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國族信心」進入文學#

伊莉莎白一世(「好女王貝絲」)四十五年的統治,讓英國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偉大」——某些大膽的人甚至覺得堪比古羅馬。

這份國族信心透過兩種方式進入文學:

  • 以英格蘭為題材而寫。
  • 以英文書寫——必要時直接挪用其他偉大民族的文學形式為己用。

換句話說,民族主義正式登上文學舞台。

斯賓塞的《仙后》——第一首屬於英格蘭的偉大長詩#

愛德蒙·斯賓塞(Edmund Spenser, c. 1552–99)的《仙后》(The Faerie Queene, 1590–96)是第一首真正屬於英格蘭的偉大長詩。它寫於伊莉莎白晚年,並獻給她。

斯賓塞其人:

  • 紡織商家庭出身、劍橋大學受教育。
  • 早期生涯為英國在愛爾蘭的殖民官員,主要負責軍法、平亂——「有效率而常常殘忍」。
  • 因功獲女王賜予一座愛爾蘭莊園。

晚年命運:

  • 雄心勃勃寫《仙后》以求晉身、討好女王,但只換來一筆小年金。
  • 1597 年城堡被愛爾蘭叛軍焚毀,可能在攻擊中失去家人。
  • 回到倫敦,在貧困中辭世,享年四十多歲。

他的政治生涯黯淡,但詩人的成就為他贏得歷史地位——墓地與「老師」喬叟並列於西敏寺的「詩人角落」(Poets’ Corner)。據傳莎士比亞等同時代名家在他下葬時,把紀念詩作投入墳中——他們紀念的不只是斯賓塞的死,更是英文文學的崛起。

《仙后》的設計#

主題:英格蘭本身——榮耀(glory)與「葛羅麗安娜」(Gloriana,仙宮女王,亦為伊莉莎白的別號)。

  • 計畫寫成十二卷的史詩,最終只完成六卷,但已是英文中最長的詩之一。
  • 已完成的六卷各自體現一種「立國之德」:
    美德化身
    I聖潔(Holiness)男性騎士
    II節制(Temperance)男性騎士
    III貞潔(Chastity)布麗多瑪特(Britomart)——女騎士
    IV友誼(Friendship)男性騎士
    V正義(Justice)男性騎士
    VI禮儀(Courtesy)男性騎士

第三卷的女騎士布麗多瑪特,是「戰鬥型貞潔」的化身——「沒有男人能支配或佔有她」。這幾乎就是對「童貞女王」(Virgin Queen)伊莉莎白的直接致敬,極可能是她最喜愛的章節。

「斯賓塞詩節」與詩語言的奠基#

《仙后》以一種被後人稱為「斯賓塞詩節」(Spenserian stanzas)的複雜押韻形式寫成,極難駕馭。

更重要的是,斯賓塞用了一種**「擡高的語言」**(poetic diction)——刻意非日常的詩語。

從《仙后》開始,英文詩的語言不再等同於日常言語——這個慣例延續了好幾個世紀。

詩中主要技法是寓意(allegory)——以一物代言他物。例如開頭:

A Gentle Knight was pricking on the plaine,
Y cladd in mightie armes and siluer shielde,
Wherein old dints of deepe wounds did remaine,
The cruell markes of many' a bloudy fielde;
Yet armes till that time did he neuer wield:

沒有人在十六世紀真的這樣說話(pricking 這裡是「策馬狂奔」的意思);但這種「仿古英語」正是斯賓塞要的——一種「仙境感」。

為什麼騎士披著一身傷痕累累的鎧甲?——這是個寓意:基督教的偉大戰役,已被我們的祖先打贏;我們無需再被燒死於柴堆,也能擁有「聖潔」之德。整首詩幾乎每一節都密布如此的寓意。

一百年後:彌爾頓登場#

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 1608–74)是英文詩的下一個重大里程碑。

伊莉莎白逝世後,英國又經歷了內戰與宗教衝突,彌爾頓站在共和派(Commonwealth)一方積極參與。國家還在定義自己。但《仙后》中的國族信心,仍清晰地延續到他的《失樂園》(Paradise Lost, 1667)裡。

彌爾頓自承斯賓塞為前輩(正如斯賓塞曾自承喬叟為前輩)。三人如鏈條相連——英文文學至此正式有了「傳統」

《失樂園》的雙重野心#

彌爾頓給自己設下兩個極為艱鉅的目標:

  • 寫出一首足以與維吉爾《埃涅阿斯紀》(Aeneid)、荷馬《奧德賽》比肩的史詩。
  • 透過這首史詩**「為神向人辯護」**(justify the ways of God to man)——重新講述聖經前幾卷,化解其神學難題。

例如:

  • 吃下「知識之果」(apple of knowledge)真的是錯的嗎?
  • 伊甸園是個「亞當與夏娃從不工作」的地方嗎?
  • 他們真的「結婚了」嗎?

這個任務,跟早期街頭神祕劇的目的一樣(普及聖經);但《失樂園》絕對不是「街頭文學」——它預設讀者受過高度教育、最好懂一點拉丁文

兩個寫作上的兩難#

彌爾頓在失明之後完成此詩——讓這份成就更顯不可思議。他面對兩個決定:

用什麼語言寫?#

  • 他精通希臘文與拉丁文,曾以拉丁文寫詩。
  • 若要真正「維吉爾化」、「荷馬化」,是不是該用古典語言?
  • 最終決定:用英文,但讓它聽起來像拉丁文

用什麼形式寫?#

  • 亞里斯多德《詩學》稱悲劇為最高貴的文學。彌爾頓一度想以《伊底帕斯王》為範本寫悲劇,並擬了個草稿,名為〈失樂的亞當〉(Adam Unparadised)。
  • 最終仍選擇史詩——一個更靈活的敘事形式,且能效法維吉爾頌揚一個偉大民族的成長

彌爾頓相信英格蘭已是個偉大民族;這個信念是《失樂園》兩項選擇背後共同的前提。

撒旦:詩人不知不覺站在哪一邊?#

布雷克(William Blake)有一個著名的觀察:彌爾頓在描寫撒旦對神的反叛時,「不知不覺地站在了魔鬼那一邊」(of the devil’s party and not knowing it)。

  • 撒旦是反叛者;彌爾頓自己也是反叛者,曾冒生命危險反對查理一世。
  • 撒旦那句「寧為地獄之王,不為天堂之僕」(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放在脈絡中竟然顯得英雄。
  • 彌爾頓自己也未必確信:若是他,會不會也吃下知識之果?

對男女關係的描寫#

許多現代讀者「卡」在這幾行:

Two of far nobler shape erect and tall,
Godlike erect, with native honour clad
In naked majesty seemed lords of all.
For contemplation he and valour formed,
For softness she and sweet attractive grace;
He for God only, she for God in him.

他向著神,她向著他身上的神」(He for God only, she for God in him)——這句最讓現代讀者噎住。畫家們也照著這個調子畫:亞當虔敬地仰望天空,夏娃則虔敬地仰望亞當。

但詩中後段,夏娃反叛了這種「絕對順從」:她堅持要獨自去花園工作,這份家務上的反叛使她容易被狡詐的撒旦(化為蛇)說服——進而吃下禁果。

過度拉丁化的英文#

彌爾頓的英文有時拉丁化到「壓人」的程度。例如〈第七卷〉描寫伊甸園植物:

… up stood the corny reed
Embattled in her field: and the humble shrub,
And bush with frizzled hair implicit: last
Rose as in dance the stately trees, and spread
Their branches hung with copious fruit; or gemmed
Their blossoms …

T.S. Eliot 認為這種「拉丁式英文」在文學周邊砌起一道令人卻步的「中國長城」。詩的語言應該更接近浪漫派詩人華茲華斯(Wordsworth)所說的「人的語言」。但更要緊的是:彌爾頓藉此證明了英文也能寫出與古典史詩比肩的偉大作品

偉大文學從不化簡萬事#

《失樂園》能不能比《聖經》自己更好地解釋《聖經》?沒有簡單的答案。

偉大文學從不會把事情變簡單;它不為難解之問題提供簡單答案。它做的是——讓我們看見事物有多麼不簡單

真正的成就#

彌爾頓宣稱要讓讀者成為更好的基督徒——成功與否難說。但《失樂園》最重要的成就,完全是文學上的

  • 它為英文文學鋪下基礎。
  • 此後,英文文學在題材與語言上,都將是獨立的英格蘭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