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翁——莎士比亞

英文世界最偉大的作家#

無論做幾次民意調查，答案都相同：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但他為何能成為最偉大的作家？這是個簡單的問題，卻沒有簡單的答案。

一個十幾歲就輟學的鄉下孩子、商人之子、生於落後的斯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小鎮、職業生涯最大的興趣似乎只是「攢夠錢退休」——這樣一個人，是怎麼成為英文世界至今、甚至有人認為永遠最偉大的作家？沒有人真正能解答。

我們無法「解釋」莎士比亞，也不該妄圖如此。但我們可以欣賞他的成就，並從生平的線索中，瞥見一些可能的答案。

危險的時代背景#

莎士比亞出生於伊莉莎白一世（Elizabeth I）即位約六年後。這個英格蘭剛經歷過「血腥瑪麗」（Bloody Mary）的宗教恐怖：

瑪麗一世時代，當新教徒是危險的。
伊莉莎白時代，當天主教徒同樣危險。
莎士比亞與家人小心翼翼地走在兩種信仰之間的鋼索上——他的劇作幾乎完全迴避宗教議題（有人猜測他終身是個祕密天主教徒）。

「繼承人是誰？」是莎士比亞時代最尖銳的政治問題。伊莉莎白年事漸高、無嗣，全國人都在問「女王之後是誰？」。這也是為什麼他的歷史劇與政治劇，幾乎都圍繞**「如何替換一位君主？」**：
暗殺（《哈姆雷特》）
公開行刺（《尤利烏斯·凱撒》）
內戰（亨利六世系列）
強迫遜位（《理察二世》）
篡位（《理察三世》）
合法繼承（《亨利五世》）

莎士比亞其人：模糊的肖像#

家庭背景：

父親是斯特拉福一名小有資產的手套商與市議員（alderman）。
母親瑪麗出身較高，可能是「向上流動」志向的源頭。
年輕的威廉就讀斯特拉福文法學校；劇作家朋友班·瓊森（Ben Jonson）著名地調侃他「拉丁文不多、希臘文更少」——但以今天標準仍受過扎實教育。

人生大事：

十幾歲離校，可能短暫從事父親的行業。
18 歲與大他八歲、已懷孕的安妮·哈瑟薇（Anne Hathaway）結婚，育有兩女一子。
兒子哈姆內特（Hamnet）幼年夭折——學界普遍認為這是《哈姆雷特》陰鬱氣息的源頭。

1585–1592 這段「失落的年代」（lost years）我們一無所知。學界揣測有三：他可能成為鄉村教師、可能在英格蘭北方一個天主教家族當家庭教師、也可能加入巡迴劇團學習了戲劇技藝。

倫敦劇壇：從新人到霸主#

1590 年代初，他在倫敦劇場圈嶄露頭角。

泰晤士河南岸是劇場、鬥牛場、酒館的區域——相對於北岸的法律學院、聖保羅大教堂、議會、王宮，是典型的「化外之地」。
莎士比亞既當演員、亦是合夥股東、更是把劇場形式徹底翻新的劇作家。
二十年生涯寫了約 37 部劇本，與多首詩，包括 1590 年代為避瘟疫戲院關閉時所作的十四行詩集（sonnets）。

十四行詩集為我們提供了最珍貴的私人線索：許多寫給年輕男子，另一些寫給可能已婚的「黑色女士」（Dark Lady）。莎士比亞可能既是雙性戀、又同時周旋於天主教與新教信仰——但這些都將永遠停留在猜測。

莎士比亞的「武器」：無韻體（Blank Verse）#

前輩克里斯多夫·馬洛（Christopher Marlowe, 1564–93）在《浮士德博士》（Dr Faustus）中發明了「鏗鏘行」（mighty line）——也就是無韻體（blank verse）。

最著名的例子是《哈姆雷特》：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

無韻（blank）：行末不押韻。
語氣自然，又有詩的莊重——「以武器對抗一片苦海」這種錯位的隱喻，正是其複雜之美。
配合獨白（soliloquy）：角色獨自一人對自己說話。

莎翁所有偉大的劇作——尤其是悲劇——都倚賴獨白這個機關，讓觀眾鑽進人物的內在世界。1948 年勞倫斯·奧利佛（Laurence Olivier）的《哈姆雷特》電影甚至用畫外音處理獨白——嘴唇不動、表情凝止——讓觀眾真正聽見「思想」。

創作分期#

早期：歷史劇#

聚焦於「玫瑰戰爭」（Wars of the Roses），即都鐸王朝（Tudor）祖先取得王位的世紀之爭。

著名的權謀型角色《理察三世》與真實歷史人物相去甚遠——「好戲劇、壞歷史」（Good drama, bad history）是莎翁招牌。
他也擅長討好君主：1603 年蘇格蘭王繼位（詹姆斯一世），不久他就寫出《馬克白》（Macbeth）——以蘇格蘭王為主角，並迎合詹姆斯對巫術的著迷。

中期：喜劇#

地點通常設在英格蘭以外（義大利、虛構的伊利里亞）：

為強勢女性留出空間：《無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的碧翠絲（Beatrice）。
但也有令現代觀眾難以接受的段落：
- 《馴悍記》（The Taming of the Shrew）的凱特被公開羞辱、馴化，最後被迫把手放在丈夫腳下。
- 《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裡的猶太人夏洛克（Shylock），財產被沒收、女兒被外族青年「拐走」、最後被迫改信基督教——這場「圓滿結局」需要極好的詩才能讓人勉強接受。

政治哲學劇#

對羅馬共和制的迷戀貫穿其中：

《尤利烏斯·凱撒》：為了保護共和，布魯圖（「最高貴的羅馬人」）暗殺凱撒——這在道德上對嗎？
《柯里奧蘭納斯》：戰士英雄能否「為了拯救羅馬而入侵羅馬」？
《安東尼與克麗奧佩特拉》：馬克·安東尼為愛情放棄了世界帝國——「這個世界是值得失去的嗎？」

莎翁始終沒有給出單一答案：在《理察二世》中反叛是對的，在《亨利四世》中卻是錯的。

「這真的是他寫的嗎？」#

莎翁中後期作品（如《無事生非》、《一報還一報》）如此巧妙，以致有人懷疑：一個小鎮商人的孩子怎麼可能寫得出？學界曾提出多位「替代候選人」，但所有替代理論都站不住腳。手套商之子，仍是公認最合理的作者。

1610–1616：退隱與終結#

1610 年，莎翁約在 40 多歲時功成身退，回到斯特拉福以紳士身分過活，並驕傲地展示家族紋章。1616 年因病辭世（可能是斑疹傷寒；流傳已久但極不可信的說法是「酗酒致死」）。

巔峰之作：四大悲劇#

四部公認的最高成就：馬克白、李爾王、哈姆雷特、奧賽羅。

晚期作品被某種濃重的陰鬱壟罩——很可能與 1596 年喪子哈姆內特有關。

馬克白臨死前的獨白：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無意義」（nothing）一字像一扇門「砰」地關上。

同樣的虛無迴響在《李爾王》結尾——老王捧著愛女科蒂麗亞（Cordelia）的屍體上場：
And my poor fool is hang'd! No, no, no life!
Why should a dog, a horse, a rat, have life,
And thou no breath at all? Thou'lt come no more,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never!
五個 “Never”——若放在別處將是平淡無奇的字，在此卻成為英文文學中最巨大的痛。最偉大的莎評學者撒繆爾·約翰生（Samuel Johnson）說，他無法忍受看這場戲、也無法忍受讀這段文字。

結論#

莎士比亞是英文世界最偉大的作家嗎？毫無疑問。但他也不是最容易、最舒服的作家——而那種不舒服，正是偉大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