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張「文學幸福度量表」#
把最樂觀的作家放在陽光普照的頂端,把最悲觀的作家沉入幽暗的谷底,這些大作家會落在哪裡?
- 喬叟(Chaucer):應該居於頂端。坎特伯雷朝聖團是一群快活的旅人,敘事基調喜劇式。
- 莎士比亞(Shakespeare):相當開朗——除了少數悲劇(特別是失去獨子小哈姆內特之後寫的《李爾王》)。有評論家統計其戲劇中「好人 70%、壞人 30%」。
- 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相信世界正在「改善中」(ameliorating),路顛簸但方向往上。陽光終會穿出雲層。
- 狄更斯(Dickens):難以定位——早期歡樂(《匹克威克外傳》),晚期黑暗(如《我們共同的朋友》Our Mutual Friend)。「有兩個狄更斯」,分處量表的不同點。
- 約翰生博士(Dr Johnson):悲觀但堅毅。他說:「人生是一種多受苦、少享樂的狀態。」但他相信生命有「甜味劑」——朋友、好對話、茶、美食,以及(最重要)透過印刷頁面與往昔偉大心靈相往來。
量表的最底端:哈代#
湯瑪斯·哈代(Thomas Hardy, 1840–1928)穩居量表底端,甚至可能在零點之下。
哈代愛說自己出生的故事:在多塞特郡(Dorset)的小屋廚房桌上呱呱墜地——後來他把這個郡虛構為「威塞克斯」(Wessex)。當他出來時,醫生看了一眼這乾癟的小東西,便宣告「死產」。他被擱在一旁,等候基督教式處理。然後——他哭了。
一個哭聲救了他的命;可以說,那一生他都沒停止哭過。
讀哈代的作品就像 Little Jack Horner 把拇指伸進派裡,到處都能挖到一顆悲觀的李子。例如他的詩〈啊,你在我墳上挖嗎?〉(Ah, Are You Digging on My Grave?):
- 棺材中的女子聽到上方有挖掘聲。是她的愛人?不,是她的小狗。「狗的忠誠比人高貴得多」——她欣慰地想。
- 但小狗解釋:「主人,我來挖你墳,是要埋一根骨頭,怕日後路過餓了沒得吃。對不起,我完全忘了這是你的安息之地。」
哈代每一部小說都該附一把開喉刀。例如《黛絲姑娘》(Tess of the d’Urbervilles, 1891)——高貴的少女躺在巨石陣(Stonehenge)的祭石上,等警察來逮捕、法院判罪、劊子手行刑、掘墓人把她的屍體丟進無名墳坑與生石灰。她的唯一過錯,只是愛錯了人。
為什麼讀這麼悲觀的作家?#
如果只是個人脾氣不好,誰會讀他?為什麼這麼悲觀的作家,仍位列英國文學巨匠?
哈代的作品傳遞的不只是個人情緒,而是一種「世界觀」——德文 Weltanschauung,聽起來更哲學。
哈代降生時的「主流世界觀」#
哈代出生時,主流世界觀是「進步」。生命會越來越好。
- 哈代父親是石匠、白手起家;母親愛讀書。兩人都希望獨子比自己過得好——他們不過是兩三代前的農民。
- 哈代果然超越了出身:以英國文學「老前輩」的身分辭世,骨灰安葬於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的詩人角;但心臟單獨埋在他鍾愛的多塞特,與他筆下農夫們的墳並列。
維多利亞中期,社會看似在改善:乾淨的水、柏油路、新鐵路網、更好的學校教育。1870 年代《教育法》確保每個孩子受教育至 12 歲(蘇格蘭至 13 歲)。狄更斯的「白手起家」就是這個時代的縮影——一百年前的他將以無名者的身分死去。
維多利亞「軟膏裡的蒼蠅」#
但維多利亞時代的軟膏裡有許多蒼蠅。
經濟衝擊:穀物法的廢除#
哈代鍾愛的「威塞克斯」(西南郡縣),1800 年代初還是英格蘭的「麵包籃」。
- 1846 年廢除《穀物法》(Corn Laws)——國際自由貿易,便宜的進口穀物湧入。
- 哈代的故鄉從此陷入長期蕭條,至今未完全恢復。
- 那份蕭條滲透了哈代的每一個字。
信仰崩塌:達爾文#
哈代 19 歲時,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1859)出版,以嚴密論證提出演化論。
- 英國一向自認是「一個在神之下的國家」。但如果上面沒有神呢?
- 又或那不是《創世記》裡的慈愛之神,而是一股對人類毫不在意的「生命之力」?
- 整個生命所立基的信仰系統,可能根本不是真的?
哈代被達爾文說服了,但這份說服讓他極為痛苦。
早年受過建築師訓練的哈代愛舊教堂,也愛聖詩;但他覺得自己只能在教堂的牆外聽聖詩——無法在內心誠實的前提下走進去,因為達爾文已摧毀了那份信仰。
他形容自己像一隻永遠唱在外頭的鳥,無法加入教堂內那個「明亮、相信的人群」。
對維多利亞人而言,達爾文帶來的衝擊極其痛苦——這是與此並存 150 年的我們難以想像的。哈代的文學,正是這種維多利亞之痛的精緻包裝。
對「進步」的疑慮#
哈代也懷疑「進步」本身——尤其是工業革命帶來的種種「改善」。
- 鐵路、公路、電報構築起來的「全國聯網」,是否真的讓每個地區都變好了?
- 不列顛諸島原本豐富多樣的方言、儀式、神話、習俗——構成「一種生活方式」的一切——正被熔化為一種乏味的全國一致性。
- 他的「威塞克斯」(古英語盎格魯-撒克遜時期的王國名)就是一種抗議:他不願稱故鄉為「英格蘭西南部」,那是個有自己尊嚴的王國。
第一部威塞克斯小說《綠林樹下》(Under the Greenwood Tree, 1872)批判所謂「改良」:
- 教堂的「教區管弦樂團」——由教區居民自己彈奏樂器(老教堂的樓座至今仍可見)——被新式的簧風琴(harmonium)所取代。
- 是「進步」嗎?哈代提出疑問。
工業進步最鮮明的負面寫照在《黛絲姑娘》:
- 小說前段,擠奶女工黛絲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如田間生長的草。
- 然後是蒸汽聯合收割機登場。在喘吼的機器中工作的黛絲,只剩下一個人形齒輪。
- 「進步」可能毀滅。黛絲被那些表面上「讓世界變好」、把威塞克斯拖進 19 世紀的力量逐步連根拔起。
自然的反撲:〈那兩造的相會〉#
工業革命確實是奇蹟。但哈代相信,人類不該太得意,自然會報復。這份警示最有力的呈現是〈那兩造的相會〉(The Convergence of the Twain)——關於鐵達尼號(Titanic):
And as the smart ship grew In stature, grace, and hue, In shadowy silent distance grew the Iceberg too.
這首詩讓人忍不住想:在我們的世界,又是哪些「冰山」正在悄悄長大?氣候變遷?人口爆炸?文明衝突?——那些我們因「天生樂觀」而選擇不去想的事。
悲觀,還是現實?#
哈代的「悲觀」其實是在告訴我們:從各個角度去看事情,不要因為害怕而轉開視線——救贖或許就在那裡。
「If way to the better there be / It exacts a full look at the worst.」
(若有路通往更好,那條路必須先讓人直視最壞。)
我們以為是進步的,可能不是進步。我們以為是更高效的世界,可能正走向自我毀滅。哈代的世界觀,正是在邀請我們重新檢視自己的世界觀。
這就是我們珍視哈代的原因——加上他寫得實在太好,把那份悲觀包裝得如此精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