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是私密行為,但「閱讀大眾」會塑造文學#

閱讀始終是極為私密的行為——即使在讀書會中,成員們是各自帶著自己的反應前來「分享」,而不是真的一起閱讀。

集體所購買、借閱、甚至偷讀的東西,卻是文學長期演化中的關鍵元素。市場決定產品

由數百萬個別讀者組成的「閱讀大眾」(reading public)就像投票大眾一樣不可預測,但都掌握著最後話語權。在書本生意中——和任何生意一樣——顧客(讀者)永遠是對的

十八世紀:閱讀大眾真正成形#

「閱讀大眾」作為一股力量在十八世紀崛起,原因是城市化與經濟繁榮。

更有趣的是同時出現的特徵:整體之中的子大眾(smaller reading publics)開始分化。

女性讀者的興起#

這個世紀出現越來越多有閒暇、有閱讀能力(雖然不一定能寫得好、也未受鼓勵)的中產階級女性。針對她們的小說因此誕生:

作品作者出版年鎖定讀者
《帕梅拉》(Pamela)理查森(Richardson)1740年輕、規矩、中產、有德的女性
《克萊麗莎》(Clarissa)理查森1747–48同上
《湯姆·瓊斯》(Tom Jones)菲爾丁(Fielding)1749年輕男性

女性「自書、為己、寫己」的小說在這個時期生根。現代評論家伊蓮·蕭娃特(Elaine Showalter)稱之為「她們自己的文學」(a literature of their own)——在女性走出家門的機會極受限制的時代,小說成了她們的對話空間,也是日後女性主義的奠基石之一(見第 29 章)。

教育的鴻溝#

但有一個巨大障礙:教育落差

要超越「該被分配給女性的識字水準」,女性需要:

  • 家中有藏書豐富的圖書室。
  • 父母或監護人對她的智識有興趣

勃朗特三姊妹(第 19 章)與奧斯汀(第 16 章)有此幸運。多數女性沒有。

即使到二十世紀,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 1929)開頭就是她在劍橋大學被拒於圖書館門外——一位學院 Fellow 告訴她:「妳不是一個 Fellow。」象徵性極強:她不屬於男性的閱讀世界(「目前還不」應該加上)。劍橋頭兩所女子學院於十九世紀末成立;吳爾芙當天站在門口的那所學院直到她去世後許久才招收女學生。

喬治·艾略特:自學成材的典範#

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本名 Mary Anne Evans):

  • 童年時,家裡為附近鄉間大宅做地產經紀,她得以自由出入那家圖書館
  • 學校教育不過良好水準,靠著自學(autodidact)與朋友協助,學會德文,從翻譯複雜的神學與哲學作品開始職業生涯。
  • 成為當時極少數的女性「高級新聞工作者」之一,地位連同性也少有人能比擬。
  • 三十多歲才轉寫小說(用男性筆名),出版《亞當·彼得》(Adam Bede, 1859)時已是自學有成之人。
  • 那個時代會自我教育的女性被稱為「藍襪」(blue stocking)——含貶義。

艾略特看著當時女性大眾消費的小說,極為不滿,稱之為「愚蠢的女作家寫的愚蠢小說」(silly novels by lady novelists)。

進化中的女性閱讀#

當代學者像 Iris Murdoch、Margaret Atwood、Joyce Carol Oates、Toni Morrison、A.S. Byatt 都是大學教師、極聰明的人。她們的讀者多半受過良好教育,女性讀者和男性一樣多、甚至更多。在這方面,閱讀大眾已經拉平。

「閱讀大眾」是馬賽克,不是球迷#

「閱讀大眾」並不像足球場上單一齊吼的人群——它更像多個小型閱讀群體的馬賽克。走進任何一家大書店:

  • 你會看到不同類型分區(genre):青少年小說、經典小說、同志與情色小說、羅曼史、恐怖、犯罪、童書……
  • 不同的讀者群在這些分區中尋找各自要的東西。

詩——文學的窮親戚#

詩通常被擺在書店裡某個冷僻角落。彌爾頓形容自己的讀者是「雖少但合適的聽眾」(Fit audience though few)。他不在意銷量——以 10 鎊賣掉《失樂園》手稿,就連十七世紀都算微薄。

諷刺的是——多虧高等教育——彌爾頓今天有極大的讀者群。《失樂園》是只要它仍是必讀文本就會年年暢銷的「常勝書」。

王爾德(Oscar Wilde)聰明地從詩歌(他的初戀)轉寫廣受歡迎的舞台喜劇——他「跟著錢走」。他曾幽默地說:「為什麼要為後世寫作?後世幫過我什麼?」——大多數詩人仍堅守那「雖少但合適」的讀者;除非把鮑伯·狄倫、大衛·鮑伊那樣的歌謠詩人算進去,否則「暢銷詩集」幾乎是個矛盾語。

書本產業如何「認識」你#

書本產業投入嚴格而昂貴的市場研究,了解讀者偏好。常見模式:

類型主要讀者群
科幻大學程度年輕男性,購買量大、品牌忠誠,靠網路同好誌維繫
圖文小說(graphic fiction)主要為年輕族群
奇幻邊緣(殭屍、吸血鬼)女性讀者增加(如 Stephenie Meyer)
恐怖與科幻、圖文小說讀者重疊,但年齡偏大
男性動作小說(西部、戰爭)過了役齡、從未騎過馬的男性
犯罪小說男女都有的中老年讀者;克莉絲蒂之後是 Patricia Cornwell 等更硬派的作家
浪漫小說中年以上女性

浪漫小說讀者群曾意外地引領電子書熱潮——很可能因為母親們較常居家,而書店(不像超市)對嬰兒車不友善。

EPoS 與電商個人化#

書店現在使用 EPoS(電子銷售點)系統分析購買數據,自動補貨。手套會被剪裁成你的手的形狀——如果你常用 Amazon,它甚至會剖析你的個人偏好,向你彈出符合的廣告。

這不代表業界能「預測」讀者要什麼——只代表讀者的需求一旦表達,就能更快、更精準地被滿足

讓書「進入」一般人手中的兩個革命#

整體而言,讀者大眾想要的書,永遠多於它能輕鬆負擔的書。歷史上書多為奢侈品。兩項革新讓文學進入尋常百姓家:

一、圖書館系統#

  • 奧斯汀《諾桑覺寺》中的兩位嗜讀少女,從巴斯的「輪轉圖書館」(circulating library)借閱「恐怖」哥德小說——一本書可在許多顧客間流通。今日圖書館員估算精裝小說可借出約 150 次。
  • 十九世紀中葉出現服務都會大眾的「巨獸式」商業圖書館(leviathans)。
  • 二十世紀上半葉每個城鎮街角都有「兩便士圖書館」,與香煙、糖果、報紙陳列在一起。
  • 1950 年代起,英國法律規定每個地方議會必須提供完整的免費公共圖書館服務

二、便宜的書#

  • 印刷機械改良 + 十九世紀低成本植物紙的製造。
  • 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事件:1960 年代美國的平裝書革命
  • 二十一世紀:電子書(e-book)——每一塊連網螢幕都是阿拉丁的寶庫。

「更多就是更糟」嗎?#

選擇變多、想要的書更容易得到——這是好事嗎?

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有些人說「多即是劣」(more means worse)。

但我(薩瑟蘭)相反:從量裡會生出質。閱讀大眾越大,文學越健康;布丁越大,裡面的果乾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