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與劇場：兩台改變文學的機器#
十五世紀末到十六世紀初，印刷術與現代劇場幾乎同時誕生。
接下來四百年的偉大文學，都將在這兩台「機器」上展開：書頁（the page）與舞台（the stage）。本章專門看英格蘭戲劇的早期萌芽——但不是在劇場裡，而是在繁榮城鎮的街頭。
戲劇的起點：人類的「模仿」本能#
亞里斯多德在《詩學》第三章說：
- 模仿（imitation）是人類自孩童時期就有的天性。
- 人是世界上最善於模仿的生物，最初的學習就是來自模仿。
- 觀看「模仿之作」，人也天生覺得愉悅。
這裡的「模仿」就是希臘語的 mimesis——也就是「扮演」。當演員扮演理察三世（Richard III）時，他並不是 2013 年在萊斯特停車場下被挖出遺骨的那位國王；但他「假裝是」，這就是戲劇的核心。
詩人兼評論家柯爾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有一個著名說法：觀眾在劇場中**「自願懸置不信」**（suspend disbelief）——明明知道是假的，卻選擇被騙。觀眾不只是接收者，也需要練就觀劇的技巧；看得越多，越懂得欣賞。
莎翁劇場之前：街頭上的萬人觀眾#
你可能以為英國劇場是從泰晤士河南岸的「環球」（Globe）、「玫瑰」（Rose）等大型木造劇場開始的——它們可容納約 1,500 人，多數站著看戲。
但更早的街頭戲劇，單一場次的觀眾就動輒數萬人——整座城鎮一起參與。
神祕劇（Mystery Plays）#
中世紀的歐洲幾個國家，把聖經故事的戲劇搬出教堂，改在街上演出。在英格蘭，這類戲叫做 mystery plays：
- 一說來自法文 mystère（神祕）。
- 另一說來自法文 métier（行業、技藝）——意思是「行會的戲」。
神祕劇起源於通俗化的宗教儀式，特別是復活節時會眾「演出」儀式片段的傳統。它的全盛期，恰好就在莎士比亞與同時代劇作家登場前夕。
行會：神祕劇的贊助者#
贊助與演出神祕劇的，是當時的「行會」（guilds）——也就是早期的工會：
- 行會會員受過識字訓練（在普遍文盲的時代極為珍貴）。
- 透過師徒制傳承技藝（此制度延續至今）。
- 對行業有壟斷權，因此富裕且有勢力。
- 但仍對自己所屬的城鎮抱持強烈的「公民責任感」。
行會崛起於倫敦以外的繁榮地方城市。**「倫敦 vs. 地方」**這條張力線從那時就在英國文學中拉開——倫敦自詡為文學中心，地方人士則大喊「鄉下亦有戲！」。神祕劇是徹底的「非倫敦」產物。
為什麼街頭演聖經？#
中世紀最重要的書是《聖經》。但：
- 多數人連自己的母語都讀不通，更別提《聖經》使用的拉丁文。
- 即使印刷術發明後，書仍極為昂貴。
行會於是擔負起傳福音的責任——以街頭娛樂的形式。每年的耶穌聖體節（Corpus Christi）會演出整套「劇集」（cycles），即從創世到最後審判的整套聖經敘事。
每個行會贊助一台彩車（wagon、float），通常選擇與其行業相對應的橋段：
- 製釘工人（pinners）演耶穌受難的釘十字架場面。
- 船工演諾亞方舟與洪水。
- 神職人員多半協助寫劇——他們是當時最有文化的人。
英格蘭三大保存最完整的劇集：約克（York）、切斯特（Chester）、韋克菲爾德（Wakefield）。
神祕劇盛行了將近兩個世紀。年輕的莎士比亞在斯特拉福（Stratford）長大時必定看過，並終生受其影響——他的劇作偶有提及，預期觀眾也熟悉這些題材。
案例：《第二牧羊人劇》（Second Shepherds’ Play）#
韋克菲爾德劇集中的傑作，約創作於 1475 年，在六月的耶穌聖體節演出許多年。
韋克菲爾德是中世紀羊毛與皮革重鎮，城外丘陵到處是綿羊與牛——人稱「快活的韋克菲爾德」（Merry Wakefield）。劇中的牧羊人故事，自然就拍成了「約克郡丘陵」而非「伯利恆山岡」。
劇情概要：
- 三個牧羊人在十二月的酷寒夜裡看顧羊群。
- 第一位牧羊人怒罵天氣與重稅——窮人凍著、富人在床上溫暖飽足。
- 另一位牧羊人馬克（Mak）偷了一頭羊，藏在搖籃裡偽裝成新生兒。
- 三位牧羊人來到馬克家「探望嬰兒」（仿如東方三賢者來看耶穌），給「嬰兒」一塊銀幣——一筆對他們而言極為可觀的金錢。
- 經過一連串鬧劇式的胡鬧後，他們識破了真相。
- 偷羊在當時是死罪（諺語：「偷小羊也是吊死，偷大羊也是吊死」），但因為是耶誕節——寬恕之時——他們只是把馬克裹在毯子裡拋幾下作罷。
- 最後，天使現身指引他們去伯利恆敬拜真正的聖嬰。
第一幕中牧羊人對重稅的怒吼，至今讀來仍令人動容：「我們被剝奪了安寧／他們害得犁不能進田／他們以為對我們最好的，恰恰相反。」——把這段話拿到今天韋克菲爾德的就業中心門口讀，可能有人會用一樣濃厚的約克郡腔點頭附和。
神祕劇為什麼消失？#
到 1500 年代後期，神祕劇逐漸退出城市生活。原因可能有：
- 改革派宗教人士的反對。
- 演化為更宏大的形式：十七世紀以莎翁為首的倫敦劇場。
- 城市化與行會制度衰落。
- 永久性劇場興建（不必再「淋雨看戲」）。
- 印刷《聖經》普及——民眾有了直接閱讀經文的機會。
劇場與書頁：兩種完全不同的閱讀經驗#
街頭兩百年的戲劇興盛，留給我們一個重要結論：舞台上的文學經驗，與書頁上的文學經驗根本不同。
- 書本可以隨時拿起、放下；劇場的幕在固定時刻升降。
- 觀眾不能離席、不能講話、不能吃東西——撕糖果紙都會被瞪。
- 大家同時笑、同時鼓掌。
「會眾」（congregation）與「觀眾」（audience）有什麼差別？讀書是「最私密的活動」；劇場則讓我們集體消費文學——一起體驗、一起回應。這正是劇場的核心愉悅：「我們在一起。」戲劇從來都是、至今仍是一種「社群文學」、「人民的文學」。