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文學評論家#

我們大多數人遇到的「第一位文學評論家」,其實是國中或高中的英文老師——那個幫我們理解、欣賞文學中較困難或較細膩之處的人。

文學由「作者」(authors)創造;文學評論則處理一個相關卻不同的概念——「權威」(authority):「比我們懂得更多的人」。

為什麼叫「約翰生博士」?#

本章主角是 撒繆爾·約翰生(Samuel Johnson, 1709–84),人稱「約翰生博士」。

我們不會稱呼「莎士比亞先生」或「奧斯汀小姐」;為什麼這位卻必須是「博士」?

因為他像我們學生時代必須叫「老師」(Sir / Miss)的人——他在執掌、他有權威、他知道我們還不懂的事。「Doctor」一詞的字源就是「有知識的人」。

有趣的是:約翰生第一個正職就是教師——一手粉筆、一手教鞭。他終其一生其實沒有真的把這兩樣放下——他鞭打壞文學、鞭打壞的文學思考。這份戰鬥力正是他可愛之處。

文學評論為何來得這麼晚?#

文學透過史詩與神話可上溯至人類自身的開端,但約翰生是第一位偉大的英文文學評論家——他與這門「學科」一起,到了文學產業已經高度發展的階段才登場。

約翰生是十八世紀的產物——這是個自詡「社會精緻、舉止圓融」的世紀。當時的文學人喜歡自稱為「奧古斯都派」(Augustans),效法古羅馬奧古斯都治下的「黃金時代」。

十八世紀也是英國國會、君主、大學、商業、新聞媒體取得現代形態的時代——所謂「書本世界」(book world)就是在這個時代成形。約翰生晚年統治了這個世界;他的另一個別號是「大可汗」(the Great Cham,cham 即 khan / 王)。

透過鮑斯威爾,我們認識他這個人#

我們對約翰生本人有極多了解,要感謝他的年輕朋友與門徒詹姆斯·鮑斯威爾(James Boswell, 1740–95)寫下的傳記——本身也是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

鮑斯威爾記錄他第一次見面,約翰生像野獸般撲在飯菜上:

「他的目光彷彿被釘在盤子上;除非與極高位的人共席,否則他不發一語、也不理會他人發言,直到他飽足了那洶湧的食慾為止。他咀嚼時前額青筋暴起,常常滿頭大汗。」

兩人那一晚共飲了兩瓶波特酒——終生友情自此開展。

童年與求學#

  • 出生於小城利奇菲爾德(Lichfield),父親是中年得子的書商。
  • 童年罹患淋巴結核(scrofula),近乎失明;但仍能讀書——常因湊得太近而被燭火燒到頭髮。
  • 三歲背誦新約、六歲翻譯古典;九歲時在地下室廚房讀到《哈姆雷特》,產生「埃爾辛諾與鬼魂」的幻覺,嚇得衝到街上「想看到周圍有人」。從此,他與文學結下終生情緣。
  • 家境曾瀕臨破產,後因一筆意外遺贈得以入學牛津——但很快錢用完、未拿學位離校。「博士」頭銜是五十年後社會給的榮譽
  • 回利奇菲爾德後與一位富有的年長寡婦結婚,創辦學校(只招到三名學生)。妻子過世後,他帶著其中一位學生(後來的著名演員蓋瑞克 David Garrick)走「人生最好的那條路」——前往倫敦。

倫敦的「Grub Street」與作家獨立#

約翰生在倫敦穆爾菲爾茲(Moorfields)窮街「Grub Street」立足——那裡住滿靠筆吃飯的「蛆蟲式」文人。

約翰生不靠贊助人(patrons,他鄙視這制度)、也不靠家族財產——他是驕傲獨立的職業作家。他自己付帳。

著作:

  • 新古典派風格的優美詩。
  • 卓越的散文。
  • 為了負擔母親體面葬禮、幾天內趕寫的小說《拉塞拉斯》(Rasselas)——實情下難得寫得這麼好。
  • 對人類處境的看法極悲觀:「多苦難、少歡愉」。
  • 長詩〈人類願望之虛妄〉(The Vanity of Human Wishes)——標題即是全部。

雖然他對人生看得灰暗,他卻相信人應勇敢地活——他自己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評論家的兩件武器:秩序 + 常識#

約翰生為文學鑑賞帶來的兩件東西:秩序(order)與常識(common sense)。

一個有名的「常識」場景#

當時流行貝克萊主教(Bishop Berkeley)的觀念——「物質不存在,宇宙萬物皆為觀念」。

鮑斯威爾說,邏輯上這個理論無法駁倒。約翰生隨即狠狠踢了眼前一塊大石,大喊:「我這樣駁倒它!」(I refute it thus!)

他在文學判斷上採取相同態度。他說自己樂於「與一般讀者意見一致」(concur with the common reader)。他從不對讀者擺架子,這是他最可愛的特質之一。

對年輕心智的尊重#

鮑斯威爾問他:兒童應先學哪門科目?約翰生回答:「先生,趁您還在猶豫先教哪門時,另一個孩子兩門都學完了。」

兩部不朽巨作#

一、《英語辭典》(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1745 年起,由幾位書商委託——他單槍匹馬編了十年才完成,幾乎賠上剩下的視力。

完成後英國政府授予年金 300 鎊——這是他應得的,因為這份辭典是對英國語言與民族的服務。

辭典副標題揭示了真正的野心:

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In which the Words are
deduced from their Originals, and Illustrated in their Different
Significations by Examples from the best Writers.

特色:

  • 不僅給「定義」,更追溯字義隨時間的演變

  • 收錄了約 15 萬條歷史例句

  • 因古怪而機智的定義聞名,例如:

    Patron(贊助人):通常是一個傲慢支持人、卻只收奉承為報酬的可憐蟲。

舉例:哈姆雷特中,奧菲莉亞的葬禮上,皇后吉爾楚德往墓中投下東西,說「Sweets to the sweet. Farewell!」——她投的是什麼?巧克力?糖塊?

都不是——是鮮花。對伊莉莎白時代的人來說,「sweet」最初指的是「香氣」(鼻子聞到的),而非「味道」(舌頭嚐到的)。約翰生想說的是:語言不能被刻在石頭上,它是有機的、活的、不斷變化的

二、《最傑出英文詩人傳》(Lives of the Most Eminent English Poets, 1779–81)#

選 52 位「最傑出的詩人」——這份選擇本身就是一個論點:

文學鑑賞需要把值得讀的不值得的裡分離出來。世界上的圖書館有上百萬本「文學」;在有限的人生中,我們該讀什麼?評論家可以提供「課表」(curriculum)與「典律」(canon)——「最好之中的最好」。

評論家不是要被盲從的#

那麼,我們應該無條件服從評論家嗎?完全不應該。

  • 三十名學生解一道代數題,只有一個正確答案。
  • 但若全班一起問「哈姆雷特這齣戲在講什麼?」,從「君主應如何接班?」到「在何種情況下自殺是合理的決定?」應該有各種答案。
  • 全班鸚鵡學舌就是一場災難。

約翰生說:文學作品「應該像羽球一樣被互相打來打去」——共識才是最不該追求的東西。

我們可以不同意約翰生本人#

約翰生極為推崇莎士比亞,並編輯了他的劇本(編輯是評論家最有用的工作之一)——他奠定了莎翁「英國最偉大作家」的地位。

但他也覺得莎翁有時「不夠教養」、「過於原始」,缺乏他那個時代最看重的「得體」(decorum)——他認為這是莎翁那粗糙時代的後果。

大多數現代讀者強烈不同意這一點。而這份不同意的權利,正是約翰生這位最寬厚、最開放的評論家給我們的禮物——他不要求我們服從,而是給我們做出自己判斷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