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即名人」的世紀末#
十九世紀末的英、法兩國,一種新型的作家形象登場——「作家如紈褲子弟」(the author as dandy)。
作家不再只是作家,而是「名人」(celebrities)。他們的衣著與舉止被仔細模仿、他們的妙語被反覆引述。讀者既欣賞他們的作品,也欣賞他們本人。
王爾德(Oscar Wilde)在《道林·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裡寫道:
「世上唯一比『被人議論』更糟的事,就是『沒人議論你』。」
歷史上第一位以生活方式與形象本身就出名的作家,是拜倫——「瘋狂、敗德、認識他很危險」(mad, bad and dangerous to know,第 15 章)。在世紀末(fin de siècle)這份「拜倫主義」獲得新生:維多利亞時代將盡,來自法國的新文藝影響正在腐蝕中產階級的舊有確定性。
王爾德:英國「紈褲文學」的化身#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Fingal O’Flahertie Wills Wilde, 1854–1900)的生涯堪稱壯麗。沒有作家比他更懂得自我宣傳。但他也最終越過了那個時代「體面」的界線。
在當時公眾心中,「紈褲、頹廢、墮落」(dandyism, decadence, degeneracy)很容易連在一起。王爾德越過了這條線——但在那之前,他光輝燦爛地燃燒過。
客觀地看,王爾德的文學成就#
- 唯一無爭議的傑作:劇作《不可兒戲》(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 1895)。
- 哥德風小說《道林·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1891):當時聳動,今天則因其顯露的「男同志潛文本」而被反覆研究。劇情是浮士德式的契約:主人公多里安永遠保持青春美貌(Dorian = 法文 d’or,「金子做的」),閣樓裡那幅他的畫像則替代他承受年華的衰朽。
- 同題材有更傑出的作家處理過,但沒人比王爾德處理得更挑釁。
都柏林到牛津:教養的養成#
- 出生於都柏林一個高知識家庭:父親是傑出外科醫生,母親是文學家。
- 屬於英愛裔「優越階級」(Ascendancy)——新教殖民者階級。
- 都柏林三一學院讀古典學,後赴牛津莫德林學院(Magdalen College)。
- 在牛津受沃爾特·裴德(Walter Pater)「美的崇拜」(aestheticism / 唯美主義)影響。裴德對學生的教導:「永遠燃燒著這堅硬如寶石般的火焰。」
- 王爾德把「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推向極致。
王爾德的著名格言:「生活模仿藝術,遠多於藝術模仿生活。」這句話聽起來輕巧,其實接近後來的「現象學」(phenomenology)哲學——我們透過藝術的形式,去塑造並理解世界本身的無形混沌。
他玩世不恭,卻從不愚蠢——他的妙語裡始終藏著阿諾德(Matthew Arnold)所說的「高度嚴肅性」(high seriousness)。
名人作家的高度#
王爾德把自己投入媒體、八卦版、攝影世界。他的形象與維多利亞女王本人在當時同樣有名(女王不是他的粉絲——丁尼生才合女王口味)。
- 鈕扣孔上「不自然」的綠康乃馨。
- 「陰柔」的天鵝絨外套。
- 飄逸長髮、化妝。
王爾德把這一切以「新希臘主義」(neo-Hellenism)合理化——他與裴德所崇拜的雅典時代與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愛。他既是納西瑟斯(Narcissus)的化身、也是「金色青年」的庇護人。
巔峰與《不可兒戲》#
職業生涯的巔峰是 1890 年代倫敦舞台寫作期,戲劇成為王爾德妙語的完美載具。最後一齣戲《不可兒戲》是對維多利亞道德觀的完美諷刺,幾乎每場都是悖論的閃光:
我希望你不是過著雙重生活,假裝邪惡其實一直善良。那才是偽善。
「Earnest」(誠摯)一語雙關,與男主角名字 Ernest 同音。這齣戲一出,「Ernest」這個名字一度退流行。
突如其來的墜落#
正當這齣戲在倫敦劇院場場爆滿時,王爾德如同墜落的路西法。
王爾德與年輕的阿爾弗雷德·道格拉斯勳爵(Lord Alfred Douglas)有親密關係。道格拉斯的父親公開侮辱王爾德。王爾德反過來提誹謗訴訟——敗訴。隨後檢方旋即以當時對「公共道德」的違反為由起訴他,這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法律對男同性戀的迫害。
王爾德被判兩年苦役,成為「囚犯 C.3.3」。
出獄後寫下〈雷丁監獄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 1898)——詩中已毫無紈褲身影,結尾以對背棄他的愛人的苦澀作結:
And all men kill the thing they love,
By all let this be heard,
Some do it with a bitter look,
Some with a flattering word,
The coward does it with a kiss,
The brave man with a sword!獄中他寫了人生的辯白《獄中書簡》(De Profundis,「自深處」)。1905 年出版過簡略版,完整版直到 1960 年代才問世——當局曾長期視其完整內容為「醜聞」。
流亡與終結#
出獄後王爾德隻身流亡法國(妻兒從未真正出現在他的公眾生活中)。1900 年過世——維多利亞時代正在收尾。
他臨終前的話:「活著是世上最稀罕的事。多數人只是存在而已。」(To live is the rarest thing in the world. Most people exist, that is all.)
王爾德在文學史上留下的形象:一個把自己的生命當成藝術品的作家,並留下與這份姿態同樣值得我們關注的文學。
2012 年的請願要求政府追溯赦免他——薩瑟蘭撰寫此書時,仍未獲得政府回應。
法國的「頹廢」宣言:波特萊爾#
法國的紈褲主義被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1821–67)在《現代生活的畫家》(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 1863)中提升為宣言。
順帶一提:波特萊爾是**第一位定義「現代主義」(modernism)**的作家(見第 28 章)。
紈褲主義不是「對衣服與物質精緻的迷戀」:
對完美的紈褲而言,這些不過是他心智上貴族般的優越的象徵。
他洞察到「優越」心智內裡的深沉哀傷:
「紈褲主義是落日——像衰落中的星辰,壯麗、無溫度、充滿憂鬱。」
為什麼憂鬱?因為紈褲主義綻放於萬物將盡之時。我們活在「屍體時代」(corpse time),但即使在腐朽中也能尋見美——詩可以由此而生。
「醉吧!」#
波特萊爾的勸告:
**醉吧!**為了不淪為時間的奴隸,醉吧;不停地醉吧!用酒、用詩、用美德——隨你的意。
這條路的代價極高:早逝(過度放縱)、官方迫害、貧困。對波特萊爾與其他法國頹廢派而言,過度即是唯一的方式——即使這通向自我毀滅。
「flâneur」與「ennui」#
波特萊爾為詩人指出兩種姿態:
- ennui:英文的 boredom 不夠精準——比較像「對一切的倦怠」。
- flâneur:很難譯——大致是「漫步者」、「充滿熱情的旁觀者」。
「人群是他的元素,正如空氣對於鳥、水對於魚。他的熱情與職業,是與人群合而為一。」
美國的同行:惠特曼#
沃爾特·惠特曼(Walt Whitman, 1819–92)是這個時代最契合波特萊爾「現代詩人」描述的美國作家。
- 一首詩名為〈我在曼哈頓街頭漫步、思索〉(Manhattan Streets I Saunter’d, Pondering)——把都市換掉就完全可以是波特萊爾的。
- 漫步中他思索「時間、空間、現實」——這些抽象詞的意義,藏在城市街道嗡鳴的旋渦中。
惠特曼與波特萊爾互不相識,也未讀過彼此作品。但他們顯然是同一個文學運動的合作者——這個運動把文學從十九世紀推向二十世紀,最終成為全面的現代主義(第 28 章)。
惠特曼把自己的詩稱為「自我之歌」(songs of myself)——這與王爾德「我的生命是我最完美的藝術品」的信念完全契合。
普魯斯特:把這個觀念推到極致#
把這個觀念推到藝術上極致的,是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的巨型自傳體小說《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1913–27;1922 起英譯為 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
普魯斯特的核心觀點:人生是向前活、向後理解——到了某個階段,身後的東西比身前的更有趣。
這部七卷耗時十五年的長篇巨作,竟然是被一塊瑪德蓮蛋糕(madeleine)的味道觸發的:
一個冬日,母親見我冷了,遞給我一杯茶(我平時不喝茶)。我先是拒絕,然後不知為何改了主意。她拿來一塊那種小巧扁平、彷彿從扇貝殼模子裡壓出來的「petites madeleines」蛋糕。我心情低落地把沾著蛋糕屑的茶送到唇邊——溫熱液體一觸味蕾,我便顫抖了一下,停下來,全神貫注於正在發生的這件神奇之事。
那一刻他的整個人生湧回他的記憶,剩下的事就只是把它寫下來。
流亡中的相聚#
普魯斯特與王爾德彼此認識。王爾德流亡時,普魯斯特特地對這位失寵的同行表達善意。
《追憶似水年華》正是王爾德可能會寫出的那種小說——若他能逃過監獄、得以多年繼續做「奧斯卡」而非「囚犯 C.3.3」。在《獄中書簡》(De Profundis)中,他已勾勒出這條方向的雛形。
結語#
「頹廢」運動來了又去,但它留下的不只是腐朽,還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