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中的孩子，長期以來「看不見」#

來玩一下文學版的「躲貓貓」：

• 《哈姆雷特》裡的孩子在哪？
• 《貝武夫》裡的孩子呢？
• 2012 年被票選為英文最具影響力小說的《傲慢與偏見》，班奈特一家的故事中，孩子在哪？

你怎麼找都找不到——傳統觀念是「孩子應該被看見而不被聽見」（seen and not heard）；但文學長久以來連看都不被看見。

「童書」（books for children）與「以兒童為主題的書」（books about children）作為一個獨立類別，要到十九世紀才浮現。

浪漫派為兒童重新定位：盧梭與華茲華斯#

新興趣的兩位推手：

• 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愛彌兒》（Émile, 1762）——一本理想的兒童教育手冊。
• **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長篇自傳詩《序曲》（The Prelude）——童年是塑造我們的時期。

華茲華斯著名的詩句：「孩童乃成人之父」（The child is father of the man）。童年從邊緣移到了人類處境的中心。

兒童的「兩面」#

華茲華斯的「孩童崇拜」有兩個面向：

• 塑造性：童年經驗形塑了我們與世界的關係（也可能造成終生創傷）。
• 宗教性：孩子最近離開上帝身邊，因此比成人更純淨。

在〈不朽頌〉（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中，華茲華斯說我們來到這世界時「拖曳著榮耀的雲彩」（trailing clouds of glory），而後逐漸消散。

一般說「長大」是「增加」——增加力量、知識、技能；要等成熟才能看某些電影、喝酒、開車、結婚、投票。但華茲華斯的看法相反：長大不是獲得，而是失去更重要的東西。

狄更斯：把童年放進文學中心#

如第 18 章所述，繼承華茲華斯這條線的就是狄更斯。

• 《孤雛淚》（Oliver Twist, 1837–38）：寫於他二十多歲時，攻擊新通過的濟貧法案——讓窮人申請公共援助更為痛苦，企圖逼「懶人」找工作。
• 狄更斯的批判方式：追隨一個小孩從孤兒到救濟院、到童工掃煙囪、到犯罪學徒的「歷程」。

狄更斯的論點：想知道你的社會是怎麼樣的？看看你怎麼對待你的孩子。「枝怎麼彎，樹怎麼長」——他自己也堅信，他作為人與藝術家的性格，是 13 歲之前的經歷塑造的——他要傳記作者把這點說清楚。

「兒童經驗塑造一生」這條線#

從《孤雛淚》之後可以一路追下去：

• 夏綠蒂·勃朗特《簡愛》（1847）
• 哈代《無名的裘德》（Jude the Obscure, 1895）
• 勞倫斯《兒子與情人》（Sons and Lovers, 1913）
• 高汀《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 1954）
• 萊昂內爾·施萊弗《凱文怎麼了》（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 2003）

十九世紀文學「找到」了孩子，從此再沒有失去對孩子的關注。

大人小孩都能讀的「跨齡」經典#

我們上述談的都是「大人寫、為大人寫、寫孩子的書」。但有一類書同樣能服務年輕讀者與成熟讀者：

• 卡羅爾（Lewis Carroll）《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1865）
• 馬克·吐溫《赫克歷險記》（Huckleberry Finn, 1884）
• 托爾金（J.R.R. Tolkien）《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1954–55）

「孩子」涵蓋的年齡其實非常寬。五歲與十二歲的閱讀差異極大，書店因此分區。但無論我們蛋糕上插了多少根蠟燭，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孩子——這三本書能同時打動 7 歲到 70 歲的讀者。

三部跨齡經典各有寄寓#

• 《愛麗絲》：愛麗絲跟著白兔跳進地洞，喝一種藥水變小、吃一塊蛋糕變大，穿越一個由神秘而有時暴力的成人組成的世界。表面是「長大」的寓言，孩子能讀懂；底層卻塞滿給卡羅爾大學同事看的詩戲仿與哲學謎題。
• 《赫克歷險記》：赫克與逃亡的非裔奴隸吉姆共乘簡陋木筏沿密西西比河南下，希望吉姆能找到自由。表面是冒險；底層則是赫克逐漸學會把吉姆視為平等的人，是美國文學最被討論的「童書」。
• 《魔戒》：表面是黑暗魔王索倫與中土族群的史詩衝突；底層是托爾金（古英文與中古英文的傑出學者、《貝武夫》專家）給其他學者看的精緻設計——這部作品的最初討論場景，是牛津的酒館。

兒童如何「進入」文學？#

進入文學的三階段#

• 第一階段（兩歲左右）：透過耳朵——睡前故事與童謠，例如《傑克與魔豆》、〈三隻盲鼠〉。圖畫吸引孩子注意書頁。
• 第二階段：開始與父母（或哥姊）「一起讀」，而不是被「讀給聽」。羅爾德·達爾（Roald Dahl）取代搖籃曲、蘇斯博士（Dr Seuss）取代童謠。
• 第三階段：熄燈後，蓋著毯子打著手電筒自己讀。

我們童年讀過的書，往往是一生最親近的文學伴侶。

兒童文學的特殊處境：經濟與審查#

童書與成人書最大的差別：兒童沒有錢。書是貴的，這 100 年來一本新小說常占去普通人週收入的不小比例。

童書因此是「為孩子買的」而非「孩子自己買的」。維多利亞時代特別流行「獎賞書」（Rewards）——主日學頒給品行好的孩子的精裝禮品書。

因為孩子沒有「貨幣力量」，童書一直受到大人的把關與審查——常以「灌輸良好品行」為名。

孩子愛糖果，不愛藥#

當六歲的狄更斯能湊出零花錢時，他會買「便士血腥書」（penny bloods）——粗劣的犯罪暴力插畫故事。其中一篇關於老鼠的故事，糾纏了他一生。

當代範例：J.K. 羅琳的成功#

《哈利波特》七部曲累計賣出近 5 億冊。羅琳成功的關鍵之一：她拒絕被欄住。

• 取名為「J.K. Rowling」（而非 Joanne Rowling），避免被定位成男孩或女孩的作家——故事的核心既有哈利、也有妙麗（Hermione）。
• 隨著系列推進，她巧妙地避開「年齡層陷阱」：

  集數	主角年齡	主題
  I《神秘的魔法石》（1997）	11 歲被霸凌、躲在樓梯下櫥櫃	童年壓抑
  VII《死神的聖物》	將近 17 歲	成年的入口

第七集裡，芙蕾（Fleur）送哈利一把「附魔的剃鬚刀」——「保證會給你最光滑的刮鬍體驗」——這把刀，象徵性地代表哈利進入成人世界，就像第一根掃帚象徵他進入巫師世界一樣。

兒童文學的未來#

兒童文學在 150 年前還不存在——而今它不僅是龐大的商業產業，更是當代文學中最讓所有年齡層讀者興奮的地方。它正在以最有趣的方式演化中。繼續讀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