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說」誕生之前#

人類自古以來就是「講故事的動物」。但「小說」（novel）這種我們今天熟悉的形式，要到十八世紀才正式確立。

在小說正式誕生前，敘事文學已經以各種形式出現。如果回頭挖掘，我們可以找到許多「小說的雛形」（proto-novels）——不是小說，但裡頭有一個「想破繭而出的小說」。

本章看五部歐洲文學中的雛形之作：

一、《十日談》：「novella」這個詞的起源#

薄伽丘（1313–75）的《十日談》在 1470 年印刷後風靡全歐——它的故事在後世文學中無處不在（也啟發了喬叟）。

故事框架極簡：

• 黑死病蹂躪佛羅倫斯（韋克菲爾德同期被疫病滅去三分之一人口）。
• 三男七女共十位富家青年逃到鄉村別墅避疫，住十天（deca = 希臘文「十」）。
• 每人每日講一則故事，總計 100 則。
• 薄伽丘把這些故事稱為 novella——義大利語意為「新的小東西」。

故事題材橫跨寓言、新古典、市井笑談——強調的是「生活無窮的多樣性」。許多故事諷刺教會與權貴；這是「年輕人的文學」，故意違反文學規矩——這份「新」（novella）正是它的本質。

二、《巨人傳》：粗野的歡樂#

拉伯雷（c. 1494–c. 1553）原本是位博覽群書的修士。《巨人傳》原本以五本獨立書出版——比《十日談》更鬆散、更頑皮：

• 主角是兩位巨人父子（「gargantuan」這形容詞就是從父親來的）。
• 全書幾乎沒有結構，只是無數軼事與重複笑梗。
• 比《十日談》更「放縱」（licentious），歷代多次被禁，甚至被燒。

「Rabelaisian」一詞已成為「剛好踩在出版邊緣」的代名詞——但它的歡樂並不齷齪，而是充滿法文所謂的 esprit（最接近的英文是「wit」）。

與《十日談》的差別：《巨人傳》的能量來自街頭、民俗笑話與口語——這些日後都將成為小說的養分。拉伯雷在序言裡說：「讓人發笑就是文學的使命。」他做到了。

三、《唐吉訶德》：故事人人知道，但真讀過全本的人少#

賽凡提斯（1547–1616）是外交助理兼軍人，相傳此書的構思是在西班牙監獄裡無聊時所得。

• 推廣了一種叫**「流浪漢小說」**（picaresque）的形式——情節東拉西扯，沒有明確主軸。
• 主角阿隆索·吉哈諾（Alonso Quijano）是中年退休紳士，住在拉曼查；
• 因為讀了太多古老的騎士羅曼史，腦袋中毒，幻想自己是「唐吉訶德」騎士。
• 戴著紙板做的頭盔，騎著瘦馬羅西南特（Rocinante），帶著肥矮農民桑丘·潘薩（Sancho Panza）做侍從上路。

最有名的場景：他把風車當成巨人衝去搏鬥。一連串災難後他終於回家，臨終前清醒過來，遺囑裡否定那些害他迷亂的羅曼史。

但讀者最感動的，恰恰是那位風燭殘年、步履蹣跚卻仍勇敢挑戰風車的老人——這份模糊兩可（「傻瓜還是可愛的理想主義者？」）正凝結在我們今日仍在使用的形容詞裡：「quixotic」（吉訶德式的）。

四、《天路歷程》：靈魂的「探險記」#

班揚（1628–88）出身勞工階級、完全自學成才。他因傳講「異端」（即非官方）的宗教教義被判刑，這本書大半在監獄裡寫成。

故事結構：

• 主人公基督徒（Christian）在書中讀到聖經，意識到自己得救與否的問題。
• 他大喊「Life, life, eternal life」（生命，生命，永恆生命）拔腿就跑——妻兒拉他不住，他塞住耳朵跑遠了。
• 為什麼如此「冷酷」？因為清教徒教義主張：每個人都必須自救。
• 一路上要克服的不是敵人，而是宗教心靈會遭遇的內在難題：
  • 沮喪：絕望泥沼（Slough of Despond）
  • 懷疑：懷疑城堡（Doubting Castle）
  • 妥協：兩面派先生（Mr Facing Both Ways）
  • 誘惑：浮華市集（Vanity Fair）

這種「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後來成為小說的關鍵元素——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小說以人名命名：《湯姆·瓊斯》、《艾瑪》、《織工馬南傳》……

D.H. 勞倫斯（D.H. Lawrence）稱小說為「生命的明亮之書」（the bright book of life）——後傳統聖經時代的現代聖經。簡·奧斯汀、喬治·艾略特、康拉德等人寫的小說都在問：在歷史與個人處境中，如何過上正確的人生？這條被稱為英文小說「偉大傳統」的脈絡，始於《天路歷程》。

五、《奧魯諾科》：女作家的開創之作#

阿芙拉·班恩（Aphra Behn, 1640–89）——這是英文文學中第一位職業女作家。要再過 200 年，女性才能爭取到完整的社會平等地位。

歷史背景：

• 內戰、查理一世被處死後，克倫威爾建立共和（Commonwealth）；
• 強硬的清教徒專政——關閉酒館、賽馬場、劇場；
• 印刷品嚴格審查；對戲劇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時代。
• 1660 年王政復辟（Restoration），查理二世從尼德蘭返國，劇場、酒館重新開張，國王本人是劇場的庇護者（也愛劇場周邊的女演員——譬如賣橘子的內爾·桂恩 Nell Gwynn）。

班恩其人：

• 本名 Eaffrey Johnson，自改為 Aphra。
• 跟隨在 1663 年被任命為蘇利南（Surinam，當時英屬南美殖民地）總督的父親前往該地。
• 蘇利南由奴隸耕作的甘蔗園構成；她目睹奴隸的悲慘處境與基督教莊園主的偽善。
• 父親過世後返回英格蘭，1670 年代開始寫劇本——英文世界第一位女劇作家。
• 1688 年出版的《奧魯諾科——一位皇家奴隸的真實故事》（Oroonoko, or the History of the Royal Slave）被公認為她的代表作。

阿芙拉·班恩葬於西敏寺，是第一位獲此榮譽的女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說：「所有女性都應在她墓上獻花，因為是她為我們贏得了用自己的聲音說話的權利。」

故事大要：

• 非洲王子奧魯諾科與妻子伊摩因達（Imoinda）被運到蘇利南為奴。
• 故事由一位剛上任副總督女兒的英國年輕女子記錄。
• 奧魯諾科殺了兩隻老虎、與電鰻搏鬥；組織起義，在勝利在望時被欺騙投降。
• 最後遭虐殺示眾——白人民眾把這當娛樂。

全書篇幅短（約八十頁、28,000 字），技巧上不及三十年後迪福（Daniel Defoe）的《魯賓遜漂流記》——但它是一個「幾乎是、但還不完全是小說」的開創之作。

結論：「小說之屋」的地基#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稱小說為「小說之屋」（house of fiction）。

這座房屋的地基，就立於上述五位作者的工作上。當「小說」真正以自己的形態升起時，那已是下一章——《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的時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