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文學中閱讀人數最多的一本書#

雖然我們未必把它當「文學」來讀，欽定本聖經（King James Bible，KJB）卻是英文典律（canon）中閱讀人數最多的一本書。

「典律」（canon）一詞來自羅馬天主教會的「應讀書目」。教會也另立過一份「禁讀書目」——Index Librorum Prohibitorum。

• 1611 年首次出版——大約與莎士比亞最偉大的悲劇同時。
• 全世界最普及的聖經版本：每間美國汽車旅館的床頭抽屜都有一本（要感謝堅毅的基甸協會 Gideons Society）。
• 受到推崇不只是因為普及，更是因為它本身寫得極好——展現英文最高峰的雄辯、細膩與美。
• 即使是非信徒、甚至無神論者，也能單純為其文字之美而欣賞。

這份譯本對英文表達——以及英文思維——的滲透，比莎士比亞還深。

譯文之差：為什麼是「文學」？#

比較〈馬太福音〉中主禱文的兩個譯本：

KJB（1611）：

Our Father which art in heaven, Hallowed be thy name.
Thy kingdom come. Thy will be done i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
Give us this day our daily bread.
And forgive us our debts, as we forgive our debtors.

某現代美式譯本：

Our Father in heaven, help us to honor your name.
Come and set up your kingdom, so that everyone on earth
will obey you, as you are obeyed in heaven.
Give us our food for today.
Forgive us for doing wrong, as we forgive others.

差異關鍵：

• 準確度與意涵：「doing wrong」（做錯事）與「debts」（債）法律意涵不同——你可以背房貸而毫無過錯。
• 意象：「Give us this day our daily bread」帶有畫面感；「food for today」就沒有。

任何對文學品質有耳朵的人都會承認：第一段更美。它不只是一段譯文，是英文的一場藝術勝利。

「委員會的譯本」，但有一位天才在背後#

KJB 是「獲得授權」（Authorised），但不是「作者寫成」（Authored）——它是六個學者小組、約五十人合譯的成果。

但莎翁所說的那個「唯一的孕育者」（onlie begetter），確實存在——而那個人，並不是國王詹姆斯。他是另一位名字今日少被提起的譯者：威廉·廷代爾（William Tyndale）。

廷代爾：以血鋪路的譯經人#

在十六世紀以前，聖經只有拉丁文版本。多數基督徒只能靠別人轉述上帝的話。

• 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522 年在德國出版第一份可信的德文新約譯本，主張「相信上帝，而非自命的『上帝代言人』」——這在當時是革命性的。
• 威廉·廷代爾（c. 1491–1536）是英國回應。他從 1525 年起翻譯新約與舊約前五卷（摩西五經 / Pentateuch），希望「連犁田的人都能用犁田人的英文讀到上帝的話」。

廷代爾的命運：

• 1524 年離開英國前往德國，可能與路德見過面。
• 在法蘭德斯（Flanders）直接從希伯來文與希臘文翻譯。新約英譯本被偷運回英格蘭、四處流通，當局焚書亦無法阻止。
• 因反對亨利八世的離婚案，他不能再回英格蘭。
• 在歐陸又惹怒了強硬反新教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
• 終被出賣、被囚於布魯塞爾北方的維爾沃德城堡（Vilvoorde）。

約翰·福克斯（John Foxe）的《殉道者之書》（Book of Martyrs, 1563）記錄了廷代爾的審判：他拒絕律師代為辯護，堅持用自己的母語自辯。看守者聽過他祈禱後說：「若連他都不算好的基督徒，那我們不知道還能說誰是。」據說連他的看守、看守的妻子與女兒，都被他改變了信仰。

廷代爾沒有得到公正審判。查理五世直接下令以「對待異端」的方式處死他——活活燒死。1536 年 10 月在維爾沃德執行。劊子手出於人道，違抗皇令，先勒死他再焚屍，避免他承受劇痛。

據傳他臨終的最後一句話是：「主啊，請開英王的眼。」（Lord, open the King of England’s eyes.）亨利八世那雙眼睛，終究從未睜開。

從廷代爾到 KJB#

亨利八世與羅馬決裂後，下令編一部英文「大聖經」，廷代爾的譯文成了主要骨幹。

• 血腥瑪麗（Mary I, 1553–58）期間又禁絕新教文本，恐怖時期重現。
• 伊莉莎白繼位後，新教重回主流，包括廷代爾的譯本。
• 詹姆斯一世（James VI of Scotland → James I of England）1604 年在漢普頓宮會議（Hampton Court Conference）中宣佈譯經計畫。

這次譯本不屬於任何宗派、菁英或特殊群體（也包括廷代爾的派別），而是屬於國王——英國國教的元首。

KJB 把世俗權力與宗教權力綁在一起、把英格蘭與羅馬永遠切割開、強化了國王對王位的掌握。直到今天，新版「授權聖經」在英國仍只能由王室授權印製。

80% 還是廷代爾的句子#

委員會譯成的 KJB，學者估算約 80% 與廷代爾八十年前的譯文逐字相同。比較〈創世記〉開頭：

廷代爾譯本（1525 年代）：

In the begynnynge God created heaven and erth.
The erth was voyde and emptie and darcknesse was vpon the depe
and the spirite of god moved vpon the water
Than God sayd: let there be lyghte and there was lyghte.

KJB（1611）：

In the beginning God created the heaven and the Earth.
And the earth was without forme, and voyd; and darkenesse was
upon the face of the deepe. And the Spirit of God mooved upon the
face of the waters.
And God said, Let there be light: and there was light.

廷代爾的堅持完全得到平反——若他能上現代法庭，他會有一份毫無爭議的「逐字抄襲」（plagiarism）控訴。

KJB 的歷史影響#

KJB 達成了詹姆斯一世的所有政治目的：

• 鞏固英國國教與議會、君主構成的現代英國國家基石。
• 創造一種「英文方言」：當時詹姆斯規定每週上教堂，民眾每週至少聽一次 KJB——數百年來，這種語言滲入英文的智識與文化結構，特別是作家的語言。

它的痕跡有時聽不見、有時看不見，但始終在那裡。

不要忘記廷代爾#

KJB 是英文裡唯一一部「因國王而誕生的偉大文學作品」，但我們必須記住威廉·廷代爾。論其在英文中的地位，他可與這個語言中最偉大的作者並列——這話包括莎士比亞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