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一本書，是怎麼一回事？#
你正在讀的這本書，作者薩瑟蘭（John Sutherland）寫了它，書名頁與版權頁都掛著他的名字——所以這是「他的書」嗎？
一本書其實有三種不同的擁有者：
- 作者擁有原始文字（智慧財產）。
- 出版社擁有特定的「出版形式」（這個版本）。
- 讀者擁有手上這本實體書（一份「副本」）。
書愛好者的派對上：
- 主人指著書架說：「看看我的書！」（他擁有實體）
- 作者掃過書架說：「啊，你有一本我的書！」（他擁有原始文字）
- 出版社說：「真高興看到這麼多我們的書在你架上！」（他們擁有出版形式）
三方都對——這也提醒我們：今天的書，是無數人與流程合力的成果。
詞彙的由來#
- work（作品）：作者努力勞作的成果。
- title（書名／頭銜）：「title」一詞的本義就是「所有權」。
- copy（副本）：你手上這本，只是眾多副本中的一份。
從卷軸到「codex」：書本身的革命#
要有「文學市場」，幾個前提必須先發生：
- 書寫、識字、教育機構——這些創造市場。
- codex 取代卷軸：codex 是「有編號頁碼、可翻頁」的書（codex 來自拉丁文 caudex，「木塊」）。
codex 起源於羅馬時期的基督徒：他們的信仰以福音書為核心，受迫害時需要小巧、易藏的文本——比卷軸方便得多。
抄本時代#
中世紀的抄本（manuscript codex）：
- 由高度技藝的抄寫員製作，常常本人即藝術家。
- 製作時間以「年」計，特別是有插圖、燙金、裝幀考究者。
- 通常是奢華的單一物品，由國王、教會、修道院、貴族訂製。
- 製作工坊稱為 scriptoria（寫作工廠）。
估計十五世紀以前「博覽群書者」能取得的文學作品總數，少於一兩千本。喬叟筆下的學者（Clerk）被同伴視為飽學之士——他卻只擁有大約六本書。
書如此稀有，意味著「聽人讀書」遠多於「自己讀書」。十九世紀名畫描繪喬叟在印刷術出現五十年前，從講台（lectern）對著聽眾朗讀他的詩——這些講台至今仍存於大學講堂。「lecture」一詞，正是來自拉丁文 lector（「朗讀者」）。
紙的傳入與印刷的革命#
- 約十三世紀起，造紙術從東方傳入英格蘭。
- 此前重要寫作多半寫在羊皮紙、犢皮紙（vellum）或木頭上。
- 便宜的紙，鋪設了十五世紀末印刷術革命的條件。
古騰堡 vs. 中國#
我們把印刷視為歐洲事件——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威廉·卡克斯頓（William Caxton）、馬努修斯（Aldus Manutius，斜體字 italic 的發明者）——但其實中國早已實施印刷。
中國印刷術面對的關鍵障礙：漢字的數量。每個字都刻在一塊磚頭大小的方塊上。你正在讀的這一段，要 60 塊磚——一面小牆。
西方表音字母（phonetic alphabet）只有 26 個字母加上十幾個標點。可以鑄鉛字、依「fonts」分類、放進「cases」（大寫存於 upper case——「大寫」一詞由此而來）。許多印刷先驅是金匠（如古騰堡）——他們本就熟悉熱金屬。
最早的印刷書幾乎與抄本沒有差別——都是華麗的字體。差別在於：古騰堡的工坊製作一本古騰堡聖經的時間，scriptorium 只能做一本。
印刷之後的新問題：誰擁有「複製的權利」？#
英國最早印刷的書之一：1476 年卡克斯頓在聖保羅大教堂前的小攤販售《坎特伯里故事集》。喬叟早已不在；但即使他活著，卡克斯頓也不需要付他一分錢。
接下來兩百年是「抄襲天堂」。倫敦人口暴增，「閱讀大眾」（reading public）也跟著膨脹——書商（往往兼出版商）施壓國會立法。
1710 年《安妮法案》：第一部現代著作權法#
英國國會通過《安妮法案》（Statute of Anne），目的是「鼓勵學問」。前言寫道：
鑑於印刷者、書商等人近來時常未經作者或財產所有人同意，便擅自印刷、再印或出版書籍與其他著作，造成這些作者與其家人莫大損害甚至毀滅；為防止此類行為、並鼓勵有學問的人撰寫有用的書籍……
這部法律首次承認：作者「自己的智慧創造」（intellectual creation）具有價值，且作品一經寫下，作者就擁有版權——也就是現代所謂的「智慧財產」（intellectual property）。
幾個關鍵設計：
- 可被「物質化」（materialise）成印刷書、電子書、戲劇改編、電影改編，但都需作者授權。
- 避免「永久所有權」：版權有保護期限，期滿後進入「公有領域」（public domain）。1710 年期限較短，逐步延長至今——歐洲現為作者死後 70 年。
- 「沒有版權保護於思想」（no copyright in ideas）——這與專利法不同。如果你在偵探小說最後寫「兇手是管家」，他人也可以寫一個結局相同的偵探小說；不能複製的是「文字的表達」，而非「想法本身」。
文學自由的網絡#
- 誹謗法（libel）：禁止對在世之人的惡意誣陷。
- 審查制度：歷代曾禁止「淫穢」或「褻瀆」內容。
- 近代立法：禁止煽動種族仇恨或暴力的內容。
但讓文學成為今天樣貌的根本自由與紀律，正是 300 年前那群明智議員所建立的。
國際化：美國的版權「海盜時代」#
- 英國的版權概念被各國採納，但腳步不一。
- 美國直到 1891 年才簽署國際版權協定——在此之前可自由翻印英國等國的作品。
- 狄更斯（Dickens）對此恨之入骨，終生未原諒「那些該死的洋基海盜」。
印刷書的下一步？#
印刷書已存在五百多年。卡克斯頓走進今天的書店，仍會認得書架上的喬叟。但二十一世紀的書，是不是進入了暮年？電子書會不會像 codex 取代卷軸那樣取代紙本？
沒人能斷言。但共存似乎是更可能的結局。實體書本身有種美好的「身體性」：你用腿走到書架前，用手取下、用拇指與食指翻頁——這種「感覺」是 Kindle 與 iPad 給不了的。在可見的未來，紙本書即使不再是首選，也仍將佔有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