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認的英國第一小說家#

很少有人會反對「查爾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1812–70)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英國小說家」這句話——「毫無懸念」。

狄更斯自稱「獨一無二者」(the Inimitable)——若有人膽敢質疑,他會狠狠瞪你一眼。

  • 哪位小說家頭像同時上過鈔票與郵票
  • 哪位小說家的作品被改編成電影電視最多?
  • 哪位維多利亞時代小說家至今每年仍賣出上百萬冊
  • 2012 年慶祝狄更斯誕辰兩百週年時,英國首相與坎特伯里大主教都宣稱:他是「莎士比亞級」的作家。

偉大不只是一句話#

到底什麼讓狄更斯如此偉大?答案隨時代不同。

  • 同代讀者讀完《匹克威克外傳》(The Pickwick Papers),可能會說:「他比任何作家都讓我笑得更多。
  • 八年後讀完《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那位「小妮兒」(Little Nell)的死——同代讀者會說:「沒有一本小說讓我哭得這麼厲害。

十九世紀的讀者與我們對情感的態度大不相同——他們不覺得需要克制。我們則自詡更冷靜、更「成熟」。王爾德著名的譏諷:「讀小妮兒之死還能不笑出來,那他真是鐵石心腸。

我們會在 Mr Micawber 與債主鬥爭的場景輕輕一笑、在小保羅·董貝(Paul Dombey)緩慢的死去時眼角微濕,但保持冷靜。我們因此更客觀理性——但這真的讓我們成為更好的讀者嗎?未必

為什麼我們仍應認他為「最偉大」?五個理由#

一、終生不停的創作創新#

二十出頭就以《匹克威克外傳》一炮而紅。和所有他的小說一樣,先以連載形式登場——1836 年 4 月開始月刊。

  • 較弱的作家會繼續寫匹克威克式作品。
  • 狄更斯立刻轉到完全不同的方向:《孤雛淚》(Oliver Twist, 1837–38)——黑暗、憤怒、有政治涉入。
  • 《孤雛淚》是他第一部「社會問題小說」,攻擊政府與社會的弊端。
  • 他開創各種新形式:英文文學中第一位偵探出現在《荒涼山莊》(Bleak House)——偵探小說由此誕生。
  • 《塊肉餘生記》(David Copperfield, 1849–50)與《孤星血淚》(Great Expectations, 1860–61)——開創自傳體小說:我們從這兩部書認識狄更斯這個人,比從八十多本傳記中了解的還要多。

技術上的精進尤其展現在情節掌控:

同代小說家威爾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總結連載小說的格言:「讓他們笑、讓他們哭、讓他們等。」(Make ’em laugh. Make ’em cry. Make ’em wait.)

狄更斯成了懸疑大師。紐約港的碼頭工人會對載著《老古玩店》最新一期的船大喊:「她(小妮兒)死了沒?

晚期小說越來越「詩化」,靠象徵運作:

  • 《我們共同的朋友》(Our Mutual Friend, 1864–65)以泰晤士河為核心象徵:
    • 漲潮為倫敦施洗。
    • 退潮帶走城市的污穢(暗示「罪」)。
    • 主角溺水後在河中「重生」(換了身份)。

偉大作家不只寫出偉大小說——他讓別人也能寫出偉大小說。狄更斯為後來的小說家開了無數可能。

二、把「兒童」與「兒童的視角」帶進文學#

狄更斯不只把孩子放在主角位置(《孤雛淚》),更讓讀者真正體會兒童多麼脆弱、多麼容易被傷害——並且兒童看世界的方式,與成人完全不同。

他把童年痛苦的真相託付給好友傳記作者佛斯特(John Forster):

  • 父親是海軍部書記,理財不善,最後被關進馬歇爾西債務人監獄(Marshalsea)——這正是《小杜麗》(Little Dorrit)的場景。
  • 11 歲的小狄更斯被送去泰晤士河邊一間鼠患橫行的工廠為鞋油瓶貼標籤,週薪僅六先令。
  • 慘的不只是工作,更是羞恥——這道創傷終生不癒。
  • 教育被嚴重耽誤,15 歲就停學。同代人甚至他的訃聞,都把他歸為「低俗」。

狄更斯為自己的孩子寫過《耶穌生平》(Life of Christ)。他堅信耶穌的話:「你們若不變成小孩子,斷不能進入天國。」——對他而言,孩子不只是小型的成人,而是擁有成人應該重新尋回的某種東西。

三、變動時代的鏡子#

沒有哪位小說家比狄更斯更敏感於自己的時代:

  • 倫敦每十年人口翻倍——巨大的進步與危機並行。
  • 14 部主要小說中有 13 部設定於倫敦或大半在倫敦。
  • 唯一例外《艱難時世》(Hard Times, 1854)——曼徹斯特周邊的勞資衝突。

1840 年代鐵路網絡擴張,取代了狄更斯熱愛的(在他眼裡浪漫的)驛馬車時代。《董貝父子》(Dombey and Son, 1848)的核心題材就是鐵路所帶來「既可怕地破壞、又奇妙地連結」的新世界。

四、相信小說可以改變世界#

他是第一位真正相信「小說本身能改變世界」的小說家——它能啟蒙、揭露、倡議。

一個出乎意料的例子:在《馬丁·朱述爾維特》(Martin Chuzzlewit)的序言中,狄更斯說,他所有的小說都試圖呼籲「改善公共衛生」(improve public sanitation)。

讀者只要看《荒涼山莊》(Bleak House)的開頭就懂:

LONDON. Michaelmas Term lately over, and the Lord Chancellor
sitting in Lincoln's Inn Hall. Implacable November weather. As much
mud in the streets, as if the waters had but newly retired from the face
of the earth … Smoke lowering down from chimney-pots, making a
soft black drizzle, with flakes of soot in it as big as full-grown snow-
flakes – gone into mourning, one might imagine, for the death of the sun.

簡單說:到處是污穢(街上的「泥」其實主要是馬糞與人類排泄物)。空氣中的污穢遮蔽了太陽,疾病無所不在——掃街的小喬(Jo)因此而死,女主角因病毀容。

歷史的關鍵連結:

  • 1852 年《荒涼山莊》第一期問世。
  • 六年後(1858 年),工程師 Bazalgette 開始建造倫敦下水道系統,街上的「泥」終於消失。
  • 狄更斯沒有挖過一鏟土,但他確實參與了這場維多利亞時代的衛生改革——倫敦人至今仍走在那套下水道之上,多半渾然不覺。

五、對人性的善良抱持深深信仰#

最重要的是:狄更斯相信人本性是善的

  • 是有惡棍(《孤雛淚》中的兇手 Bill Sikes 難以辯護),但整體而言他對人類抱有極大信心。
  • 這份信念在《耶誕頌歌》(A Christmas Carol, 1843)中達到頂峰:守財奴史庫吉(Ebenezer Scrooge)原本冷酷無情、聽到窮人在門外凍死也會問「沒有救濟院嗎?」;但即使是他,被觸動心弦後,也能變成一位慈愛的「第二父親」與慷慨的雇主。

心的轉變」(change of heart)是狄更斯多數作品的關鍵時刻。

若有人問他寫作的目的是什麼,他應會回答:「讓人心軟一些。」——比多數作家更成功。直到今天。

缺點仍是存在#

狄更斯第一個會承認:他並非完人。

  • 多數小說以幸福婚姻收尾——但他自己卻不是好丈夫好父親。
  • 妻子為他生了十個孩子後,他甩開她,與小他二十歲、更合他意的對象在一起。
  • 即使按維多利亞標準,他在某些社會議題上也有偏執與盲點。

但這些缺點,遠遠不能抵銷他對「進步」與「人類能讓世界更好」的堅定信仰所帶來的力量。今天的世界比過去更好——其中有狄更斯的一份功勞

這就是他作品偉大的最終理由。「正是如此」(Quite so),那位「獨一無二者」會這樣回答你——若你膽敢想得不一樣,恐怕還會帶點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