡寫成了《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見第 12 章)。
  • 塞萬提斯(Cervantes)在獄中構思《唐吉訶德》(Don Quixote)。
  • 狄福(Daniel Defoe,見第 13 章)因諷刺詩遭枷刑示眾——傳說同情他的圍觀者擲花,而非爛蛋。
  • 魯西迪(Salman Rushdie,見第 36 章)為一部諷刺小說,在安全屋中藏匿了十年。
  • 索忍尼辛(Alexander Solzhenitsyn)在蘇聯古拉格服刑八年期間,在腦中寫下偉大作品。
  • 米爾頓(John Milton,見第 10 章)在 1660 年王政復辟後逃亡,作品被下令焚毀。

米爾頓在他的言論自由經典《論出版自由》(Areopagitica, 1644)中說:

殺一個好人,幾乎等於殺一本好書——殺人,不過殺了一個受造物(神的形象);但毀掉一本好書,等於殺了理性本身。」

後人簡化為一句:「焚書之處,必焚人。」(Where books are burned, men are burned.)

不同社會以不同方式對付「危險的書」。以下從法、俄、美、德、英五國各看一輪。

法國:自由的代價#

法國的審查模式由 1789 年大革命定型。

  • 舊政權時期(Ancien Régime):每本書都需要「特權狀」(privilege),即國家許可。
  • 沒有許可的「斗篷下」(under-the-cloak)作品,例如伏爾泰(Voltaire)1759 年的《憨第德》(Candide),成為革命派的武器。
  • 啟蒙作家在境外把這類書「像意識形態手榴彈一樣丟進法國」。

《憨第德》講一個單純少年被教導要相信一切——正是當局喜歡的那種公民。伏爾泰不以為然。

革命勝利後,《人權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of Man, 1789)將言論自由與思想自由立為法律。拿破崙時期略有收緊,但仍比英國寬鬆

1857 年:兩場改寫世界文學史的審判#

兩部今日的法國文學經典被以「冒犯公共禮俗」起訴:

  • 福婁拜(Gustave Flaubert)的《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被控「為通姦背書」。無罪
  •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的詩集《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書名本身已是挑釁。被罰小額罰金、禁掉六首詩;其餘倖存。

法文裡有個詞:「épater le bourgeois」——「驚嚇中產階級」。這正是波特萊爾刻意要做的事。

這兩場審判為法國文學打開了空間。左拉(Émile Zola)等人得以把文學帶到新領域(諷刺的是,左拉的譯本在英語世界被嚴酷壓制,譯者甚至被判刑)。

巴黎成為「英美作家的避風港」#

兩次大戰之間,許多英美作家在巴黎出版本國禁書:

  • 勞倫斯(D.H. Lawrence)、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葛楚·史坦(Gertrude Stein)。
  • 喬伊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1922 年於巴黎首版,1933 年在美國通過審判(理由竟是「催吐」而非「催情」),1936 年在英國解禁;愛爾蘭從未正式禁書,但根本買不到

二戰:以寓言對抗佔領#

二戰期間的法國作家以寓言抵抗德國佔領:

  • 卡繆(Albert Camus)的《異鄉人》(L’Étranger, 1942)——書名本身意指「外人」、「外國人」。
  • 沙特(Jean-Paul Sartre)的《無路可出》(Huis Clos, 1945)——三人死後永遠被囚於彼此之中:「地獄即他人」。

沙特這齣戲是在另一種牢獄——德國佔領下——寫成的。

俄國:審查反而磨利文學#

革命姍姍來遲的俄國,在沙皇審查下卻誕生了世界文學的傑作。

文學史上反覆出現的悖論:審查反而把作家磨得更銳利。為了騙過笨拙的審查官,作家更講究含蓄、間接、與技巧

沙俄時期:審查官的諷刺對象#

  • 果戈里(Nikolai Gogol)的劇作《欽差大臣》(The Inspector-General, 1836),就是在嘲諷審查官本人。
  • 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 1880):三兄弟密謀殺害討厭的父親——而沙皇對人民而言被稱為「小父親」。
  • 契訶夫(Anton Chekhov)的《櫻桃園》(The Cherry Orchard, 1904)——美麗無用的果園正被砍伐,讓位給更醜陋的新世界。「事情當然要變,但——一定要變得更糟嗎?」契訶夫是「悲憫」(pathos)的大師。

蘇聯時期:一種審查換另一種#

1917 年革命之後,沙皇審查很快被史達林審查取代——更為苛酷。即使如此,異議作家依然有方法:

  • 詩人阿赫瑪托娃(Anna Akhmatova)、葉夫圖申科(Yevgeny Yevtushenko)。
  • 小說家巴斯特納克(Boris Pasternak)、索忍尼辛——分別於 1958、1970 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 索忍尼辛的《癌病房》(Cancer Ward, 1968)——以癌症比喻史達林主義是俄國的腫瘤。

這類作品多以「samizdat」(地下打字稿)流通——彷彿羅馬時代早期基督徒把禁書藏在斗篷下。

一個有趣的問題:沒有審查的俄國,還能孕育同等偉大的文學嗎? 這是當前正在我們眼前展開的「文學實驗」。

美國:拼布式的容忍#

美國由清教徒立國,崇敬言論自由與識字。1787 年憲法第一修正案正式保障言論自由。

但這份自由從未絕對而普世。美國作為一個由各州拼接的聯邦,編織出一塊寬容與壓制混雜的拼布

  • 一本書可能在「波士頓被禁」(banned in Boston,已成俚語)卻在紐約熱賣。
  • 公共圖書館與地方教育課綱中,這種「社區標準」的拼布性,至今仍是美國文學環境的特色。

德國:從威瑪到納粹#

德國作家歷史上享有相對寬鬆的環境,威瑪共和(Weimar Republic, 1919–33)尤其開放。

  • 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其中〈Mack the Knife〉至今傳唱——創立了影響全球的政治革命劇。

但 1933 年納粹掌權,壓制達於極致:

焚書是納粹劇場的一部分——與紐倫堡集會同等重要。目的:透過拒絕一切非黨核可的精神食糧,控制人民的「心」

它太成功了——整整十二年,沒有任何具歷史價值的文學產生

希特勒的政權留下了一份毒性遺產。戰後,像葛拉斯(Günter Grass)這樣的小說家面對的是「文學瓦礫堆」。

英國:劇場審查與「自我審查」#

18 世紀以前,英國的審查屬於政治,作家觸怒當局可被無審判關進倫敦塔。

  • 莎士比亞為何不寫當代英國? 因為他不只是天才,而是小心的天才

劇場審查在英國尤其長久——觀眾是「群聚」,容易變成「暴民」。

  • 宮務大臣(Lord Chamberlain)負責所有戲劇許可,直到 1960 年代
  • 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為《華倫夫人的職業》(Mrs Warren’s Profession, 1895)與宮務大臣纏鬥多年。
  • 易卜生(Henrik Ibsen)的《群鬼》(Ghosts)觸及「性病」這個極危險的主題,遭禁。
  • 1950 年代,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見第 33 章)首演也仍須宮務大臣首肯。

1857 年:英國式審查立法#

英國直到 1857 年(與《包法利夫人》受審同年)才以法律形式立下審查——典型的英式糊塗仗

《淫穢出版品法》(Obscene Publications Acts)的核心條款:能「敗壞並腐蝕心智易受影響者」之作品即為淫穢。

  • 狄更斯諷刺地說:能「讓年輕人臉紅的東西」。
  • 亨利·詹姆斯稱之為「年輕讀者的暴政」。

代價極高:

  • 哈代(Thomas Hardy):1895 年《無名的裘德》(Jude the Obscure)被韋克菲爾德主教焚毀,他從此封筆小說三十年,餘生只寫無傷大雅的詩。
  • 勞倫斯(D.H. Lawrence):1915 年《虹》(The Rainbow)首版整批被司法銷毀;戰後離開英國,再未回去。
  • 佛斯特(E.M. Forster):寫於 1913 年、坦率描寫同性慾望的《莫瑞斯》(Maurice),自我封藏直到 1971 年身後才出版。
  • 歐威爾(George Orwell):1944 年《動物農莊》(Animal Farm)找不到願意得罪戰時盟友蘇聯的出版社。歐威爾說整個出版界「沒種」(gutless)。他們會稱之為「謹慎」。

1960 年:《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大審#

1959 年新版《淫穢出版品法》引入「公共利益」抗辯——只要對「科學、文學、藝術、教育」有益,作品即可出版。

  • 1960 年,企鵝出版社(Penguin)以勞倫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試法。
  • 勞倫斯寫這本書是要「為文學消毒」——為何不能用古老的盎格魯-撒克遜詞彙描述生命中最重要的行為,而要繞道拉丁語委婉?
  • 檢方還是用「為通姦背書」這套老路。
  • 結果:辯方援引文學界的「專家證人」,勝訴

文學的回擊力#

對文學審查的戰爭仍在進行——倫敦《審查指數》(Index on Censorship)期刊每一期都見證著。

文學史證明,文學能在壓制下、鎖鏈中、流亡裡做出偉大事業——它甚至能像鳳凰,從焚毀自己的火焰中再起。

這是人類精神最榮耀的辯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