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妹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小說#

勃朗特三姊妹——夏綠蒂（Charlotte, 1816–55）、艾蜜莉（Emily, 1818–48）、安妮（Anne, 1820–49）——的人生，本身就足以做為一部煽情小說的劇本。

她們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自我提升者」：

• 本名派翠克·普朗第（Patrick Prunty），愛爾蘭一個赤貧農夫的十個孩子之一。
• 靠聰明、努力與運氣進入劍橋大學。
• 受任為英國國教神職人員，謹慎地把姓改為「Brontë」（這是納爾遜勳爵的稱號之一）——當時愛爾蘭人並不受歡迎。
• 1820 年獲得約克郡一處教區的「俸祿」（living），落腳於 Haworth——荒野與工業革命同時擁抱的地點。

Haworth 牧師宅：死亡之屋#

「俸祿」一詞與這個家形成最殘忍的反諷——這座外觀體面的牧師宅是個死亡之屋：

• 派翠克的妻子在第六次懷孕後過勞而死，當時安妮還是嬰兒。
• 兩位最年長的女兒在童年夭折。
• 倖存的三姊妹沒有一個活到 40 歲：夏綠蒂活最久，差幾天就 39 歲。
• 家中的「希望之子」哥哥布蘭威爾（Branwell）墮落於酒精與藥物，31 歲在精神錯亂中過世。
• 所有孩子都死於或衰弱於「癆病」（consumption，肺結核當時的稱呼）。
• 最殘忍的諷刺：父親比他們所有人活得久。

若這個家像奧斯汀那樣健康、長壽——多活十年——三姊妹會寫出怎樣的小說？這是個無法回答但難以抗拒的假設。她們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天，藝術上仍以驚人的速度成長。

一個極小的世界#

三姊妹幾乎終生沒有離開父親教區的範圍。這個有限的世界清晰可見於她們的小說：

艾蜜莉《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 1847）#

所有情節都發生在「咆哮山莊」十英里半徑之內。但這個狹窄範圍留下了情節缺口：

• 開頭厄恩肖先生（Mr Earnshaw）剛從利物浦走回來（「單程六十英里」），帶回一個棄嬰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
• 其他小說家會給這個怪異孩子編個「身世」，或至少讓我們看見厄恩肖在利物浦撿到他的場景。艾蜜莉沒有給任何解釋。
• 最大的洞：希斯克利夫聽到凱蒂打算嫁給林頓（Linton）後，身無分文離家出走，三年後回來——富有、整潔、有教養，像個紳士。怎麼變的？小說沒說。

這些「情節漏洞」可以被視為刻意的藝術設計；但同時也透露作者本身：一個從未見過外面世界的鄉下女子——她無法描寫她沒去過的地方。

安妮：被低估的兩部小說#

安妮一生只去過倫敦一次（為了證明自己是首部小說的作者），住了短短幾天。她兩部小說節儉地用盡她有限的生命經驗：

• 《艾格妮絲·格雷》（Agnes Grey, 1847）：從她兩年家庭教師生涯出發，是維多利亞文學中對「家庭教師」這個尷尬地位最深刻的描寫——「上等僕人」（upper servant）的羞辱與挫折。
• 《荒野莊園的房客》（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 1848）：因氣喘多在家，安妮成了家中最聽話的孩子（小時候還拿過「品行良好」獎章——夏綠蒂或艾蜜莉拿不到）。她也因此最常照顧酒醉發狂的布蘭威爾——這部書成了維多利亞文學中對「酗酒」（dipsomania）最痛苦準確的描寫。

牧師女兒的虔誠（即使隱形）#

許多讀者記得《簡愛》（Jane Eyre, 1847）的第一句「那一天無法散步」、紅房子的恐怖、可惡的里德太太——但很少有人記得最後一句：

「Amen; even so come, Lord Jesus!」（阿們，主耶穌，請來。）

這個結尾提醒我們：勃朗特三姊妹是牧師的女兒，宗教織進她們文字的纖維裡——有時是看不見的隱線。

教育：從災難到自學#

她們幾乎沒有正規教育。

Cowan Bridge 教士女兒學校的災難#

夏綠蒂在《簡愛》中以「洛伍德」（Lowood）的名字復仇式地紀念這所學校。十五年後她仍記得身體上的痛苦：

「我們沒有靴子，雪滑進鞋裡並融化在裡面；我們沒戴手套的手變得麻木、長滿凍瘡，腳也是；我清楚記得每天晚上腳發炎時的劇癢；以及早上把腫脹生痛僵硬的腳趾塞進鞋子裡的折磨。」

傷寒席捲學校後，學校關閉，父親接手家中三個倖存女兒的教育——並且極為傑出地教她們。

五年最幸福的家中閱讀#

接下來五年——可能是她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三姊妹自由翻閱牧師宅藏書豐富的書房：司各特（Scott）的羅曼史、拜倫的詩等等都成了養分。

微型字寫成的「童年之網」#

1826 年起，三姊妹與布蘭威爾以極小、幾乎無法辨讀的字祕密寫長篇連載：

• 起點是布蘭威爾的玩具兵遊戲。
• 故事舞台遠至非洲，主角是拿破崙與威靈頓式的英雄。
• 想像國度「安格利亞」（Angria）與「貢達爾」（Gondal）的超英雄氣息，後來進入她們的小說——化身為羅徹斯特、最迷人的希斯克利夫。

「Heathcliff」這名字本身（既是名也是姓？）由「heath」（荒野）與「cliff」（峭壁）兩個荒原中最堅硬、最不近人情的元素組成——艾蜜莉所深愛的地景之精華。

該怎麼活下去？#

聰明的年輕女性出路有限：

• 婚姻——父親一死她們就會身無分文。
• 從少數的肖像與唯一的夏綠蒂照片可知，她們長相不差，附近教士不少。
• 但夏綠蒂拒絕了早期的求婚。三姊妹想要的不只是婚姻。
• 她們先決議：把父親教會她們的東西教給別人——三人都當過家庭教師（艾蜜莉與夏綠蒂短暫且不快、安妮較長且更難熬）。

1842：布魯塞爾#

艾蜜莉與夏綠蒂前往布魯塞爾的女子寄宿學校當實習教師，目的是學好法文，未來自己辦學。

• 艾蜜莉極不適應、極為思鄉，她和希斯克利夫、凱蒂一樣熱愛「荒野」。

《咆哮山莊》中有一段令人著迷的對話：年輕的凱蒂與希斯克利夫比較最愛的夏日。她愛的是雲朵被風吹過、土地斑駁掠影的日子；他愛的是悶熱、無雲、靜止的日子。這種場景永遠不會出現在夏綠蒂的小說裡。

夏綠蒂多留了一年——對自己是個災難、對文學卻是幸運：她瘋狂愛上校長Constantin Héger。Héger 行為得體；夏綠蒂被熱情燒灼，行為不算糟糕，但相當魯莽。

這段未果的戀情成為日後小說的素材：

• 《簡愛》中羅徹斯特對家庭教師簡的「貓抓老鼠」式調情。
• 《維萊特》（Villette, 1853）中 Lucy Snowe 在布魯塞爾寄宿學校愛上的那位男士——更接近真實。
• 兩部小說都採第一人稱（「我」）敘述，加強自傳成分。

不快樂的戀愛，極少能孕育出更偉大的小說。

三姊妹的職業作家計畫#

回到 Haworth 後，三姊妹仍不願走入婚姻市場，決定自己賺錢。

• 計畫是先靠寫作賺錢、未來辦學。
• 在男性主導的出版界，她們採用男性筆名：Currer、Ellis、Acton Bell。
• 自費出版了一冊詩集——只賣出兩本。後世已平反艾蜜莉作為一位重要詩人的地位。

1847：奇蹟之年#

那一年，三本勃朗特小說同時出版——但命運大不相同：

包括同時代小說家薩克萊（Thackeray）在內的眾多讀者徹夜未眠讀完《簡愛》——一位平凡的小家庭教師對抗世界、最終贏得心愛男人；男主角羅徹斯特的瘋妻被「順利處理掉」、他自己也像參孫一樣失去視力與一隻手而被「馴服」。

連續的死亡#

• 艾蜜莉：1848 年底過世，剛滿 30 歲；她可能正在寫第二部小說，但已不可考。
• 安妮：五個月後去世，28 歲。
• 夏綠蒂：又活了六年，是家中唯一結婚者（嫁給父親的副牧師），1855 年死於懷孕併發症，38 歲。

三姊妹葬於 Haworth 的家族墓室——她們留下的小說，將永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